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续集 余则成死了

  1958年7月13日（农历五月二十七）上午十时，随吴敬中来到台湾已经九年的余则成接到紧急命令，当夜凌晨将随“反攻大陆特别行动组”秘密前往金门防区一带待命。

  此时，与他一起潜伏的“妻子”穆晚秋身在香港，四位日后将为“两弹一星”工程作出重大贡献的功勋科学家刚刚历尽艰辛，辗转抵港，晚秋将联合《大公报》负责人秘密筹划四位科学家安全回京事宜。是夜，余则成在台北两人家中约定好的隐蔽角落，留下了最后一封家书。随后，余则成失踪，下落不明。
晚秋：
  刚接到任务，今夜凌晨两点动身。老秦那边刚刚核实，精卫计划已经启动，金门马祖局势很快就会明朗，事态发展可能远远超过原来的预计。那边没有联络站，这一次我必须独自完成整个任务。

   潜伏十八年至今，早已预支轮回、心无挂碍，惟有心头与你的亏欠，不及抛却旧式主义寻回信仰生路那般容易提起放下。端午时节在阳明山，你说要问我讨生日礼物，问你要什么，说新意和情义兼而得之，还要不曾送过翠平，直到你动身赴港前亲口告诉我，我才得知你要的是一封情书。

  上午接到动身命令，行装简单，立时即妥。

  其余至此，闭门不出，视线所及全是这些刀口日子里蚀不掉的你那些女人心思，直看得这方寸的二人天地成了一个海纳百川的广阔世界。

  好一个假扮夫妻的两口之家，纤尘不染，秩序井然，被你料理出来的烟火气，是叫像陈太、周太很多持家妇人也觉得惭愧的。午后我就躺在这样叫人安详的床上，盖你的被子，听你的琴声，沉沉地睡了一觉。

  后来你得知了翠平的来龙去脉，几次问及左蓝，我都没有细谈。个中倘若没有对左蓝的旧情，那一定是谎言。只是还不止于此。刚到香港时，你我每次相对，翠平的身影总在一旁，即便执行任务，也能看到她的存在。后来用了三年时间，你我终能坦然相对。来台湾第一年你就说，有了夫妻之名也是成就。尽管那时你微笑一如从前，绽放得如同五月杨家岭田野的油菜花，但是你比谁都清楚，我们之间有别人，有异物，有其他东西穿插其中。

    如果没有这些，该多好。你说。

   我在青浦训练班快结业的时候，以公务身份接触重庆进步学生社团，那时一身学生气的左蓝在每个周四的晚上，都会站在队伍中央唱左联电影的插曲。在上峰眼中，这些年轻学生被人操纵，是随时可能爆炸的战斗武器，他们的每一次集会都必须严密监视。在“4·20”抗联募捐大会散场的时候，军统的两个特务在会场外暗杀了两名中共，当时左蓝与他们近在咫尺，如果她冲上去救伤者，按照行动计划，她也将当场毙命。我就是在那时冲到左蓝身边，拉起她离开了现场。

   不知道左蓝什么时候成为共产党，这于我是一个永久的谜。当她第一次跟我提为中共做事的时候，我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包围着。我出入各种场合悄无声息地执行大小任务，却从没想过眼前这个还没走出学校的女学生居然也是我的“敌人”，我分不清那三年的感情是真是假，我看不透周遭的世界。

   因为我有幻想。

   我以为赶走日本人，歌舞升平的太平时代就会回来。民族大盗面前，有国防部；跳梁小丑这里，有警察局；棘手的麻烦，有戴局长，也有中统。其实中国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外人搞砸的。国家多事之秋，衮衮诸公有几人不忘民族大义？大厦将倾之际，一党梁柱鸟兽四散，慌不择路的嘴脸正是当年面对日本人放弃南京的那拨罪人借尸还魂。国民党病入膏肓，垂死之际依然没有半点振作，它气数已尽了。

   再后来的战斗里，就认识了翠平。再往后，就是你。兵荒马乱的年景，谈情说爱对普通人都是难得的讲究，我却结结实实地拥有了三份爱情。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无边的黑暗总是会突然袭来，干了这么多年，每一次执行任务，总有几分钟心跳加速，透不过气来。不管你们是妻子化身的战友，还是战友化身的妻子，你们让我消化掉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恐惧。

   很多年以后，人们会过上我们一直憧憬的生活，那时他们会去信仰另一些精神，我猜他们会在小说里描写我们的爱情，然后向我们简单的信仰脱帽致敬。因为这些小处的信仰曾经产生了那么巨大的力量。

    战士都是百炼成钢，当年我对老罗说的话已经应验。晚秋，现在的你是一个更加优秀的潜伏战士，几年来你的成长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提防吴敬中，他是个危险的家伙。当年垂涎你伯父家产的正是他，别忘了，他毕竟是军统站长出身。

    一旦我暴露，迅速执行穿山计划。记住：任何时候，安全最重要。

    如果将来有机会，你去我们的陵园看看左蓝。

    无论怎样，一定打听到翠平的下落。

    如果一切能够回头，我大概还是作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

                                                                   则成

                                                           五月廿七

  在余则成赴金门执行任务一个多月后，1958年8月23日17时30分起，中国人民解放军三万多发炮弹炮轰金门。

    1979年6月，余则成被追认为烈士。在河北易县，家乡人民为其修建衣冠冢，缅怀凭吊者终年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