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喇叭里的宣传战
6月12日一早,潘蓉就被挖掘机渐行渐近的履带声惊醒, “我还以为又地震了。”潘和丈夫看到窗外逼近的拆迁队伍,慌忙给领事馆打电话,又给市政府办公室打电话,这时都还没人上班,最后打110,对方说这是执行公务。惶急而无助的潘蓉最后翻出一瓶威士忌,灌下几口后就和丈夫一起爬上房顶,留下徐均在卧室照看孩子。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这时唐素娟的准备发挥了作用,她把找来摄像的师傅悄悄安置在附近的工棚里,留下一段十分钟的现场录像。
在画面里,潘蓉和丈夫站在房顶平台上,戴着牛仔帽的张龙其身着一身黑衣黑裤,一言不发地站在平台正中,背上斜跨着一架黑色的弓弩,脚下是一堆散落在平台上的啤酒瓶,里面灌满了汽油,用布条塞住。
潘蓉也是一身黑色T恤和沙滩裤,与携带着冷兵器时代装备的丈夫相比,站在楼顶东侧的潘除了手里的一个电喇叭,手无寸铁。
画面里,这对黑衣夫妇站在房顶上,楼下是数十人组成的强拆团队,几台挖掘机是前导。现场可见明显的警戒线,近处是两台消防车,和全副武装的消防武警。远处停着一部警车,七八名身着警服的警察站在警戒线边上。警戒线外的工棚附近,一些拆迁户在围观。
潘蓉和丈夫试图捍卫的这幢孤零零的四层小楼,实际上已经在四面林立的脚手架包围之中。搅拌机的轰鸣声中,钢筋混凝土丛中的起吊机长臂此起彼伏,时不时从这对夫妇头顶上掠过。
这场强拆是从两个喇叭之间互相喊话开始的。
手持电喇叭的潘蓉,宣言般地向楼下一遍又一遍地宣示:
“我们是新西兰公民,请你们不要做出任何的举动,否则会发生流血事件!”
回应她的也是一个高音喇叭:
“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如果不遵守中国的法律,同样要遭受查处!”
“你是什么法律?是强盗!你代表法院吗?拜托你,我是新西兰人,你现在讲的话,代表法院吗?新西兰公民都是守法的公民。”
对方的喇叭沉寂了一阵,突然响起一句简短的咒骂:“你这个卖国贼!”
这场强拆与反强拆斗争,在这时似乎很快就演变成一场以民族主义为内核的意识形态宣传战。
张龙其双手插在裤兜里,依旧不发一言,这个看上去有点焦躁不安的男人在屋顶平台上走来走去,时而爬上房顶高处向后张望,听到从房屋背后袭来的挖掘机声音,他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潘蓉还在举着喇叭不紧不慢地回应,她始终在强调拆迁的合法性。
“你代表法院吗?如果有法院的裁决书,我欢迎你们进来,没有问题。如果没有,你就是强盗,侵占我的财产!我就要反抗,抵制!你是违法拆迁,我就要以暴易暴,就要发生流血事件!”
“你能代表法院吗?是哪一个法院?哪一个法庭?代表谁?”
这时张龙其已经消失在画面里,他站到屋顶的另外一侧,准备迎战从后侧袭来的另外一台挖掘机。画面里突然响起围观拆迁户的声音:“反对强拆!”孤零零的潘显然得到了鼓励,不失时机地继续喊话“你听到了吗?这才是老百姓的声音!”
拆迁队伍里一个男声在警告:“你别忘记了,中国人民被欺负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潘蓉回应,“你们也别忘记了,不管是哪国人,老百姓维权的权利总归还是有的!”
弓弩和燃烧弹
这场意识形态宣传战没能持续几分钟,很快就被低吼着前行的挖掘机打断。在消防水龙头的护卫下,混凝土围墙很快被挖掘机推倒。潘蓉此时已经无法再文质彬彬地站在屋顶一角宣讲,她放下喇叭,跑到房顶中部,拿起自制的燃烧瓶点燃,奋力向下方的推土机投掷过去。
迅速燃起的火苗被水龙头压住,挖掘机往后退了几步又重新前进,挖斗探向二楼,只一下,阳台被挖掉半边。
潘再次点燃汽油瓶掷下,火苗燃起,挖掘机蹒跚退下,水龙头扑灭火苗,机器再次高举着挖斗扑上来。如是场面反复进退了数次,宛若国际新闻里电视画面中常见的中东战场。
潘的表弟徐均带着潘5岁的小儿子正呆在二楼卧室里,潘后来回忆,她已经听到孩子的哭声,儿子在喊妈妈:我不要死,我害怕!
这时消防水龙头几次直冲上四楼房顶,潘被冲得站立不稳,她侧起身弯曲着臂膀,试图挡住水柱,摇摇晃晃地从水帘中钻过去,提起放在房顶上的一桶汽油,奋力倾倒在房顶上。
在半年后的法庭上,潘解释她当时又气愤又伤心,这样做是“不想自己的家园就这么眼睁睁地被人毁掉”。
在接下来的画面里,短暂的僵持迅速被打破。画面里有人在大声发号施令,徒手投掷的人群退下来,东侧一台挖掘机平伸出破除鎚,吼叫着推进到楼底下,钢制的破除鎚只用了一下,防盗门窗就摧枯拉朽般被捣破拽倒在地上。
仿佛是陆军部队里坦克和步兵结合的推进战术,十几个人从拆迁队伍里蜂拥而出,从这个被挖掘机撕破的突破口涌进这栋小楼。
不到十分钟,潘蓉和丈夫张龙其被这群人从楼房里带出来。瘦小的潘蓉被拉扯到最前面,眼镜已经不见,几乎被推倒跪在地下。警戒线边上的几个警察迎上去,潘和丈夫被推进一直等候在边上的警车里。
至此,仅仅花了不到两个小时,这场祖居保卫战就以潘蓉夫妇的完败告终。潘蓉夫妇当天即被刑事拘留,送进浦东沪南路1760号上海市看守所,那里也是杨佳曾经羁押了5个月的地方。
挖掘机和推土机高举着吊臂,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机器轰鸣声中,浓重的灰雾升腾起来,这栋在2个小时前还美轮美奂的四层小洋楼很快变成了一堆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