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民俗变化[原创]

干巴巴地说一些民俗变化，还是从生活中出发谈一些亲眼感受？我看还是后者好。 那时我时十四岁，别看年龄小却已经时解放军的通讯员了。我骑马去兵站送信，跟马的是个年轻人。马是领主的，跟马的是个佣人，到达目的地以后，跟马的要把马牵回去。据说这种规矩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当然现在看不到，也没有人去跟马。他走得很快，领主要求跟马的必须跟马走得一样快。我在跑，他也在跑。后来我发现后同情他而把马慢了下来，甚至我下马让他骑，他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决不骑马。他说这还了得，不能把天翻过来。他穿着单层皮底自制的土靴子，一件已经很旧了的皮袍，一条羊皮做的裤子，一条粗绳子的腰带，一个用来发火的小火镰包，一把刀子，一根马鞭。牧村里的火塘旁，我打开罐头给他吃，他不敢要也不敢吃，我说为什么？他说他不能先吃，吃剩了再给他。我把一半留出来吃完后交给他，还给他筷子，他把筷子放在一边，用手抓着吃起来。我说用筷子吃干净，你也不洗手。他说我们是狗，是老狗，没有关系，不干净没有关系，我说谁说你是狗，他说事情就是这样，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打开马被套，盖上被子准备睡了。他出去了，我奇怪，外面在下小雪，火塘边总比外面暖和，我让他回来，他执意不肯。他抓了一把草放在墙角，一卷身子就躺下了。我问他的被子和毯子呢？他说，我们是鹰，不需要那些东西。我立刻感到一只鹰的形象，除了羽毛和飞翔，还有什么呢！我睡了不多一会儿，但总睡不着，也许是缺氧反应，因为这个地方太高了，海拔4700米。我心里不好受的还不是海拔，而是想着跟马的，他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小雪落在他身上，慢慢变白了。我把毯子盖在了他身上，我到隔壁屋里去看房东一家，五六个人都没有被子盖，也没有毯子，每个人身上的那件皮袍就是被子和毯子，男女都一样。都是卷着侧身，只有两个小孩是仰面，上面盖了大人的皮袍。二十年后，我看到跟马的已经变成50多岁的人了。家有四口，床、被子、毯子俱全，有收音机、电视机，跟马的穿着皮夹克，蓄上的胡子颇有些商人的气味。吃饭时我问他怎么用起筷子来了，他说社会变了，习惯也跟着变，他不仅会刷牙、洗脸，而且大小便也不像过去那样随便蹲在那里，而是去找厕所。 我去的那个村庄男女青年比较多，男人穿裤子，女人没有一个穿裤子的。少数有钱女人下身穿着叫“内裙”的东西，不过也是一撩起来也可见光生生的肉屁股。若是讨厌你、诅咒你或者想骂你但又不想明说时，女人就会把屁股对着你撩起裙子。有一次一个女人上楼梯，我接着上去，主人一把把我拉下来说你不能在她下面。当时我不懂意思，他说不是怕你看到她的屁股，而是规矩，男人决不能在女人下面。我长大后有时想到这种事了，除了还残存的这种老规矩外，大部分人不讲究了。 我在稍有富裕的人家里做过多次客，去动员或者做工作。一般来讲，女人到茶，双手捧碗给你，女人在你面前走动，两手扶着下摆的裙子对你表示恭敬。现在的年轻一代已经没有这种规矩。有教养的家里还是双手捧碗给你。 每天有两顿糌粑吃，这在过去事可以安心的了。吃糌粑不吃菜，喝点煮酽的茶就够了。四十年前，我在一家领主的后院里插了一些种子，夏天长出了白菜喝萝卜，我高兴极了，采了几把白菜在油锅里炒起来，领主看着我吃，他不吃，他说他不吃草。后来我才明白他一吃菜别人就会把他看作事穷人，看作是牲口。但是三十年后，我再访他时，他不吃肉，而是光吃带绿叶子的菜，我说你不是变成了智能低下的动物？他说这些东西里面维生素多得很，油肉吃多了血管硬化。我说现在的西藏人有不少懂得医学知识，历史上本末倒置的东西如今倒了回来。人的生活习俗是根据历史形成和生活条件而产生其方式的，当然影响和改变生活习俗的主要原因来自思想意识、信仰和物质文化生活。对于世界的认识是个非常重要的课题，是唯心、唯物还是什么别的，都将影响人的食宿和起居。 十四岁那年，我在一个村庄里蹲点，指挥我的是一个医生，他姓王，北京人。我充当卫生员，我的主要工作是每天给梅毒病患者和淋病患者打油剂青霉素和洗治溃烂的伤口部分。现在医学上说说的尖锐湿疣、下疳等等，每天我要碰到十几个。我打针打烦了，擦药擦烦了，我想不干，我想回军分区。王医生说你想不烦就得劝他们不干那种事。的确，男女性事在村庄里非常普通，谁想干什么女的都可以，而且可以随时去干。太阳一落，年轻男人们去叫女人们，把女人们约出来，然后在田边、地头、水沟、牛粪坑内、草坪上，一对对一双双陷入性事活动。我看到这种现象的第二天，由王医生坐阵，头人主持会议，我当口头翻译，在集合了三百多名男女的会上讲了一通生理卫生，讲了一通防性病知识。当我讲到男女性事前最好洗屁股时，全场哄然大笑。农奴平时是不洗澡的，有的人半年洗一次头，一年洗一次澡。女的来月经，让血顺其腿自流，流到土靴里。她们从来没听说过用卫生纸和卫生巾之类。一把羊毛塞在靴子里也就算了事。第二年，我来到村庄里，有些人曾经治好过的病又犯了。无法消除这种病根的是文盲、贫穷、落后与愚昧。我又一次宣传讲卫生，并让头人立下一条规矩，青年男女不准胡来，谁胡来染病加重乌拉差役的份额。以后我再也没有去了，不知如何。三十年后去拜访了一次，女人们穿着裤子，梅毒、淋病之类已经没有了。 两人相好就可以住在一起。结婚和婚礼是有钱人的排场，少不了哈达、青稞酒、酥油、红糖、茶叶之类。我见过穷人的结婚，男的给女的披哈达、女的给男的披哈达，然后双双跪在地上给佛像——灶台上画的菩萨像和吉祥符号磕头。现在这种现象看不到了，贫穷差巴的婚礼方式消失了。现在的婚礼五花八门，但有一条男女主人公坐在那里接受贺婚人的条条哈达那是死的。 盖房子刷白粉是古老的习惯，至今保留。还保留有房顶四角插风幡旗——蓝天、白云、红火、绿水、黄土象征的五色布条，有的上面有经文。牧民帐篷顶上也常常有风幡旗，有的在帐绳上。人们愿意平安吉祥的心态随着岁月的流失贺改革开放越加严重，这是一件好事，我去过的许多牧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十几年来从未听说过杀人、放火、抢劫之类的犯案。奸诈、凶残、顽固之类的人物不可能绝迹，但是在西藏广大的农牧区，在最基层，你是很难找到这样的人。 西藏的喇嘛吃牛羊肉已经是近千年的习俗，没有人说不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们是济公式的人物。佛教从印度传入西藏后，与当地的种种信仰和习俗相结合，于是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不吃牛羊肉不足以健康，不吃牛羊肉不足以完成佛业的修炼。 十四年前我去过天葬台，专门细心地看了一次天葬。农牧民中没有那一个认为天葬是可怕的，死后不存在剖尸的残酷，那尸顺应天理，完成灵魂归天或安息的仪式。这个习俗至今保留着，而且还在加强。不过有一点弄不懂，不懂这个习俗的人认为太残酷了。一个喇嘛告诉我，活剖一个活人肯定是残酷的，这种事肯定成不了习俗。 四十年西藏民俗的变化种种，我这里讲的是一孔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