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钢、武锅事件里我重新看到了工人阶级

在通钢、武锅事件里我重新看到了工人阶级

司马平邦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条明明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的社会主义国家。;但谁又能解释在通化钢铁集团和武汉锅炉厂的两起工人维权事件中，维权者――通化钢铁集团和武汉锅炉厂的工人们明显的弱势群体地位呢？

2002年3月，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在九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使用了弱势群体;这个词，后经归纳整理，中国的弱势群体主要特征是：中国的弱势群体的主体是社会性弱势群体，基本上是社会原因造成的，如下岗、失业、受排斥等，现有弱势群体中的很多人是在原体制下做出贡献的人。特别是一些早年退休者和国有集体企业的失业、下岗职工。

可眼前的事实是，无论是建龙集团第二次入主吉林通化钢铁集团、还是武汉锅炉厂卖给法国阿尔斯通公司，这两起国有企业与民营企来和外资企业之间的产权交易所引发的当事企业员工的强烈抗议（甚至打死建龙集团派往通钢的总经理陈国军）都是来自一群在原体制下做出贡献的人;，即在《中国人民共和国宪法》里被称为领导者;的人，是他们因不甘于自己因为企业产权交易而沦为弱势群体的自发性反应。

据资料，如果通钢工人和武锅工人接受了建龙集团和法国阿尔斯通的入主，他们将面临这样的命运：

第一，原大型国有企业产权易手，国家财产沦入落入私人手里。

第二，随着企业产权易手，原工厂职工的待遇也会直线下降，或者干脆面临下岗的危险。

打个比较恰当的比喻，虽然我并不富裕，但好赖还有一个家，可忽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贼，还想明目张胆地抢走我的家产，你猜，我除了拿起菜刀剁了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是没有。

其一，建龙集团从2005年到2008年就已入股通钢集团，据说这次被打死的陈国军作为企业高管2008年的个人总收入达到300万，而普通工人的下岗补贴只有300元――所以看陈国军以死支持建龙集团再次入主通钢的做法也是合理的，离了通钢他哪里能找到年赚300万的地方吧。

其二，2005年末，建龙集团正式收购通钢集团，收购后通钢连续亏损，员工工资也减到每月人均300元。今年初，建龙宣布退出通钢，但几月后，通钢却扭亏为盈，建龙又再次入主通钢（背后一定有强大的政府力量的支持），并直接控股，两入一出的建龙集团把通钢完全当成一支买涨杀跌的股票;，岂不知这支股票;下面是系着几万通钢职工身家性命的，一位通钢集团的内部人士道出了通钢员工们深切的担忧：这次是控股，还会大范围裁员！通钢职工那300元的工资也许还没吃饱，就要再次面临被裁员的危险，而斯时却正是钢铁企业大赚特赚的时候，正是在这样不断的权利被剥夺中，员工愤懑的情绪终于借建龙再次入主一触暴发。

其三，无论是建龙集团2005年入股收购通钢还是2008年退出通钢，以及2009年再度控股通钢，在这些事关该企业几万工人切身利益的产权交易里，通钢集团职工――即中国宪法中归定的我们这个国家领导阶级;的知情权完全被忽视，7月22日晚，吉林省国资委负责人在通化宾馆召集通化钢铁副总经理以上干部，宣布了建龙控股通钢集团的决定。次日早上8时，通化钢铁召开副处级以上干部大会，传达了包括上述建龙集团控股方案的通钢股权结构调整方案要点;――还是个要点;还不是全部，是工人知情权的缺位导致最后建龙集团向通钢委派的总理理陈国军被打死的。

其四，事实胜于雄辩， 2005年第一次重组，建龙以资本注入形式入主通钢，虽然股份只占40%，但通钢管理体制完全走样，国不国、民不民，高层拿着高薪、口里却声声喊着代表党和国家。员工则被裁员、减薪。;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下，通钢一再限产，员工工资减到每月人均300元，经过2008年的连续亏损，不堪重负之下建龙在2009年初决定与通钢股权分立。据通钢子弟反映：2008年秋，通钢全面停产，厂区及职工家属乃至整个通化市二道江区的供暖都无法供应，10余万人只能过一个寒冷的冬天，无奈之下通钢集团恢复了与供暖有关的生产项目，在亏损的情况下继续生产。通钢急剧缩水，建龙集团见无利可图，便退出了通钢集团。后来，钢材市场回暖，直至2009年6月整个通钢集团只盈利3200万，2009年7月预计盈利8000万到1亿左右。;7月份，全通钢都在憋着劲要再打个漂亮仗的时候，建龙再次入股通钢，而这次是对通钢绝对控股。这不是吸血;是什么？

第一次强奸，我不小心，从了，也忍了，你还要强奸第二次！

其五，网上流传，在7月24日被打死事件发生之前，陈国军曾放出过许多狠话：我要在3年之内让通钢姓陈！;等我上台，所有通钢原来的人一个不留，全滚蛋！;面对一个即将剥夺他们基本生存权的资本家的代言人，这些面临滚蛋;危险的工人会如何想？有没有人设身处地的为那些既是国家领导阶级;又将成为弱势群体的通钢职工想一想？

或许，在这件事上，通钢职工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合理的――除了殴打陈国军至死；而在这件事上，陈国军和建龙集团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让人不能忍受的――除了这个年赚300万的陈国军被一群月入300元的职工打死，让人惋惜和同情。

其六，在通钢集团、建龙集团以及陈国军死亡事件的背后，还有一个巨大的身影不能忽视――吉林国资委，吉林国资委到底是一个单纯以买卖国有企业股权为职业的证券交易所;，还是一个管理国有资产，维护国有企业员工利益的国家权利机构？在国务院对国资委;的主要职责定义里，有这样的陈述：根据国务院授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法律和行政法规履行出资人职责，指导推进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对所监管企业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进行监督，加强国有资产的管理工作；推进国有企业的现代企业制度建设，完善公司治理结构；推动国有经济结构和布局的战略性调整 ; ;建立和完善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指标体系，拟订考核标准；维护国有资产出资人的权益

但你看看通钢事件中的吉林国资委除了协助建龙集团两进一出通钢集团强奸民意外，他们对国有资产的保值做了什么？对国有资产的出资人的权益做了什么？

其七，如果通钢集团最后完全被建龙集团控股，通钢职工将要面临的命运，或者可以从武汉锅炉厂职工们身上得到旁证――2009年7月10日，武汉锅炉厂200余名工人走上街头，抗议武锅被法国阿尔斯通公司收购，一位武汉锅炉厂职工说：武锅在2000年到2004年的这几年由于外部环境大好的情况下订单很多，工人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任务。在我们英明的董事长黄江领导下产值创记录的达到24亿，利润1000万，还不知道有无水分。工人月薪1300左右，要加班加点的。2004年以后，由于国家控制电力锅炉发展，我们也没有资金进行技术改造，所以工厂逐渐下滑，面临破产。此时正好法国阿尔斯通公司有意收购我们公司，因此市政府和公司领导赶紧要求全体员工强行买断。2004年买断，但是买断价格按2003年平均工资来算，价格980/年，工厂卖了几个亿，地被政府卖了几十个亿，职工被他们1-3万就所谓买断了。大家其实都不满意，但是领导都跟员工们说，以后你们不会失业和原来一样，所以大家也都忍了。后来阿尔斯通来了以后也一再强调需要所有的员工，不会裁人。但是今年公司将搬到新厂房，结果7月1号出了一个文件将裁员580名，而且只补偿2-4月的薪水2268/月，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就是能留下来的也只能签短期合同，所以大家一下愤怒了，人人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会工作不保。由于此前有很多问题都通过合法的途径进行反映，但从没有人理会我们，10号大家为了能够生存，只好堵马路。后来公司答应我们10月中旬才给答复，大家看到这个时间久知道一点诚意都没有，13号大家只好又上马路了，这样市政府才出面答应15天给我们答复。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公司根本都不想要我们，我们也不奢望有岗位，只想有个合理的补偿，堵马路实属无奈，否则没有人会理睬我们。

其八，武汉锅炉厂是1954年在苏联的援助下建立起来的我国第一批大型国有企业，是全国四大锅炉企业之一，中南地区赫赫有名的武字头;老国营企业。1998年在深交所上市。2007年8月被世界500强法国阿尔斯通进行收购，法方控股51%。据武汉锅炉厂的老工人讲，这是武汉锅炉厂1954年建厂以来最严重的群众抗议事件。事件的起因是最近厂里的下岗政策，将导致大批10年、20年、30年以上工龄的职工在今年12月31日合同到期后以数千元的价格买断而遭到彻底遣散。一位在工厂工作35年的老职工的遣散费仅4000元，而这一批将被遣散的工人数量在500、600人左右。

其九，据讲，武锅的产值是22亿，而每年的利润仅仅1000万，内部的管理中存在大量侵吞国有资产的行为。一些武锅从国外进口的昂贵的设备，在合资过程中遭到低价贱卖。武锅老厂址的土地卖价高达36亿元用于房地产开发，而工人分文未得。诸多厂里干部的子女也开设工厂，厂里的工人常常没有活干，而厂里领导暗地高价请这些关系;厂加工做活，武锅厂里工人加工一吨是800元，而此类在专业性上远逊于武锅的关系;工厂加工费用高达3000元。

其十，其实，我倒觉得武汉锅炉厂工人这次集体维权的诉求非常可怜;，以下为证：

7月13日下午2点，市总工会牵头，召开由股份公司领导、集团公司领导、股份公司工会领导和300余员工共同出席的大会，员工推荐出了11名代表，就《武汉锅炉股份有限公司分流安置方案（草案）》提出各自的意见和建议，员工意见归纳如下：

.员工连续工龄的计算问题；2.内养人员仍执行2004年980元/月标准不合理的问题；3.要求全员一次性买断及经济补偿金的问题；4.员工与公司签订的是劳动合同，而非培训合同；5.目前签订的三年期劳动合同不合法，应为无固定期限；6.要尊重工会的地位和工会的权利问题，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要经过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与工会平等协商。

等等意见共14条。

7月15日，又召开了由市信访办、市总工会、股份公司、集团公司、股份公司工会领导和300余名员工共同出席的大会，相关领导向员工通报：

前两次堵路抗议时被捕的3名员工放回来了；2.公司总部同意收回方案;。

员工再次强烈要求解决以下问题：

强烈要求变更劳动合同，我们要求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强烈要求公司对全体员工实行一次性买断工龄，公司与员工都有选择的权利；中国人是有骨气、重感情的，员工要求有平等的双向选择权；3.2004年，我们拿的转换身份经济补偿金，而不是买断工龄金，我们的工龄是连续的；4.2004年所制定的980元/月内退标准的依据是2003年度企业平均工资，现在仍按此标准，员工不能接受；5.阿尔斯通公司不遵守承诺，煅热分厂并未建成世界最大锻造中心，而是消亡了，这些员工因工作技能单一，就业面窄，员工要求给予安置。

其十一，武锅工人为了表述这上述可怜;的维权诉求，从7月10号至今十几天的时间内，每天都有百十个工人自发地走到锅炉厂、武珞路口静坐，路口扯出了显眼的标语横幅，成为武珞路上一道风景;：

武汉锅炉厂的越战老兵为了合法权益坚持战斗到底！;

员工的合法权益不能任意践踏――机加分厂全体员工;

誓死捍卫我们的生存权利――动力分厂全体员工;

我们强烈要求全员一次性买断――管子分厂全体员工;

生活无着落，谁来管我们哟――材料管理处全体员工;

为团结，为生存，为权益，为家庭，坚持到底――武锅（博裕）全体员工;

掏空国企，贱卖员工，捍卫权利，进行到底――煅热分厂全体员工;

请不要再忽悠我们，给我们一个生存的权利――汽容分厂全体员工;

武汉锅炉厂工人标语口号里的豪言壮语与上面他们那可怜;的维权诉求真的是天差相别，是不是证明在中国如宪法中规定的领导阶级;工人阶级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起码的人身权利不得不发出如此的怒吼。

我是一个农村来的人，没有过在工厂生活的经历，但我了解中国工人阶级曾经有过的主人翁的豪迈，听过《咱们工人有力量》、《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和《工人阶级硬骨头》的雄壮，但现在你还能看到这样的力量和这样的硬骨头吗，在通钢和武锅工人的境遇里，我读到的都是辛酸和难过，让人想哭。

情何以堪。

我们这个国家的开国元勋里有好多人出身工人，而工人运动亦是执政党取得胜利获得政权的最重要途径之一，不知道那些已逝的工人运动的领导者和献身前辈们，如刘少奇、如施洋者，若地下有知，了解到现在的工人阶级如通钢和武锅者为了维护他们可怜;的二三百元收入和维持那些可怜;的起码待遇，会不会涕泪交流不能自已。

其十二，通钢的陈国军被打死事件，让人很自然想起去年的杨佳上海报复杀死6名警察和今年邓玉娇杀死邓贵大事件――但让人纳闷的是，为什么那些曾为杨佳和邓玉娇的个体权利群起鼓与呼的那些所谓的中国公共知识分子们（他们大多自称右派）在通钢事件后忽然集体哑火了，为什么一群弱势群体群起维护自身的权利不能如一两个弱势者维护自己的权益更能换得那群呼啸网络的中国公共知识分子们的支持和同情？

何也？

我觉得，道理很简单，通钢和武锅的两次事件，弱势群体维权的针对方表面上是那些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而这些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已民经被某些中国右派美化为中国经济和中国社会的大救星和主导者，如茅于轼者（并不指茅个人），为富人说话明目张胆，所以，这次在富人们成为工人行动的敌人后，如茅于轼者当然哑火了。

斯事，不但证明了地方政府在处理国有企业产权方面的无能和腐败的存在，更证明了中国知识分子阶层的分化和堕落――试想，如果通钢工人打死的陈国军不是年赚300万的职业经理人而是又一名上海警察或者又一名邓贵大一样的政府官员，那些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们会群情激愤到什么程度。

现在，他们不会玩了。

其十三，让统治者在共产主义面前发抖吧，无产阶级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这是《共产党宣言》末尾的至理名言，我看到有人（估计是左派）在通钢事件爆发后将这样的豪言壮语，但我读着却倍感悲哀――历史已经证明，中国的工人阶级已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获得了整个世界;，现在的中国仍然是那个中华人民共和国，何从谈起无产阶级;和失去锁链呢？

中国的工人阶级对整个世界的统治权，何时得而复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