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命运的缩影,从康熙和彼得的军事生涯中最能找到最生动的印证。
1685年2月,三十一岁的康熙正当雄姿英发的盛年,他亲自指挥大军进攻雅克萨,痛击沙俄军队,打得俄国人抱头鼠窜,誓不再犯。此时的彼得还正在乡间玩他的战争游戏,年龄正好和康熙倒过来:一十三岁,一个毛头孩子。
康熙一生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扫叛军,攻城掠地,捍卫领土,为中华民族赢得了独立尊严。然而短短一百多年以后,众所周知,中国就在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面前不堪一击,饮尽苦酒,同时也沦为俄国的阶下囚。 彼得的军事才能与康熙相比,相形见绌。他一生吃过很多损失惨重的败仗。1700年,二十八岁的彼得在与十八岁的瑞典国王尔十二世交手时,在著名的纳尔瓦战役中俄国军队全面惨败,颜面尽失。瑞典人专门制作了一枚讥讽的徽章:画面是彼得带领俄国军队拼命溃逃,沙皇一路哭哭啼啼,丢盔弃甲,用手帕擦眼泪,上面写着“一败涂地,痛哭流涕”。
然而彼得是个性格坚毅的人,不因失败就垂头丧气。正如后来战胜拿破仑和希特勒一样,每一次失败都让俄国人更靠近胜利。彼得总能在每一次失败中学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对外扩张的战争中度过的。他疯狂地四处开疆拓土,先后远征土耳其人的亚速要塞,多次与强大的瑞典军队交锋并最终取胜,打开通往欧洲的窗户,用普希金诗句说:“俄国在大炮的轰鸣声中,进入了欧洲!”
一方面是中国在康熙的守土御侮、维护统一的政策下,一步步丧权辱国,铸成民族奇耻;另一方面彼得则驾驭着侵略扩张的疯狂战车,用无休止的拼杀为俄罗斯的腾飞开辟道路,取得节节胜利。历史,在这里似乎再次受到无情的嘲弄。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经济的体现,并以经济为基础。中俄两国在战场上的胜败异位,其实是由不同的国家发展道路所决定的。
正当康熙和他的子孙雍乾二帝,把一代盛世推向繁花似锦、高潮迭起之时,大清国这架承重已达极限的大车,早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没有人知道,推动中国社会向前发展的主要因素几乎完全耗竭,国家发展潜力即将陷入油尽灯枯之境。社会动荡加剧、行政体制僵化、内部调控失灵,中国社会长夜无歌,如一潭死水。小农经济萎缩破败,手工业生产也陷于停滞。传统政治捉襟见肘,已无力消弭各种社会矛盾,诸如“地少人多”、“通货膨胀”,孤陋寡闻的统治者一筹莫展,无力应变。
相反,在俄国,朝气蓬勃的崭新帝国飞速崛起。彼得树立了俄罗斯人民的民族自信心,启动了社会内部存在的潜能。他结束了草原化和东方化的俄国历史,开创了海洋化、西方化的俄罗斯新时代,把一个黑暗愚昧的俄国引向了一条全新的光明之路。
康熙和彼得正是这样两个在重大历史转折关头,影响了中、俄两国命运走向的巨人。彼得在与西方的接触和对抗中,以其敏锐的洞察力,看清了人类历史发展的趋势,为俄国开辟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康熙尽管也是一代雄主,他治国平天下的雄才大略甚至远在彼得之上,但在超越阶级、环境的局限,引进新技术和学习、了解外国新事物的远见卓识上,却明显逊色于彼得大帝,始终没能为中国指出一条通往近代化之路。
人的正确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是康熙与彼得治理国家的最终宿命。看似个人选择的背后,其实是两种文明的撞击。
古老而持久的中华文明,具有非同一般的坚韧性和超乎寻常的消融性,作为亚洲首屈一指的封建大国,中国长期处于孤立封闭状态。中华文明几乎从一开始就走上了独立发展、内部协调的道路。千百年来,试看中华大地内忧外患,战乱频仍,疾掠飞驰的马蹄踏碎了多少帝帜王旗?无论是纷扰如斯的五胡乱华,还是铁骑横渡的蒙元入侵,都不过是一段段小小的插曲,中华文明从未出现过彻底推翻和重新建立的局面。
岁月长河静谧而缓慢地流淌,难以激起惊天的狂澜。康熙王朝只是一朵绚丽的浪花,缺少左冲右突的磅礴之势,只能沿着原来的河道奔流到海不复回。他不是圣人,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时代,提着自己的头发飞翔。在理学唯尊、儒学治国的环境下,英明的康熙内心深处,是否也有无尽的苦衷?他把自己关在深宫中研习西学时,也许最能体味这种滋味。身为一国之君,他连看一本书也要偷偷摸摸。当他的教师法国人巴多明要将人体解剖学绘图准备出版时,他深知解剖人体是与儒家观念直接冲突的。他小心翼翼再三告诫说,这在中国可是“特异之书”,你们可千万不要让一些不学无术之辈滥读此书!同时要求传教士们翻译西洋书籍时只能严格按规矩在衙门里工作,禁止带回家去。
而只要看一下俄罗斯的国徽双头鹰,你就会明白这个国家的特性。这只视野广阔的猛禽,它雄视东西,兼有东西文化的渊源。俄国地跨欧亚,又以开阔的东欧平原为其发祥地和中心,容易受到四面八方的影响。古代俄罗斯文化是在东斯拉夫文化的基础上形成的,它最善于吸收其他国家和民族的优秀文化成果。19世纪俄国著名的思想家陀斯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过:“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这是俄罗斯人对自己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