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岩：中国与朝鲜半岛紧张局势—朝核战争前景评估

与朝核问题目前的结局相比，尽管还有理论上更优的方案，比如说通过朝鲜半岛率先无核化、进而实现东北亚、包括日本在内的整个东北亚区域无核化，但在最终完成东北亚永久和平体系构建之前，首先完成对中国安全有重要意义的朝鲜半岛的稳定，与美国首次形成机制化的共同战略利益，是中美关系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更是中国的最佳战略选择，因此，中国是朝核问题和平解决的最大赢家。

朝核问题有望和平解决

在刚刚结束的第四轮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中，与会六方达成了解决朝核问题的共同声明，朝鲜宣布有条件放弃核武器计划，至此，朝核问题的解决已经迈开了最重要的一步。尽管朝核问题六方会谈至此已经取得了最大的成果，即朝鲜方面已经明确承诺放弃核武器计划，但如何实现这一最终目标，仍需要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

目前朝鲜能否在现阶段已经达成的协议基础上继续前进，最终彻底结束朝核问题危机，取决于两个关键因素：一、朝鲜能否和平使用核能，而国际社会如何监督；二、美国如何补偿朝鲜因按美国要求放弃现有核计划后带来的能源缺口，具体表现在美国是否按原先的承诺和朝鲜的希望、为朝鲜建设轻水反应堆。而朝美双方在以上两个焦点问题上的分歧，仍有可能随时将已达成的协议推翻，所以朝核问题目前是大势初定，但随后的技术细节随时有可能使大趋势发生逆转。

在朝鲜及伊朗核问题上，美国近年已经明确显示出一种新的趋势，就是美国认为两个所谓“无赖国家”没有使用核技术的权利，因为美国认为这两个国家的性质决定了它们的核计划不可能是“和平”的。所以美国国内的保守派认为，和平性质的朝鲜核工业与“和平性质的化学武器计划”和“和平性质的中程弹道导弹计划”没有什么两样，言外之意朝鲜任何核计划都必定会与核武器计划挂钩。

而按现行的国际条约和国际法体系，美国公开反对其它国家和平使用原子能的计划是完全没有法律根据的；《防止核扩散条约》虽然对非核国家设置了不发展核武器的义务，但同样尊重非核国家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权利。因此只要一个国家遵守《防止核扩散条约》规定的核活动安全保障与核查义务，就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和平利用原子能，这是一个国家的主权，朝鲜和伊朗因此当然有这个权利。

所以，如果对现阶段的朝核问题发展趋势作出评估，公正的答案是现在球已经传到了美国手中：朝鲜已经承诺放弃核武器，同意其民用核设施接受国际原子能组织的核查，而要求美国对其放弃现有核计划进行相应的能源补偿，其核心是美国必须兑现克林顿政府时期所做的承诺，为朝鲜建设轻水反应堆。因此，现阶段已经不是朝鲜，而是美国将决定朝核问题的下一阶段趋势。

六方各自的战略利益

在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上，朝鲜和美国是事实上的当事国双方，而中、韩、俄、日则是在朝鲜半岛有着不同战略利益的事态当事国。其中，除了俄罗斯事实上由于现阶段的国家战略取向和国家实力，在朝鲜半岛并没有真正的重大战略利益，其它的五位当事国都在朝鲜半岛有被美国人认为是生死攸关的战略利益。

首先对于朝鲜来说是否发展核武器，以及能否与美国达成和平协议，从而为下一步国家内部的经济制度变革创造理想的外部环境，目前是能够决定朝鲜未来国家命运的最重要的外部战略问题。

对于美国来说，防止、慑止和减少核武器以及生化武器攻击美国及其海外驻军，尤其是防止敌对国家拥有核武器和其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始终是被美国认为是涉及其最重要国家利益的头等战略目标。

对于中国来说，尽管其国家外交战略目标中并没有对防止东北亚区域出现核扩散的重要性做出明确的规定，但中国现阶段最高的对外战略，即和平与发展或和平崛起，都要求中国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保持友好的关系，要求中国在其本土和周边区域维持和平状态，因此东北亚如果因为朝鲜核武器问题发生对抗、混乱乃至战争，都完全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

而且中国作为朝鲜的最亲密的盟国，尽管没有条约义务要求中国在朝鲜危急时军事介入朝鲜半岛，但地缘政治和中国的历史传统都使中国会必然地走上这一步。因此如果朝鲜半岛局势恶化，中、美两国就有可能在朝鲜半岛交恶，而届时中美两国在台海精心维护的台海秩序将会功亏一篑，因此朝鲜半岛上的任何核冒险事实上都直接损害中国的国家利益。

至于韩国，由于一方面身处与朝鲜直接军事对抗的最前沿，另一方面又因为民族和文化血脉始终期望在朝鲜半岛上实现统一，因此朝鲜核武器问题同样直接涉及韩国的最高国家利益。但在朝核问题中，由于朝美是直接对抗的一方，韩国在政治和军事上是美国的盟国，而在利益和情感上又与美日双方渐渐拉开了距离，所以在六方会谈中，韩国立场逐渐向中朝两国的立场靠拢，韩国的积极态度将会为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做出积极的贡献。

而日本在朝核六方会谈中的地位最为微妙。一方面朝鲜半岛对日本来说是最重要的地缘战略方向，朝鲜半岛发生的任何重大变动都会直接传递到日本，尤其是日本现阶段尚未与朝鲜完成关系正常化，朝鲜是现阶段惟一有权利在国家责任层面上要求日本清算过去战争历史上对朝鲜负债的国家。而另一方面，现阶段的日本又是美国军事力量在远东集结的中心，如果美国军事力量从日本出发对朝鲜半岛进行干涉，必然给日本本土带来战争风险。因此在解除朝鲜核武器计划上，日本与美国立场完全一致，但日本的历史背景和其自身的重新武装甚至是核武装，本身也是朝鲜半岛核问题错综复杂因素的一部分。所以日本在六方博弈中，尤其是现阶段日本国内右倾势力逐渐加强的时候，难以有重大作为。

所以朝核六方会谈的真正博弈，是在朝、美、中三国之间展开的，日本和韩国在特定的时刻、尤其是涉及到经济问题和资金问题才有关键性的作用，而现阶段俄罗斯仅因为在东北亚格局中保持存在，并在特定的时候选择与中朝传统战略伙伴一致，就已经是对朝核问题的最大贡献。

伊拉克战争结束后至今，美国军事力量尚未能完成下一次战争的准备和集结，某种意义上，是伊拉克战后的战争泥潭，使美国现有可以被机动使用的那部分军事力量消耗殆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同时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两场局部战争的战争规划，已经被证明是不切实际的；伊拉克战争已经证明，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霸权美国，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长期地陷入一个中等偏弱的敌对战场环境。

尽管从军事角度来观察，美国最终还是能够完成它在伊拉克的战争目标，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时间周期：就在美国兵临伊拉克这段周期内，世界上发生了众多变化，而且基本战略势态都对美国不利。与发动伊拉克战争之前相比，今天的美国在几乎所有的国家安全问题上都处境更糟，但伊拉克战争给美国带来的战略优势，就是美国已经基本控制了世界石油能源供应的核心区域，而剩下惟一例外就是伊朗。

所以在伊拉克战争泥潭中，美国的困境在于它把自己有限的战略优势领先期和行动自由耗费在一个地缘战略方向上，因此无力应付世界上其它对美国核心国家利益形成重大挑战的地缘战略方向。目前，伊朗高原、台湾海峡和朝鲜半岛，都是下一次美国军事行动的可能方向，而美国只有从伊拉克战争泥潭中脱身后，才有可能开始规划下一次军事行动。

问题是在以上三个地缘战略方向，美军将遭遇的敌人都不是伊拉克战场上的敌人所能比拟的，这其中在朝鲜战场，美军有可能历史性的第一次要弱于自己正面的敌人；因为如果新的朝鲜战争爆发，中国军队随时有可能参战，而今天的中国军队已经拥有对美国陆军的战争优势。

事实上，中美两国现阶段既对抗又合作，两国的力量此消彼长，已经形成了一种事实上的平衡；而中美只要继续维持目前两国在亚洲经过不同战略要素加权后的平衡，则中国会最终胜利。由于中国已经显示了和平时期国家力量增长的优势，所以和平比战争更有益于中国，但关键在于中国国内的腐败消除和军事力量的维护，否则中国无法维持长期的发展优势。而即使中美间由于某些战略要素关系恶化，两国之间爆发战争，只要中国能通过核威慑限定战区，将战区设置在台海和朝鲜半岛，则美国的损失会大于中国，而战后中国军事力量崛起同样将势不可挡。

所以无论是战争对抗还是和平竞争，中国都已经处于不败之地，而这种优势还在不断扩大之中，这个趋势的不断发展，最终会使亚洲产生永久和平，这将是中国军事威慑与和平发展战略双重作用下的永久和平。而朝鲜半岛可能会长久分裂保持为南北两个国家，因为只要中美两大国存在并支持其各自的盟国和保护其地缘利益，则南北韩谁都无法吃掉对方。而且其各自的统治者在分裂状态下获得的利益如此巨大，统一后如果没有一方做出重大牺牲就无法得到平衡，问题是双方谁愿意为统一付出牺牲自己的代价?

统一后的朝鲜在当代条件下，基本上会偏向中国，而对日本形成威慑，但完全转向对抗中国同样有可能，所以中国和美国其实在如何面对统一后的朝鲜上有共同利益，朝鲜统一后如保持低水平军事状态，是朝鲜一方最佳选择，美国驻军也是有利的，而这一切都要求朝鲜半岛无核化和减低军事冲突的危险，如同在台湾问题上，中美两国现阶段在朝鲜半岛也有了共同的战略利益。

现阶段国内各方，包括国际问题和国际战略学者，在涉及未来朝鲜与美国战争冲突前景时，几乎都认为中国不可能进行第二次抗美援朝，而国内的战略研究经常犯各种低级错误。但还没有比这种战略观念更荒诞和无稽的，事实上如果朝鲜半岛真的爆发战争，而且美国是战争的一方，中国一定会与五十多年前一样，重新出兵朝鲜。所有在评论朝鲜问题认为中国不会在下一次朝鲜战场上出兵的人，根本不懂地缘战略，也不懂中国和朝鲜的历史。

事实上在千年历史中，中国历代王朝曾多次对朝鲜用兵，其目的都是建立大地域的东亚天朝礼治体系，而一旦中国完成了这个目标之后，朝鲜就被认为是中国天朝安全局势不可分割的部分，是中原中国的屏障。任何对朝鲜的第三方军事入侵，都被认为是对华夏中国的重大威胁，而历史上能从朝鲜方向威胁中国历代王朝安全的只有日本群岛上的军事力量。

因此在朝鲜半岛上的统治者与中国历代王朝有良好关系的时期，每当朝鲜半岛有外来战争，中国皆派兵支援。无论中国的王朝性质有什么更替，这个中国历史上必然出兵朝鲜的规律始终不变，这是朝鲜半岛与中国大陆本土之间唇齿相依的地缘战略关系起着重要作用，而不是统治者的个人喜好。而另一方面，朝鲜半岛在历史上数度遭遇来自日本的军事入侵，其根源又在于它是从东亚边缘区域海洋方向进入广袤的华夏中原的惟一大陆通道。

所以在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中，从历代王朝到1949年刚刚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曾五次向朝鲜用兵，帮助朝鲜对抗外来的侵略者。而无独有偶，这五次引发了中国对朝鲜用兵的战争，每一次都来源于日本；或直接由日本人发动、或由占领日本的外国军事力量从日本向朝鲜半岛投射。这五次战争也是朝鲜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对外战争，每一次朝鲜都只有依靠中国才有力量去击退远超过自己的外来军事力量，只有中国的军事胜利才能保全朝鲜的独立，而中国的军事失败，会直接导致朝鲜亡国。

中国最后一次出兵朝鲜，就是每一个中国人至今记忆犹新的抗美援朝。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新中国百废待兴，而当朝鲜半岛上战争爆发，取代日本成为亚洲区域首要军事力量的美国直接军事介入，并且公开了对新中国的敌视态度时，新中国就面临着一个最重大的战略选择：是否出兵朝鲜？

朝鲜战争结束后，很多年里毛泽东谈起中国如何做出兵朝鲜的决定时，还说这是共产党人从未遇到过的最艰难的选择，这个选择如此艰难是当时的美国与新中国的物质力量和军事力量差别实在太大，以至于从几十年战争中走过来的共产党人都一度迟疑是否要介入这场战争，但最终唇亡齿寒的地缘战略关系、和中国与朝鲜的历史和现实渊源，使中国最终下定决心进行抗美援朝。而这一次新中国的军队在朝鲜战场上展示出了它惊人的潜力；在武器装备、尤其是后勤完全无法与对手相对抗的劣势下，凭着人力资源、战术和精神动员上的优势，中国完成了抗美援朝的战略目标，从而在事实上打赢了这场战争。

所以回顾历史，无论中国是否愿意或者中国有无实力，只要朝鲜半岛上发生了敌对中国的外部势力的入侵，中国都必须介入对抗，而且能否打赢在朝鲜半岛发生的战争，将决定中国本土的命运，这一点，已经是中国历史和中国地缘战略上的最基本规律。没有任何人，包括改革开放后和希望和平崛起的当代中国人，能够违反历史和地缘战略的必然，另行制订在朝鲜半岛的中国国家安全战略；事实上朝鲜半岛上的安全问题本身就是中国国家安全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在朝鲜半岛上无所作为和视中国在朝鲜半岛上的盟友于险境而不出手相助，本身就是中国行将衰败的前兆。

朝核与台海问题同源而生

从地缘战略的角度来观察，现阶段中国与美国的战略相持和战略合作如果发生重大逆转，届时中美重新兵戎相见，除了海空战场将独立地在整个太平洋区域展开外，中美最有可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的三个战略方向分别是：1. 台湾海峡；2. 朝鲜半岛；3. 南亚缅甸。

这三个战略方向均对中国的国家安全具有头等重要的战略意义，其中，台湾由于是中国的领土和中国太平洋的门户，是中国绝对不可以失败的战略方向；中国现阶段在台海与美国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战略平衡，而由于台海战场将主要是海空战场，而海、空军在中国军事力量中构成仍处于持续现代化的阶段，尚不能形成全面的战场优势。

而在朝鲜半岛和缅甸方向，如果中美发生冲突，必将是一场以陆军力量为主的对抗。而现阶段中国的陆军力量已经是世界上最强；早在朝鲜战争结束后，西方战略家就已经做出结论，不要在亚洲大陆上与中国发生地面战争。由于现阶段缅甸对中国的战略意义尚未全面展开，因此中美两国尚未在此进行直接的军事对抗，所以朝鲜半岛成为在可以预见的周期内，中美两国地面部队惟一有可能直接交手，而且中国军队有战略优势的战场。

事实上，尽管朝鲜半岛问题与台湾问题的法律性质不同，一个是中国的内政，一个却是国际问题，但由于这两个问题都是由于美国在亚洲的军事存在、和对中国根深蒂固的敌视政策尚未改变的直接后 果，因此台湾问题和朝鲜问题在军事上对中国来说，应该被视同一场潜在战争的两个战场。如果在未来中美关系急转直下，并在台湾海峡或朝鲜半岛出现军事对抗，很难想像未来的中美之战仅仅会在以上一个战场方向展开而不波及另一个战场。

从本质上来看，无论是以和平的方式还是军事的方式，台湾问题的解决最终会与朝鲜半岛问题的解决形成一个整体，因为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源而生的，都是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存在和战略意图的直接后果，而美国在这两个方向上的最终战略对手，都是中国。所以中美之间的战略合作或战略对抗，无论从哪个方向上先着手都会引发另一个方向上的联动。

而如果现阶段中美能在台湾问题上达成战略共识，保持稳定，那么中美同样有可能在朝核问题上合作，维护朝鲜半岛的战略稳定，朝鲜半岛上的战略稳定对东北亚各方都是最佳选择，但正在高速发展而最需要和平的中国，又是最大的赢家。所以与朝核问题目前的结局相比，尽管还有理论上的更优方案，比如说通过朝鲜半岛率先无核化进而实现东北亚、包括日本在内的整个区域无核化，但在最终完成东北亚永久和平体系构建之前，首先完成对中国安全有重要意义的朝鲜半岛上的稳定，并与美国首次形成机制化的共同战略利益，将是中美间战争与和平的里程碑性的事件，更是中国的最佳战略选择。(高 岩 原载香港《广角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