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时,我正在北京读大学,也是一个热血青年,典型的愤青。记得夜半时分梦里被吵醒,宿舍楼下有人高声大喊"打倒美国"、"血债血偿",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同学们都忙着撕床单写标语,我自己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T恤,用红墨水写上"我以我血荐轩辕",就跑到楼下,融入到队伍之中,去一个个宿舍楼前动员:"数学系的,就差你们了。"……这样一个个宿舍动员下来,天色就渐白了。
 
  当我们要走出校门时被学校拦住了,要跟上面汇报,在学生代表答应不乱来,并有辅导员随从的情况下,一场漫长的散步才开始了。
 
  我不知道从铁狮子坟到东交民巷有多远的距离,我记得清楚的是自己的一双运动鞋被生生地走坏了,脚也走起了血泡。可是,在美国大使馆前面我们能干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地上连个细小的石子都被抠光了,只能看到使馆大院里乱七八糟的石头和四溢的鸡蛋黄,还有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汽车。在东交民巷周围,一条条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如果发生骚乱,踩死千儿八百的我看很可能。
 
  憋着一股子热血去了,一身虚脱般地回来,至于为什么要去,去了又怎么样,从来没考虑。我当时真的对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有深切的思考吗?没有,自己没有去细想,但是我不加入这场散步,我就会很另类,至少是太不时尚了。我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陀螺,被人抽了鞭子就转,嗡嗡地去战斗,不抽鞭子就停下来,为什么要转,为什么要战斗,那都不是我自己要去思考的事。
 
  而那些我所耳闻目睹的学子们的表现还历历在目:有一个学子说,这样真爽,不用上课了;一个学子说,那么多人走在大街上,很多人出来观看,很威风;再有一个学子朝美国大使馆扔了一个石块,回来四处炫耀;还有一个学子说,某某大学的学生在游行时砸了肯德基,抢回很多好吃的,我们没有动手太老实了。
 
  这就是所谓的爱国行动,像是走上舞台去表演一番,下台后觉得空落落的。
 
  我自己从愤青一路走过来的经历感受到,愤青从来就不缺乏激情。有人说,中国缺少血性,那是诳人的鬼话。中国缺少理性,缺少思考。缺少理性思考的人就像一头公牛,看到一块红布就冲锋陷阵,哪里管它为什么。因此,当无知无畏的愤青主导社会时,文明被冲撞得稀烂并不值得惊奇。这正所谓,"一个群众运动会吸引到一群追随者,不在于它可以满足人们追求自我改善的渴望,而在于可以满足他们自我否定的热望。"因为,他们渴望通过群众运动来确认共同事业,来获取新生的希望。这是对愤青极为深刻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