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多么熟悉的字眼;对于生长于斯的我来说,农村是我度过幼年、童年、少年快乐时光的地方;农村,在经历改革开放三十年后,是否正在演化成为空心化的社会呢?

自去年土地流转政策出台前后,一大批三农学者和专家精英们发表见解和看法,各种言论都有,有人认为土地通过流转可以私有化,农民会成为土地的主人;也有人担心土地私有化后会造成土地买卖,出现大量的地主,必将导致更多的失地农民;而主流媒体所评论中央下一步加大对农村投资,改革重点将转向农村,农村就会出现重大转机;一大批御用文人们躲在书斋里更是不辞辛劳的描绘中国农村即将出现乌托邦似的美好蓝图,特别是《南方周末》里的一幅漫画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个背着行囊的农民要外出打工,另一个人对着他说:你土地流转了,可以放心的出去打工吧!

农村是否正如专家学者所描述那样出现乌托邦似的发展蓝图吗?还是躲在书斋里主观臆想或者幻想呢?奥运盛世过后、金融危机下的农村、农业、农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网络上诸多文章对于农村状况描述笔者也感同身受,对于农村有深刻体会的我用原生态的话语来描述皖南家乡的农村现状!



一、土地问题

1、农民对土地流转的看法:

在过去,特别是大包干以来,土地无疑是农民眼中的命根子,农民们像呵护着自己的孩子那样小心侍弄着田地里的庄稼,起早摸黑的辛勤劳动着,因为那是一家人的全部希望所在,农民之间常常为了灌溉水源、甚至田埂的归属权问题屡屡发生打堋⒄持拢蝗缃瘢恋卦谂┟裱劾锝鼋鲋皇俏治卤サ目诹柑锒眩闪艘豢槭持尬叮上У摹凹摺保辉谝郧鹆旰秃盂椎匦挝鞯耐钅霞蚁纾司畈欢嘤涤?亩田地左右,一般分为水田(有水灌溉栽种水稻)和旱地(用于种植山芋、黄豆、小麦、油菜等农作物)。一亩田的收入,除去种子、化肥、农药、机器收割等各种费用和还有意想不到的水涝和干旱,一年最多只能净赚200块钱,如果一家五口有十亩田地,纯收入也只有2000来块钱,这点钱在家乡人情往来及各种开支完全不够,农民更主要的收入是靠出外打工和在家乡的工业区打短工。

土地流转政策出台半年多了,网络和媒体也似平静了,家乡也毫无动静,关于农村改革的声音就像一阵风飘过似的不留一丝痕迹;问了一些年纪大的农民对于土地流转的看法,农民们说那都是说的好听,是上面的搞法像是纸上的画饼,可望而不可及,这些年来政策变来变去,把农民搞的早已麻木了,多少年来,农民们听惯了太多的惠农政策,但真正落实到农民头上又有多少呢?也不会相信真的有人会为农民着想,以农民的话理解:新闻联播经常报道国家下拨多少个亿给农民,可是层层刮剥,到了农民这一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而高层到乡下考察倾听民声,都是地方上事先挑选的村庄和培训过的农民。

农业税取消前,化肥、种子、农药等价格便宜,当然粮食也便宜,农民赚到不钱;农业税取消后,那些垄断利益集团却让化肥、种子、农药价格却成倍的上涨,粮食依然维持低价格,农民始终赚不到什么钱。

去年底,我在家乡遇到一位给油菜培土的老农民,跟他聊起土地流转的情况,他说中国哪朝哪代来,有谁真正关心过农民,最终不都是从农民头上打主意,因为农民们太善良太沉默了。再说土地流转怎么个流法,我们这地方那么多田地高低不平,运输困难,有的能弄到水浇灌,有的根本搞不到水,谁会来投资,中国的商人从来都不是慈善家,他来投资是来赚钱的,如果搞土地流转没钱赚,他会把钱投在大水里面吗?除非他犯傻,新闻联播里每次讲给农民减轻多少多少负担,那种口气像是上帝恩赐农民似的,讲了一大堆空话,却不让农民富裕起来,讲了也白讲。谁还相信那些,这年头,谁都靠不住,有时连自己亲生儿子都靠不住,更别指望国家,还是自己靠自己,能动就自己种种田出去打打小工赚点钱,老了不能动了如果儿子不养就死了拉倒。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农民对于目前社会现实的看法。



2、农村土地私下买卖十分活跃

家乡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处,距离南京、无锡、常州只有百来公里,省道(县城至南京的省级公路)两旁基本建造了密集的楼房,短短几年时间,省级公路边为何出现那么多密集的楼房呢?其原因:一、农村建房政府一概不给批准;二、在长三角打工的人每年能赚的二三万块具备建房子的能力;三、当地女孩子找男朋友,条件高的要求男方在县城买房子,条件低点的要求男方在乡镇和公路边买房子,嫁在不通公路的村庄的女孩子越来越少,所以省道出现很多两三层高的小洋楼;家乡绝大部分村庄都没有“村村通”公路,而家乡所谓报道村村通公路,其实就是一个行政村(约10-20个自然村)修通了某一个自然村的水泥路,其他的自然村依然是泥土路,另外大部分行政村的村委会办公室都搬到公路边,这就是家乡宣传的所谓的“村村通”。

农民如果要拥有新房有两个选择,一是买房(县城商品房大约在2500/平米左右、乡镇大约1500-1800左右),二是在公路边买地皮建房,建房需要多少成本呢?一般两间房的地皮(长约10-15米、宽8米)在三年前买大约1万元,现在已飙升至4万元。没地皮的农民买地盖房,要经过以下程序:首先要找到路边有地皮的熟人或者熟人托熟人关系,谈好两间房地皮的价格(现在是4万元左右),双方写个协议、签字、按手印,再找两个见证人,农民之间的土地买卖就成交了。

地皮买到手后建房需上报村委会审批,要交费用数百元,送些烟酒给村委会几个头头,村委会这一道关就过了;下一步就要花钱送礼找土管所的人审批,如果有认识的人可能少花点钱再送些烟酒就搞定了。如果没关系的人,那就送些礼给村书记或村长帮忙找上面的审批,这样到土管所审批大约要花到三五千元的费用。如果既不送礼也不花钱,自己盖房,到房子盖到一人多高的时候,执法部门的推土机就来了,说是非法建筑,要推掉,房主只好停工赶紧花钱找人托关系给批掉。

在家乡到村委会或者乡镇、县级政府机关办事,如果不送东西或者不送钱,什么事都办不好或都办不成,久而久之,送礼送钱办事成了再透明不过的潜规则了。甚至连个村委会的小电工都很牛,如果新盖的房子安装电线等设施,除了付工资外并好烟好酒招待,如果电费稍微拖欠时日,家里通电的线路就会被剪断;过去家乡流传一种说法:农民到政府机关办事,遇到工作人员说研究研究,那个意思你就要明白了:研究研究就是“烟酒烟酒”,不送烟酒,事情是不好办的!



3、土地被征用价格

一些工业区,土地被政府征用旱地是6500元/亩,水田是13000元/亩,开发区把土地六通一平后以35000元/亩的价格卖给外来投资商办厂,中间的巨额利润不言而喻。

对于这样的土地价格且无任何福利保障,大部分农民只能默默接受,当然也有不服气的,会有几个带头上访,一些见过世面的青年人对于政府部门强行用推土机推平农民土地的,就用借来的摄像机或者数码相机拍下来作为上访的证据。政府官员们也害怕农民们闹到上面去,就暗地里给带头的几个人做思想工作,多分些钱并威逼利诱,带头的几个人多拿到钱后就不做声了,其他的农民也就一盘散沙了。

一些靠近公路边的村庄被规划为建设新农村,其实就是在那里圈一块地,以建设新农村的名义把土地以低价从农民手中征来,然后把土地卖给开发商,再由开发商建成一排排的商品房再卖给农民,美其名曰建设“新农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新农村建设有可能沦为官员们和商人们共同谋利的资源。

每年春节到亲戚家做客,总是听到一些靠近工业区的亲戚们说:希望他们的土地早点被征用,能分到十来万块钱,日子好过点,田地多了,搞不到钱。每一次听到他们这样说:我就告诉他们,土地在如今是越来越稀缺的资源,越到以后土地越宝贵,以长远来看,土地到最后是最值钱的,不要那么急被征掉。如果遇到政府部门强行征用你们土地的,而且补偿不满意的,在当地不能给予说法的,你们用相机和手机拍下来,在网络上发帖,要用实际行动给自己维权。



二、读书教育

读书首先从幼儿园开始,2000年开始,农村也开始有幼儿园了,一些留守在家的儿童们,被爷爷奶奶送到幼儿园去了,其实在家乡简陋的幼儿园里学不到多少东西,对于在外打工的年轻父母来说,小孩子总算有老师管了,或多或少学点东西吧,至于学的怎么样了,因为他们本身文化不高,也不会去过问的。

至于幼儿园:在城市里,经常听到有家长对老师送钱送礼物或购物券或请吃饭之类的,这个小孩很受老师的欢迎,经常受到老师的赞扬和夸奖,并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和优先的待遇;如果有家长对老师没有任何表示的,可能这个小孩不受老师喜欢,被老师说成笨小孩;然而这种风气不知何时也刮到农村来了,小孩子们知道讨老师喜欢,就缠着父母给老师送东西请吃饭,悲哀...这么小的儿童们都知道只有贿赂老师才能得到老师的喜欢和夸奖,这么小的孩子都已经融入到潜规则中去了。当看到网民们在互联网上纷纷发表反腐败的建议和措施后,我感到很可笑,中国的腐败已经从幼儿园开始了,你能指望这个国家的腐败能治理好吗?

家乡大部分孩子都是读到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了,不少从事的是服装、纺织、制鞋、建筑、装潢等行业,一年收入在1-3万不等吧;每一次回到家乡,总有亲戚和邻居们问我,他们的孩子不想读书以后做什么好?我总是劝他们让孩子多读书,读上大学,作为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民,只有靠知识来改变命运,人生的起点要高些,至少今后的竞争有一个平台;虽然这个时代国家大学扩招泛滥,搞奴性教育,误人子弟,就业十分困难;最起码多读书,可以看懂中国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思考问题;然而家乡人却不以为然,在他们认为谁会赚钱谁就有本事谁就是英雄,提到哪几个人小学毕业在外打工多年,有的当上包工头了,有的当上老板了,有丰田车、现代车等等;某某人文凭不高照样混的不错,真正读过大学的人却没几个人能当上老板,不少大学生连工作都找不到,特别是现实下的金融危机,“读书无用论”多年来依然充斥着乡亲们的头脑中。

春节期间,在村上看到一些20岁左右回家过年的男孩女孩,他(她)们染着五颜六色、烫成波浪式、爆炸性式的发型,穿着奇形怪服,打着耳钉,玩着山寨手机,上网聊QQ。对于比他们大着约十来岁的我,每一次遇到他们,就与他们聊聊工作方面的情况:他们不少人在浙江湖州南浔、织里工作,在那里的私人小厂上班基本上每天在十五六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外,就是踩缝纫机做服装,他们的工资是计件,做多少拿多少,每天像个机器人似的不停的干活,每个月也能挣到二千多块钱(细算下来一个月工作450个小时赚2500元的话,每小时只有5块多的微薄工资,这让人想起了“包身工”的现代版,当然也跟湖州当地政府对不人道私人工厂放纵有关);但跟他们讲到劳动法规定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天加班最多不超过三小时,一个月加班不能超过三十六小时,周六周日加班是双薪;他们听到后感觉到很惊讶很茫然,有关社保更是一无所知,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外表和起着厚茧的双手,耗费着青春和透支着年轻生命的健康,赚的那些辛苦钱,也许对于他们父母来说很开心,存起来可以家用可以建房可以娶媳妇。在文明的现代社会里,“包身工”的现象只是我们这个所谓喜欢歌功颂德的社会里所露出的冰山一角。



其实对于乡邻们说,我是没资格谈读书的话题,因为我本身也是初中毕业,也曾经历过每天工作超过十五六小时,特别是在深圳黑暗工厂经历,当然也带领过工友们向《广州日报》投诉过反映过,《广州日报》也来记者采访过,但其歌颂一贯正确的报纸是不会报道这个社会所存在的瑕疵的;自那件事后,让我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为了自己不再进那些有过苦难的工厂,在深圳南山图书馆上过夜校,在博士论坛听到海归博士们的演讲,他们讲到西方国家的民主、宪政、人权、自由等意识,让曾是茫然的我思想开始发生转变;于是我经常去南山图书馆和南油书城看书,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书和历史书,特别是巴金老人的《随想录》里反思自己在“文革”中出现的人格扭曲以及痛苦的经历和折磨,在其晚年提倡讲真话,所揭露的人性的阴暗面是那样令人的震憾;而读到更多的史实资料披露那些神坛似的人物形象在我们面前一个个倒塌,少年时所接受那些思想政治上的“高、大、全”等教育如同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沫般破灭,读书可以说对我的人生思想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从一个懵懂的青年逐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多次写安徽文章其实并不是灌输什么启蒙意识,只是安徽今日之现状,是因为太缺乏思想启蒙了。90年前的安徽先贤们:陈独秀、胡适等领袖们发起了“新文化运动”,引进了德先生、赛先生,即科学和民主意识,开始了中国轰轰隆隆的革命运动;然而21世纪的江淮大地,却依然思想封闭、墨守成规、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充斥着“假、大、空”,似另一种“左”的思想阻碍着家乡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