通过三个推理来谈“普世价值”[精品原创]

最近，由于一系列国际事件引发的中西价值观冲突，“普世价值”这一原本高深的学术话语迅速成为网络论坛的热点之一。其中有一种流行观点，我姑且称为“自由民主论”，为表达方便，我把自由民主论者设为A，其核心论点概括为三个简单而重要的三段推理，通过分析这三个推理来说明我对“普世价值”的看法。我并不讨论自由民主的具体内容，更不是要反对自由民主，而是要分析某些流行观点的逻辑缺陷。 A提出推理一： 大前提：“普世价值”是所有民族国家都赞同和追求的价值。 小前提：（西方式的）自由、民主等价值就是“普世价值”。 结论：所有民族国家都应当赞同和追求自由和民主。(赞同自由、民主就是赞同“普世价值”；反对自由、民主就是反对“普世价值”)。 貌似很严密很强大。但问题是前提成立吗？大前提基本没有疑义。普世价值就是世界普遍的价值，又叫全球价值，与之相对应是民族国家的“特殊价值”。那么我们用膝盖想一下就可以立即得出一点： “普世价值”不等于西方价值（当然也不等于东方价值），普世价值的第一个原则是普遍性。这是多么简单而不言自明的道理啊？可是很多人不明白，或假装不明白，或嘴上赞成行动上反对。 再来看小前提，自由民主是不是普世价值？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把自由民主狭隘理解为单一的模式（西方模式），那么它们肯定不是普世价值，如果自由民主的含义扩大，可以有不同理解和不同模式，那么它们就有可能成为普世价值，就象市场经济，既可以为西方采用，也可以为中国采用，但中国式的市场经济肯定和西方式的市场经济不完全相同。 A：等等，我姑且承认自由民主原本是西方价值，但我可以用推理二证明自由民主就是普世价值： 大前提：一切好的、对的特殊价值都应当上升为普世价值； 小前提：自由民主是好的、对的西方价值； 结论：自由民主应当上升为普世价值。 大前提貌似没问题，普世价值就是各种好的、对的特殊价值交流融合的结果。小前提呢？姑且假设西方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样，结论岂不是对的？ 其实大前提中有个偷换概念，应改为“一切对全人类好的、对的特殊价值应当上升为普世价值”。怎么知道某种价值对全人类好呢？要由全人类“公认”，而不是某些人的“自封”。这就是普世价值的第二个重要原则：全球公认。打个比方，全世界人民开大会，各国人民各自提出自认为好的特殊价值，让大家讨论，如果大多数人都认为好，则大家投票表决通过某某价值为全球公认的普世价值。当然，实际上普世价值的形成比开几次大会复杂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这才是真正的全球人民的“自由选择”和“民主公认”。至少在现阶段，自由、民主还没有被全球大多数国家和人民公认吧？否则也不会引起这么多争论和冲突了。 人们为什么承认某种价值好，并愿意实行？最根本的在于这种价值符合大家的共同利益，有利于大家的生存和发展，否则，任何再美妙再先进的价值也不能被接受。任何国家和民族都有责任把自己的优秀价值贡献于普世价值，任何国家和民族都没有权利把有利于自己的价值奉为普世价值，把不利于自己的价值奉为反普世价值。追求普世价值不是强者用来奴役弱者的工具，反对普世价值也不是弱者用来反抗强者的借口。 A：你怎么知道自由民主不能被普遍公认？很快会有一天，世界人民开大会一致表决通过自由民主为普世价值。 OK，我承认这种可能性，或许这种可能性还很大。假设自由民主已经被公认为普世价值，然后呢？ A：我拿出“杀手锏”——推理三： 大前提：全球人民不能拒绝实行已得到全球公认的普世价值； 小前提：自由民主是已得到全球公认的普世价值； 结论：全球人民不能拒绝实行自由民主，拒绝实行的要强制其实行。 这个大前提很有疑义，引出普世价值的第三个重要问题：已经得到全球公认的普世价值如何实行？ 即使大家公认自由民主为普世价值，那么怎么实行呢？是靠投在南联盟、阿富汗和伊拉克土地上的炮弹吗？是靠分裂分子的打砸抢烧吗？是靠媒体、意识形态、思想文化的霸权吗？也许有人会说是，那么你是在自打嘴巴，违背了非西方人民的“自由选择权”和“民主决定权”，没有任何国际合法性与合理性。“普世价值”不是“普世法律”，价值的实现是靠主体的自觉认可和实行，法律的实现是靠公共权力的强制执行，一个是自律，一个是他律。即使全球已经公认的普世价值，也不能靠武力和霸权强制推行，而要靠全球人民的自主自愿自觉实行。这就是普世价值的第三个重要特征——自主性。丧失自主性而被动接受所谓的“曾世价值”的后果不用我再举例了吧？ 一句话，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民主、自由和其他各种价值好不好，对不对，而在于任何价值要上升为普世价值，必须经过全球人民的民主公认和自由选择，其实行不能靠强制和武力，而要靠全球人民的自主自愿自觉。 A或其他人会说，照你这么说，全球文化这么复杂，根本不可能达成普世价值。我认为，倒也不必悲观。其实，国际上有一些比自由民主更具普遍意义的价值，可以看作是普世价值的雏形，如奥运精神（和平、友谊、进步）和各种国际法中体现的某些价值。 既然普世价值是大家都公认的，那肯定不是什么高调，而是“底线”，即最低要求，是其他价值的基础和前提。官员有官员的底线：你可能执政能力低，但不能贪污腐败；媒体有媒体的底线：你可能选择信息，可能有不同的价值观，但不能无中生有，造谣欺骗；做人有做人的底线：遵纪守法；商人有商人的底线：诚实守信；就连小偷都有小偷的“底线”（“盗亦有道”）：偷东西可以，不能杀生。那么，普世价值最基本的“底线”是什么？互相尊重。这可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这是很多国际法、国际规则的基本价值之一。 1993年，世界宗教议会大会发表了《走向全球伦理普世宣言》，提出全球伦理或全球价值的几条“黄金法则”（即底线法则），没有民主、自由、人权，而有中国古人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我认为还可以加一句“己之所欲，亦勿施于人”，总之是你自己的价值观不要强加于别人。用西方人的话说就是“我反对你的言论，但我捍卫你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你可以反对我，但至少要理解我，你可以不理解我，但至少要尊重我”。简言之就是“互相尊重”，再稍微高一点就是宽容。 不同民族和国家只有在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基础上才能对话交流。没有人与人的尊重，没有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尊重，没有对道德、法律和公共秩序的尊重，其他任何价值都谈不上，全球交往更不可能。世上很多纷繁复杂的矛盾冲突的背后，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缺乏对他人的尊重。任何价值无论其自身多么美好，一旦缺乏对其他价值的尊重，“党同伐异”，走向极端主义，必然会产生极具破坏性的后果，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一点，可惜的是，人类至今并没有很好地吸取这方面的教训。 还有一条价值是比较高的要求，可以作为普世价值的理想，那就是“和而不同”。在承认和尊重差异（不同）基础上寻求和谐。用社会学家费孝通的话说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各自以自己的文化价值为荣并发扬光大，尊重、宽容、欣赏其他文化价值，各种不同的优秀文化价值共生共存，目标是达到天下大同（大同非小同，即和而不同）的理想。 总结我的观点： 普世价值不等于西方价值——普世价值具有普遍性。 任何特殊价值要想成为普世价值，必须经过全球公认——普世价值具有公认性。 经过全球公认的普世价值应当由全球人民自主自愿自觉实行，而不能靠某些国家用强力甚至暴力推行，全球价值≠全球法律——普世价值具有自主性。 普世价值应当是一种底线价值，最基本的一条是互相尊重。 话又说回来，在普世价值还没达成之前，咱们最有效的办法是在讨论问题时，在和别人交流时，别被任何大帽子（意识形态语言）吓倒唬住，而要看清楚那大帽子底下的真实面目和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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