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我想知道您对杨佳案审判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的看法。
贺卫方答:实际上,杨佳案是一个特别让人痛心的一场悲剧,对谁都是悲剧,没有人是胜利者。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一起呼吁一下,杨佳可能精神有问题。如果他是精神病患者的话,依照我们的刑法,是不用负刑事责任的。但是我个人的直感,杨佳的行为经过相当长时间的预谋,我个人判断不是精神病患者。当然,另一个案子,邱兴华的案子更像是精神病,我们曾经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呼吁过,给他个精神病鉴定,我认为他太像精神病了,因为他杀了十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人。判处死刑后,记者问邱兴华对死刑有什么看法,邱兴华说:“我对死到没什么,就是我写的书没人买了。”他是个农民,但是他在家里写书。记者说,天啊,你还写书,写什么书。他回答说:“主要是写海峡两岸关系如何处理。”我觉得邱兴华先生怎么看怎么是精神病。但是杨佳先生的情况,我个人觉得他准备燃烧瓶等等行为是提前了很长时间,所以我个人不想对这个案子发表太多的看法,所以我只是特别期望政府能公开审判这个案件。前不久,新任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在杨佳案审判前不久,刚刚发表讲话说,现在司法应该注重不应该神秘化,搞得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怎么监督,要去神秘化。他话音没落,上海的审判简直是高度神秘的审判,因为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得到允许进去报道。岗哨林立,仿佛是战争状态。杨佳没有得到充分的律师辩护,我认为这样的审判不足以服人。这是给王院长一响亮的耳光,所以前几天就写了篇文章,司法如何去神秘化。我说,王院长的话说得何等好,我很少说他好话。自从他上任,我一直在说他坏话。去神秘化,包括一些基层司法官说的一些法言法语,乡民们根本听不懂,这有神秘化的问题,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最大的神秘化体现在三个方面,一个是法官判案依据什么搞不清楚,依据一些很神秘的东西,比如说人民群众的感觉。这太神秘了,这个人民群众的感觉太难感觉了,你法官感觉不了。我认为这个是很神秘的,只能按照清晰明确的法律。第二个是法院的判决书经常搞得神神秘秘,我早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提出这个国家所有的司法判决文书都应该不加修改的全文上网,在对当事人宣判后的两个小时之内,我们就应该可以看到所有的判决,不允许修改,如果里面有一些国家机密或者别的什么,可以学习贾平凹写小说一样,“此处删去360字”,但是不允许修改。我认为这个可以最大限度的让人民监督。第三个方面是,审判搞得神秘兮兮的,谁都不能进去,所以我对这样的秘密审判,这么大的一个趋势,我认为是相当值得忧虑的。
学生:昨天我问您,在中国法治传统是什么,您说在中国根本就不存在本土资源。是不是说就意味着不存在中国特色的法治建设?同时您认为在中国不存在法治本土资源的原因是什么?
贺卫方答:我先喝口水,你说到本土资源,我先喝点本土的水。你说的这个问题,当然也需要用一堂专门的讲座来进行分析。其实不同的人,对本土资源的看法就很不一样。比方说,一些中国法律史学家,但我好像感觉范中信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往往强调本土资源是历史资源,是思想史上的资源,比如儒家思想这些东西。有些人,比如朱苏力教授在说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谈的不是历史问题,他说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间在形成的那些资源或者制度,这些制度可能和西方不太一样,但是我们应该珍惜这些人民在生活中创造的规则,比方西方有银行制度,我们这里有会,浙江人都知道所谓的会,老鼠会,他是一种融资的制度。比方说土地制度,中国人对对土地制度的看法和西方人就不太一样,地表权、地底权等等非常零散的划分。我个人觉得即便是我们延着全盘西化的道路走,实际上最后中国的制度一定会有自己的特色,不可能变成美国或者德国。其实西方也一样,其实,人们说的大陆法系,这是完全无视德国法和法国法之间鸿沟般的区别,德国法和法国法之间的区别实际上不会亚于英国和法国之间的区别。美国法和英国法我们也知道充满了区别,联邦制还是单一制,成文宪法还是不成文宪法,三权分力立还是非三权分立的分权模式,宪法惯例起的作用和不太强调那么多的宪法惯例。所以这个东西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区别,这不奇怪。我只是担心倡导本土资源往往成为某些个不做事或者企图拉历史倒车的人的一切借口。说中国特色的人,说中国30年改革开放的历史,什么时候说我们应该改革开放,应该向外国学习,这个时候是制度发展稍微快一些,社会更加清明一些。什么时候说我们要走中国特色道路,这个时候就会出问题,比如说媒体空间越来越小,法院审判经常出现一些杨佳式的封闭审判。我觉得这个东西,我个人的经验还是比较愿意强调,我们不要老说中国特色,其实一个国家越是强调自己的本土资源越是不自信的表现。而且我们中国人两级化的思维特别厉害。你看我们的近邻日本,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它学习中国的东西学得彻底,死心塌地,当然我们也不能说日本就是全部接受中国的东西。到后来,明治维新前后,他们开始学习西洋的东西,也是更认真学习,把中国东西都抛开。看上去日本好像没有创造力,但是我要说没有一个民族可以向日本民族这样把现代的东西和传统的东西这么和谐地结合。比方说日本人现在最庄严的场合,他会穿上和服,表示高度重视,节日圣装。然后参观画展,你会看到很多日本妇女穿着和服,这表示她觉得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来了一个客人,我们突然换成唐朝的衣服,我们会觉得滑稽。我们要么一点也不改,要么一改,把好的东西就全扔了。这是变化的辩证法,我不想得出什么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