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瞭望》新闻周刊
驻布鲁塞尔记者潘革平
驻伦敦记者杨川何大隆
驻巴黎记者严明
驻基辅记者宋宗利穆黎明
春节期间,中国总理温家宝出访欧洲,给严冬中的欧洲大陆带来了中国化解金融危机的信心,也带来了中国重视与欧洲发展战略伙伴关系的诚意。在全球金融危机持续发酵,并严重拖累实体经济的严峻局面下,欧洲也正在与衰退进行着顽强的抗争。“百年不遇”的危机不仅改变着全球的经济格局,也推动了世界各主要大国间的战略调整。《瞭望》新闻周刊驻欧洲记者通过不同角度的观察,描绘了欧洲正在发生的变化。
欧洲一体化面临挑战
历经五十多年的发展,欧盟已成为世界上一体化程度最高、综合实力较强的经济共同体。欧盟在世界上的影响和地位不断提升,但欧盟想摆脱“经济巨人、政治矮子、军事侏儒”的形象,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欧盟未来的挑战按来源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内部挑战,即提高竞争力,确保经济持续增长;另一类是外部挑战,即建立共同安全与防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外交政策。
在经济全球化加速发展、国际竞争空前激烈的今天,欧洲国家不少似乎失去了昔日的活力。欧洲的经济状况不仅比不上美日等其他发达国家,而且发展速度更远逊于一些新兴经济体。特别是2008年以来,金融动荡、油价飙升和粮价上涨三大问题给欧盟各国经济造成重创,加上各国都把本国利益置于欧盟整体利益之上,使其难以形成共同应对危机的合力。
目前,欧洲经济存在不少问题,如增长率低迷、福利体制改革进展缓慢、人口老龄化造成的财政压力巨大等,而欧盟多数成员国仍固守原有的社会经济模式,结构调整进程缓慢。如何在经济竞争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使欧盟民众保持原有的生活水平,将是欧盟面临的最大挑战。
从制度建设来看,欧盟历经几次扩大,原有架构已无法有效运作,而旨在对现有制度进行改革的《里斯本条约》在爱尔兰公投受挫后,至今仍处于搁置状态,成为欧盟发展的头号难题。从目前情况看,为使《里斯本条约》能够在2009年底前得以实施,欧盟最终将不得不再次采取“以妥协求共赢”的做法,重启欧洲一体化进程。
此外,欧洲一体化历来靠精英推动,欧洲民众无法真正参与到欧盟的决策过程中,因而民众对于“精英主义”的欧洲一体化热情渐失,而对一体化进程中出现的问题异常敏感。
欧洲一体化的另一个挑战来自外部。成为“军事强权”是欧盟的一大国际抱负。冷战结束后,作为单纯的“民事强权”,缺乏有效威慑手段的欧盟发现自己对前南斯拉夫危机和科索沃危机束手无策。在这一背景下,欧盟“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得以启动。
成为“规范性强权”则是欧盟的另一大国际抱负。与美国动辄以武力相向的做法不同,欧洲人更喜欢使用经济、文化和政治等“软实力”来发挥影响。金融危机爆发以来,欧盟在国际舞台上愈显活跃:一面忙于自保自救,一面其领导人奔波于大国之间,积极斡旋,寻求国际合作。欧盟的目标十分明确:要向美国在世界上的霸主地位提出挑战,争取欧洲事务的主导权,实现欧洲与美国真正意义上的“平起平坐”。
过去,美国出于联合欧洲国家共同对付苏联威胁的需要,对欧洲一体化建设采取支持、默许的态度。随着欧盟的不断发展壮大,特别是实现金融一体化,美国日益强烈地感受到了欧洲一体化建设的压力。这促使其逐步调整了对欧洲一体化的对策,从过去的支持、默许,演变为阻挠、制约。
中英关系处于历史最好时期
英国首相布朗自2007年6月组建工党政府以来,对华政策保持了连续性并有所发展。目前,中英关系处于历史最好时期,两国政府高层交往频繁,经贸合作不断加强,文化教育交流也日益活跃。
首先,英方高度重视对华关系,愿积极加强同中国的交往与合作。近日,英国外交大臣米利班德专门就英国政府的对华战略发表讲演,认为中国现在是“全球性的经济政治力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到本世纪末可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中国现在“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比谁都大”;同中国的交往对“整个欧盟来说是必需的,而不是可有可无的”。因此,布朗政府高度重视对华关系。布朗去年1月访华前夕曾表示,英中关系现在处于历史最好时期。
其次,英方对对华贸易投资持积极的开放态度.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去年1~10月,中英进出口总额达383亿美元,同比增长19.8%。到2008年11月,英国累计对华投资项目6164个,实际投资金额156亿美元。英国在华累计投资居欧盟国家之首。
在当前全球金融和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布朗政府和英国工商企业界对加强英中两国金融投资领域合作持积极开放态度;在对华贸易中,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并希望发挥英国金融服务业的优势,吸引中国对英国的投资并购,扩大对华服务和技术贸易。
不久前,英中贸易协会和利兹大学国际商务中心发表题为《英国企业在中国地方性城市中的商机》的研究报告指出,对英国企业来说,潜力最大的商机并不在那些传统的中心城市。报告选出了35个人口超过100万、基础设施投资飞速增长的中国城市,认为与那些名气更大的中心城市相比,这些城市的关键行业增长更快,商业环境过热程度也没那么高。英国前商务大臣约翰赫顿称,英国企业可帮助这35个新兴城市挖掘潜力,以促进经济高速增长,同时又可充分利用中国熟练而又高效的劳动力。
再有,英国各界普遍希望加深对中国的了解,“中国热”持续升温,两国文化教育交流活动日益活跃。伦敦市连续4年举行“中国在伦敦”活动,今年的春节活动也吸引了众多公众参加。英国企业界从去年2月到7月在英国全境举办“时代中国”大型系列活动,全面介绍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发展。特别是去年8月北京奥运会和残奥会的成功举办,引起英国各界人士广泛关注,并获得高度评价。
中英关系发展也存在一些问题。英国媒体、学术界以及民众对中国的西藏、人权、环境等问题及对非洲政策存在不少误解与偏见。某些媒体在这些方面不断对中国进行歪曲报道,滋事炒作。英学术界有人对中国发展壮大忧心忡忡。相对于英中两国日益密切的经济交往,两国民众的交流相对滞后。
展望中英关系的发展走向,两国在许多方面存在共同利益。
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问题上,米利班德提出,中国既是世界上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国,又是最大的风能生产国;中国“既懂得气候变化的巨大风险,又明白低碳经济带来的巨大潜力”;期待与中国在今年的哥本哈根会议上进行更大的合作。
布朗政府还希望中国在伊朗核问题、苏丹达尔富尔和缅甸等问题上发挥更大作用,并愿在非洲问题上加强与中国的合作。
当前,英国经济遭受全球金融危机的严重冲击,增长速度放缓,民众普遍对经济现状与执政党的政策感到不满。在外界看来,布朗政府此时更希望借中国之力来摆脱严重的经济危机。
为此,布朗政府提出,“更好地相互了解才能应对挑战”,“在全球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下一代应更好地准备应对中国崛起的状况”,希望英国的学校“抓住中国所提供的巨大历史机遇,使学生们更多地了解中国的民众、语言、文化和历史”;2010年的上海世博会以及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都是加强两国了解的极好机会。
萨科齐领导下的法国大国关系调整
萨科齐上任以来,法国外交基本尚未偏离追求独立自主外交政策和大国地位的“戴高乐主义”轨道。不过萨科齐对国际事务相对缺乏经验,加上他重视选票的政客心态,使他在外交领域有“外交为内政服务”、好“作秀”的风格,在一些国际问题上缺乏长远战略眼光,又受国家实力的限制,法国外交似乎虚多实少、后劲不足。
法国首要外交重点无疑是欧盟建设。法国主流社会认为,法国已沦为“二流强国”,以现有国力较难实现世界大国的雄心,为此积极推动欧盟建设,希望借助欧盟整体力量,使其成为多极世界中的重要一极,并在欧盟中发挥主导作用,从而继续保持大国地位和影响力。
萨科齐与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执政风格以及应对危机方面存在理念和政策分歧,不过欧盟“法德发动机”运转多年已成定势,虽然两国在短期或局部利益方面会有一些冲突,但是双方价值观和长远战略目标基本一致,因此两国继续保持积极合作应该不会受到实质性影响。
作为对“法德发动机”的补充,萨科齐提出了欧盟英、法、德“三驾马车”的概念,希望争取英国更积极地参与欧盟建设,也希望借以平衡德国在欧盟东扩以后不断上升的影响力。
法美关系一直是法国外交政策的重中之重。萨科齐上任后努力改善法美关系,他一直强调法国是“西方大家庭的一员”,北大西洋两岸意识形态与政治制度相近,希望在世界推广“民主”、“人权”,维护西方世界“安全”与领导地位,因此合作还是双方关系的基本主流,但涉及切身利益时也会各不相让,产生摩擦与分歧。
金融危机爆发以来,萨科齐高调提议重建国际金融与货币体系,扩大八国集团,在美国实力和国际影响力下降之际,法国似乎有意带领欧洲争取与美国平起平坐的地位,在国际舞台上发挥更大作用。
萨科齐曾经严词批评俄罗斯的人权与车臣等问题,不过上台后对俄腔调明显降低,去年格鲁吉亚危机爆发以后,萨科齐主张与俄对话,反对制裁,与美国等国立场有明显区别。事实上,这次危机使法国和许多欧盟国家认清了俄罗斯的实力和心态,它们不得不进一步调整对俄政策。
萨科齐说,欧盟与俄罗斯是世界多边舞台的重要角色,俄罗斯对于欧盟的能源安全至关重要,俄巨大的市场对欧洲企业意味着巨大商机,这些因素决定了双方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可能与必要。法国对俄罗斯建议谈判建设欧洲新安全机制表示支持,建议召开欧安组织峰会进行讨论。
在对华关系上,萨科齐对中国的经济实力和国际地位有一定的认识,推动与中国对话合作。但是,他对中国国情缺乏全面和深入的了解,缺乏长远战略眼光,在对华政策的一些具体问题上缺乏一致性,在言行上政客特性明显,以致损害到两国关系。在国际金融与经济改革、非洲热点问题、伊朗核问题等一系列法国关心的焦点问题上,法国期望得到中国的支持。同时,法国也希望从中国经济发展中获得实际利益,因此其对华政策也出现一些调整。
由于经济实力不足,法国比较重视政治、思想文化领域的软实力建设,标榜“人权”、“民主”有利于其在国内外占领道德制高点并讨好民意,这成为法国外交乐此不疲的政治手段和谈判筹码。
中东欧成为美俄争夺的前沿阵地
最近半年来,在中东欧及外高加索地区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都是美俄之间战略博弈的表现,如捷克和波兰同意美国在其领土上部署反导系统、俄格军事冲突以及俄乌“斗气”等。
在美国的暗中支持下,中东欧国家不但常与“老欧洲”国家唱反调,而且敢于同强大的邻国俄罗斯公开叫板。分析人士认为,中东欧国家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替美国说话的“鹦鹉”和为其卖命的“马前卒”,是美国与俄罗斯地缘政治较量的重要棋子。
有舆论认为,在中东欧地区培植代言人和“马前卒”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无论是布什政府还是奥巴马政府,都会坚持这一策略。而中东欧国家希望继续获得美国的援助,仰仗美国在军事安全方面提供保护,所以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内仍会跟随美国的指挥棒“起舞”。
在过去的一年里,美俄在中东欧地区的较量互有得失。在吸收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入北约的问题上,在布什政府的游说下,“新欧洲”国家持明确支持态度,而法德等“老欧洲”国家持反对态度。
在部署反导问题上,美国政府先与捷克政府签署部署雷达预警系统协议,又与波兰政府签署建立反导基地协议,美国在这一问题上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在俄格冲突和乌俄天然气争端中,俄罗斯无论是对格鲁吉亚的“热战”还是对乌克兰的“冷战”,都取得了较满意的战果。但是俄的举动被认为导致自身形象受损,周边国际环境进一步恶化,中东欧国家对俄罗斯的疑虑加深。相比之下,美国毫发未损,还获得了今后敲打俄罗斯的筹码。
中东欧国家国力较弱,又处于美俄欧夹缝中,是大国博弈的缓冲地带,也是美俄争夺的前沿阵地。“回归欧洲”是这些国家的主流民意。
由于历史原因,中东欧国家大多对俄罗斯心存芥蒂,其对外政策路线是:经济上依赖欧盟,军事安全上寻求美国主导的北约的保护。因此,中东欧国家更注重看美国的脸色。如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中,中东欧国家是最积极支持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的,纷纷提供空中走廊和军事基地,并派兵参与维和。
欧盟扩大为27个成员国后,美国拉拢和支持中东欧国家,一方面扩大了对欧盟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在与俄罗斯的较量中获得了更多的筹码。在不便与俄发生正面冲突的时候,美国可让中东欧国家冲锋陷阵,既保存了美国的实力,又能达到牵制俄罗斯的目的。2008年4月,布什签署了《北约自由统一法案》,据此将向阿尔巴尼亚、克罗地亚、马其顿、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提供军事援助,使其军队达到符合北约标准的水平。这是美国拉拢和扶植中东欧国家的又一重要举措。
“橙色革命”之后,乌克兰逐渐成为美国布在中东欧版图上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在美国的暗中支持和协调下,在具有强烈亲西方色彩的乌克兰总统尤先科的倡导下,乌克兰、波兰、波罗的海三国以及格鲁吉亚,几乎在所有重大国际问题上都行动协调、立场一致。
在乌克兰的主导下,在原苏联版图内成立了古阿姆民主与发展组织,在中东欧范围内成立了民主选择共同体。分析人士认为,成立这两个组织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贯彻美国在波罗的海、地中海和黑海一线构筑“反俄包围圈”的战略意图。
2008年12月,美国和乌克兰决定继续加深在政治、经济、军事和能源等领域的合作。美国之所以器重乌克兰,是因为无论从领土面积、人口数量还是发展潜力来看,乌克兰都是未来的欧洲大国。在与俄罗斯的角力中,乌克兰的地缘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如果能把乌克兰纳入北约轨道,逼迫俄黑海舰队撤离乌克兰南部的塞瓦斯托波尔港,俄罗斯的战略空间和军事纵深将被大大压缩。
但是,俄罗斯也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历史联系和地缘优势不遗余力地争夺乌克兰,加紧对乌进行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方面的渗透。
在乌克兰当前的三大政治强人——总统尤先科、总理季莫申科和反对派地区党领导人亚努科维奇中,只有尤先科一人奉行坚定追随美国的政策。乌克兰今年底或明年初将举行总统选举,而尤先科目前的民众支持率偏低,再次当选总统几无可能。因此,在俄美对乌克兰的争夺中,尚难断言谁能取得下一阶段的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