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清理芭茅草的工作并不简单,军分区警卫连的战士们必须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打草惊蛇,一个负责割草,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周围没蛇。人对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冷血动物的阴沉和毒牙,给人带来足够强烈的威胁。何况,这蛇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群两群,一窝两窝!王德铭站在距离榕树十来米远的地方,挥手让警卫连的战士们闪开,扭开了节流阀,压缩气体推动着燃料向喷射口急速涌去,却在截流点火机构的作用下不得不停下来。扳机扣动,火花点燃高速喷出的燃料氧气混合物,发出“蓬”的声响,将一条壮观的火龙射向榕树洞。
第四章 公事私事(1)
一
周六的最后一堂课后,郑尚武随着班里的学员们拥出小礼堂。军校一下子增加了六百多轮训学员,没有足够的教室和师资,只能以六百人大课的形式进行理论教学,不足的部分,再由各中队的队长和指导员来弥补。
说笑中,郑尚武转向中队部走去。他要找中队长汇报一下,一班私底下已经进行几周的基础训练,也应该摸摸久违的家伙了。没枪,那叫啥军事训练?又不是打发专读班的那些新兵蛋子!
“报告!学员郑尚武请求进入。”
段玉成站起来看了王德铭一眼,笑道:“哟,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要找你呢,郑尚武同志。请进。”
“中队长。”
“郑尚武。”
两人同时开口,郑尚武连忙自觉地闭上嘴。
“你们啊,来,先喝水,慢慢聊。今天的课怎么样?有难度吗?”王德铭给郑尚武递上一杯水,和颜悦色地问道。
郑尚武挺直腰背接过水杯道:“理论还能够理解,有些专业的东西,这个,还没弄懂。”
“说说看。”王德铭坐在郑尚武的对面,顺手就打开了小本子。这是一个指导员的工作习惯,有什么问题记录下来,能够当场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上报或者商量着解决。
“军事绘图作业,很麻烦。”郑尚武挠着后脑勺,一脸苦恼地说着。地图上一条条等高线要还原成真实的、三维的实体,需要的不仅仅是理论数据,还要有对形体的抽象想象力。可以说,这个专业跟美学有一定的联系。中国的传统美术,对形体的描绘一直注重神韵的诉求,不太注意对事物本身的体积、形态的刻画。这种传统沿袭久远,就造成中国人对形体空间认识的一定难度,此时这个难度恰好体现在郑尚武身上。
“哦,还有呢?”王德铭记录下来,又问道。
郑尚武凝神一想,喝了一口水道:“战术课程,纸上谈兵太……太,太儿戏!成天在地图上标示来标示去的,同志们都腻味了,不如发枪实操……”
“那是基本功!”段玉成插话了,一个合格的初级指挥员和参谋人员,必须熟悉图上作业。
“老段!这不是了解困难嘛。来,抽烟。”王德铭散了两根烟,又擦燃火柴给两人点上,顺手拿过一个铁皮烟灰缸放在面前。
“嗯,继续说。”段玉成吐出一口烟,放缓了语气。
“没了!”
“没了?”段玉成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郑尚武。
“确实没了。”郑尚武认真地说着,还微微摇摇头加强语气。
段玉成狠狠抽了一口烟,道:“你说完了我来说!最近,你们一班在偷偷摸摸干什么?熄灯号一吹,全班一个人都不见,不睡觉不休息啦?同志,你们现在是在军校学习,不是在连队!”
“军校也是军营。”郑尚武顶了一句,他不想打乱在一班的“试点”计划,军区侦察连里偷学到的东西还没消化呢。
“胡闹!好好好,郑尚武同志,军校确实是军营,那么不遵守条令应该如何处分?”段玉成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窝着火呢,就在半小时前,大队长马宏才狠狠训了他一通。
“你们俩!好了好了,冷静一下,听我说说。”王德铭赶忙按住段玉成的肩膀,朝郑尚武投去一个微笑,充当和事佬:“加强训练的想法可以理解,学习不忘备战的精神应该嘉奖。一班这样做是出于军人的责任感,没错!这一点全中队都应该学习一班。不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学生以学业为首务。郑尚武同志,你现在既是军人又是学生,是不是应该考虑到全班同志的休息,保证白天的学习状态呢?我想你是有肯定的答案的。”
说完郑尚武,王德铭又开始劝解段玉成道:“中队长,上级命令我们配合郑尚武同志的丛林特种作战研究,我想郑尚武就是为此着急,想尽快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所以才会这样的嘛。这个事情首先怪你和我,我们没有把配合计划通报郑尚武同志,当然,这个责任在我。现在,还是由你说说吧。”
段玉成苦笑了一下,这指导员把堂堂中队长当小孩子来哄了。
他这么一笑,郑尚武也笑了起来。中队办公室里三个人互相笑着,一团和气。
“我们是这样考虑的,丛林特种作战研究不能影响大家进入军校学习初级指挥的主要任务。毕竟,我军目前急切需要基层军官。一班长,你只看到咱们军校,不知道全国的情况。石家庄步校,一次轮训这么多人!”段玉成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对,两千!没有任何理由啊我的同志!好了,一切服从上级命令,回去好好跟班里同志解释一下,啊!?”
段玉成说着站了起来,两眼炯炯地看着郑尚武。
郑尚武连忙站起来立正,道:“是!”
走出中队部没几步,郑尚武又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前线情况紧张,就更需要丛林特战部队了啊?他停步、转身,向中队部走了两步想回去说理。可一想刚才答应得那么干脆,这眨眼工夫就变卦了,那不是儿戏吗?算了,最多一班的训练以后隐蔽点,不给上面逮住就成。
第四章 公事私事(2)
这个深夜里,一班十个人又偷偷溜出了宿舍,来到训练场上。
辛晋看看黑沉沉的训练场,按住肚子小声问道:“班长,今晚减点量吧?”
郑尚武眼珠子一瞪,很不满意地道:“怎么?周六吃两餐就没劲啦?红军长征那时节别说两餐,米粒儿都见不着!眼看着又要打仗了,我们咋能没有一点紧迫感和吃苦精神呢?!练!按照计划,今天晚上训练三人战斗小组隐蔽接敌战术,各组,分散行动!”
黑夜里,军校操场旁边的水泥花台、小树林成为一班隐蔽接敌的屏障。十个人手里都没有枪,却人人注入了百倍的认真,三个战斗小组分为主攻组、火力掩护组、保障组,按照班战斗队形快速接近目标——大食堂。
“班长,副班长,副班长!”小树林边传来李大明的声音,完全不顾“夜间隐蔽接敌奇袭作战的”要求,大声呼喊着。
郑尚武火了,训练怎么能够当儿戏?!
他站起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大步向小树林走去。
“班长,副班长他,他晕倒了。”李大明的报告打消了郑尚武的怒火。他连忙蹲下身子一看,黑暗中辛晋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双眼紧闭着,呼吸格外急促。
“糟糕!送医务室,快,扶到我背上!”郑尚武说着,转身躬下腰。
“班长,我来!”滕斌跑来拉开了郑尚武,他可是听白护士说“班长伤没好彻底”的。
郑尚武怒道:“磨蹭什么!?我行,快!”
李大明和滕斌只得将辛晋扶起,放到郑尚武背上,整个一班呼啦啦地开到军校医疗室。
“低血糖休克!”
军医收起听诊器,看看旁边九条满身泥土的汉子,微微摇头道:“周六、周六,你们吃饱撑了?三更半夜训练个啥呀?谁是带头的?找你们中队长来!你,就是你,帮我搭个手,病人要输液。”
别看郑尚武等人是战场上下来的,此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班长,我去报告中队长吧?你去恐怕……”
“班长,你赶快回宿舍蒙头睡大觉,啥也不知道!这些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快去!”
滕斌跟军医一走,学员们就开始献计献策了。
郑尚武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辛晋,摇摇头低声道:“是我的错,该我担。你们回去休息,李大明!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请中队长来。执行命令!”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就转身急步走出医疗室,向中队长的宿舍跑去。迎面来了两个黑影,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就听段玉成的声音道:“郑尚武,搞什么名堂?!”
一班,全体被中队长和指导员堵在了医疗室。
等军医给辛晋做好打点滴的工作后,段玉成赔着笑脸道:“李医生,辛晋究竟怎么样?”
“老段啊,你是咋搞的?”军医瞪了一眼段玉成,又放缓语气道,“还当是年初备战时候那样的搞法啊?你们轮训大队的人可都是宝贝,这个,段中队长可比我这军医清楚多了!”
“李医生,是、是我们工作失误,辛晋同志究竟怎么了?”王德铭拉扯了一下段玉成,阻住他的分辩,赔上更大的笑脸说道:“我们两个是主官,李医生,是不?”
李军医叹息一声道:“唉,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们要搞强训,先给上级打个报告开开小灶不就成了?用得着这样糟蹋学员吗?”
“医生!不关我们中队长和指导……”
“闭嘴!郑尚武,立即出去!滚出去!”段玉成转头怒视着郑尚武,连声命令。
郑尚武只得灰溜溜地走出门。
“段中队长、王指导员,这位学员是低血糖休克,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一次两次高强度的训练不会导致低血糖休克,人体本身能够储备转换能量,在极限条件下也可以支撑几天。他这情况,肯定是连续的训练导致血糖水平长期偏低,加上今天没开夜饭还坚持训练,所以才会休克。”
“是,是。”两位中队主官如今也是点头如捣蒜。
军医调整了一下液滴速度,又道:“问题不大,葡萄糖加上药品一输能够很快清醒,以后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气血两虚。”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门外的郑尚武身上,他不得不用手挡住了眼睛。不过他可以确定,来人是军校政委庞子坤。联系刚才军医和中队长、指导员的对话,想想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辛晋,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又犯错误了!
瞬间,庞子坤在车上说的那句话闪现在他脑海中,将郑尚武生生地激了一个冷颤——“你要是出了问题,在军校期间出了问题,我绝对不会手软!”
完了,完了,这次恐怕真的完了!中队长和指导员白天才找自己谈话要求中止训练,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阳奉阴违,不听军令,还造成严重后果!
庞子坤冷哼一声从郑尚武身边跨过,进了医疗室。
郑尚武只能听到政委小声地和医生交换意见,医疗室里的其他人,根本就是噤若寒蝉的境地。想必,政委的脸色肯定黑得可怕吧?一位征战半辈子的老将军,那种杀伐决断的虎威一旦崭露出来,必然有人要倒霉!现在,不是敌人而是……郑尚武。
第四章 公事私事(3)
二
不久,一行人从医疗室出来,一班只留下滕斌看护辛晋,其他人回宿舍休息,当然郑尚武例外。他在被段玉成拉了一下,看到指导员竖指放在嘴上的小动作后,跟着几位上级来到政委办公室。他明白,中队长和指导员要自己少说话甚至不说话,意思是啥?还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嘛!
庞子坤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冷厉的眼光扫视了一下三人,突然提声道:“警卫员!警卫员!”
郑尚武吓了一大跳,难道政委要执行军法?顿时心脏就跳到嗓子眼上。
值班警卫很快就在门口立正。
“给搞些开水来!”
咳!虚惊一场。不仅仅是郑尚武,连段玉成和王德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们,胡闹!我懒得说你们了,三更半夜的我也没精神跟你们说什么,自己说吧!”庞子坤说着,还真的露出一丝疲态来,毕竟是六十来岁的老军人了,不能跟小年轻们“拼消耗”。
郑尚武正要主动坦白,却被王德铭的白眼珠子瞪了回去。
“首长,我是中队政治主管,出现这样的问题是思想政治工作不到位,责任在我,我为今天晚上的事情负全责。”王德铭低沉地说着,“请首长处罚。”
段玉成不干了,急道:“首长,我是中队长,训练和日常军事管理是我的职责,出了这种事情,责任在我,不关指导员的事。”
“首长,不关指导员和中队长的事,是我的错!白天,中队……”
“郑尚武!”段玉成和王德铭齐声喝道。
“蓬”的一声,政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声道:“好,好,好!你们吵,你们互相包庇,你们讲封建义气,你们可以把军纪和军人的荣誉当儿戏!继续!继续啊!我这老头子听着呐!我这老头子在为你们脸红着呐!”
三人呆住了,门口打水回来的警卫员也呆住了……
庞子坤在胆战心惊一脸羞愧的三人面前,背着手走了好几个来回,突然停步转身,端起警卫员新添的水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吐出水后怒道:“怎么这么烫?!”
警卫员立即再次出现在门口,却跟办公桌前站着的三人一样不敢说话。
庞子坤放下水杯,挥挥手打发走警卫员,扫视三人一眼道:“午夜时分,我也不打算跟你们磨,也不想听你们说话,都有了!”
三人赶忙将本来就很标准的立正姿势调整了一下。
“轮训大队三中队中队长段玉成,明日起担任三中队一班班长,队务由指导员王德铭暂代。王德铭,必须就今天晚上的事情,在本职工作的范围内作出深刻检查,随时注意病员同志的医疗康复情况。郑尚武,你可以走了,回到你的宿舍好好睡一觉!”
郑尚武懵了、急了、也糊涂了。怎么首长不处罚真正的罪魁祸首?怎么让中队长担任班长?那自己这个一班长呢?
“首长!我……”
“执行命令!”庞子坤厉声说完,转头过去再不理三人。
段玉成和王德铭相视苦笑一笑,拉扯了郑尚武,齐齐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政委办公室。
郑尚武跟在两人后面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觉得政委不能听见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道:“中队长、指导员,我……”
王德铭偏偏头,强笑道:“你,你怎么了?你小子的问题还大着咧!别偷着乐,首长迟早要整治你那臭德行!”
段玉成掏出香烟来散了,故作轻松地点上烟抽了一口,手夹着烟指点了郑尚武一下,说道:“我当一班长,指导员代理中队长,首长怎么没安排你呢?如果说首长认为你是学员不处理你,又怎么会安排两个一班长。狗日的郑尚武啊,老子今天晚上睡不着,你也甭想睡好觉,就这么想着去吧!”
郑尚武除了有对辛晋病情的担心,对连累中队长和指导员的愧疚外,还真为这个事情焦心呢!首长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自己,还要自己好好睡一觉,难道……不好!那不是要踢人出军校嘛!兴许明天,自己就要滚回思茅去了!
一脸煞白的郑尚武张大嘴巴,彻底哑了。
王德铭捶了段玉成一拳,责怪道:“老段,咋说话呢!?郑尚武同志,汲取教训吧。去看看辛晋,然后马上回宿舍睡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不,指导员、中队长,我不走!我不离开军校!求求你们给首长说说情,留下我吧,给我什么处分都行!”郑尚武几乎是哀嚎着请求两位主官,他可不能这样回部队去,那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一切美妙设想统统化为乌有的问题!
被军校退回原部队!这是什么性质问题?
“嘿!谁说要你走了?”段玉成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这脑瓜子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首长说过要你卷铺盖滚蛋吗?”
“那,我去哪?”郑尚武更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心里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在军校学习,啥处分都可以背!
“不知道!”段玉成直别别地回答了一句,不再开口。
“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呗!好了好了,回去睡觉!老段,我们走。”王德铭拉了段玉成一把,两人大步流星地朝教员宿舍走去,只留下郑尚武在原地发呆。
是啊!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啊!
郑尚武挠着后脑勺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在中队长的有意无意的误导下,想到首长会将自己赶出军校呢?
摇晃着脑袋来到医务室,此时辛晋已经苏醒过来,看到郑尚武进来,辛晋挣扎着半躺起来,用还显得沙哑微弱的声音道:“班长,没事吧?看,这都怪我,长这么大个子做啥呢?穿衣费布,吃粮费米,还挣捅漏子……”
“说啥呢!没事没事,好好养着,你啊就别想那么多了。首长那里有我呢!”郑尚武赶忙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拍着胸脯充英雄。
辛晋凝视了郑尚武片刻,小心地问道:“班长,小分队不会不要我了吧?”
这实心眼儿的战友啊!
郑尚武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啥滋味,既为了自己“假传圣旨”拿一班偷偷搞试点而内疚,也为战友憨厚纯朴的情怀而感动。辛晋,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小分队,是为了啥呢?难道是他在军区司令员那里接受了任务?不,他只是一名军人,一名普通的军人而已。可是在每一个普通军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的军队强大,都希望自己的部队能够在兄弟部队面前露脸儿!
他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语言有的时候真的没有说服力。只能坚定地摇摇头,强笑道:“辛晋,你看你想什么呢?我们还等着你早早康复加入训练。不过这次,咱们不能在背地里瞎搞了,我想正式上报上级组织,由上级合理安排时间和训练计划。”
“那好,那就好。班长,说实在的,咱们这样的搞法迟早要出问题。我知道你心里急,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
第四章 公事私事(4)
默默地拉着辛晋的手陪伴了一会儿,郑尚武见辛晋重新昏昏睡去,嘱咐滕斌好生看着,才回到宿舍休息。
清晨,在短促的起床号声中,郑尚武立即翻身下床,当他整肃停当拉开房门时,愣住了。一名脸色冷峻的军人和政委的警卫员站在门口。
“郑尚武同志,请留下!我是军校办公室干事潘连虎。”来人说着,侧身让一班的学员带着惊疑的目光通过。等一班的宿舍里没有别人时才道:“接上级命令,鉴于郑尚武同志在此前违抗军令的行为,给予记过一次、禁闭反思的处分。请收拾被服和日常生活用品,跟陈大有(警卫员)同志走。”
该来的终于来了!
郑尚武的脑袋嗡嗡作响,失魂落魄地收拾起行李被服。蹲黑屋子,以前的郑尚武已经习惯了,可是如今的郑尚武,是决心要与以前那个捣蛋鬼形象决裂的郑尚武啊!此时的郑尚武去蹲禁闭,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泼皮心态,而是感觉百倍耻辱、无脸见人。
一行三人,在两千多轮训学员和专读学员的操练声中默默前行。此时,全校学员都在操练的时刻,出现一个背着被卷、拎着网兜的郑尚武,任谁都会惊讶、都会猜测。只是现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停下自己的操练动作,只是偷偷打量着垂头丧气的郑尚武而已。
庞子坤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默默注视着,他能从郑尚武沉重而难堪的脚步中读出沮丧的情绪,能从郑尚武隐约可见的屈辱神情中看出无奈的心境。他清楚这个年轻军人违抗军令的动机,他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军法如山啊!
庞子坤微微摇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临进门的瞬间,不由自言自语道:“玉不琢不成器!老首长啊,看您的啦!”
三
昨日的英雄,如今的过街老鼠。郑尚武就是在这种心态下木木地跟着潘干事和陈大有,来到一幢红砖小楼前。
“郑尚武同志,军校没有正式的禁闭室,你就在临时阅览室反思吧!老首长将监督你这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何时结束禁闭也是由老首长向政委建议。进去吧,向老首长报到。”
潘干事转身快步离去,就好像在逃避什么一般。
郑尚武茫然地看看面前的小楼,略微一想就明白,那干事害怕姓金的老首长。
“郑班长,你、你自己进去吧,我每天会按时送饭来,有啥需要到时候你说,啊?我走了。”政委的警卫员陈大有也丢下话,不等郑尚武回答就溜之大吉。
郑尚武摇摇头,这两个人办事也太马虎了,连当面交接“犯人”的手续都不办理!算了,人家兴许是不愿意看见自己尴尬的样子,是出于好心呢。想想中队长和指导员说的话吧,老首长脾气不好,谁惹上谁倒霉!今天,最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硬着头皮上!再难惹的老首长如今也要巴结好了,否则这“禁闭”不知要蹲到什么时候?那要耽误多少课程呐!
“报告!”
郑尚武没有自报名号和目的,他说不出口。
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的老金抬头乜了郑尚武一眼,又埋头写字,没有再理郑尚武的意思。
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郑尚武只好再次立正报告:“报告首长,学员郑尚武接受上级禁闭处分,向您报到!”
“如今的三十一师出人物了,光荣啊!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同志,为什么蹲禁闭?”老金还是埋头书写着,似乎没有看到郑尚武举手及额行着军礼。
郑尚武的脸刷地就红了,这是表扬吗?不,是批评!是比当面两个大耳刮子还难受的批评。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在老首长心里连累了部队。是啊,作为三十一师选派推荐的学员,自己身后正是那支光荣的部队!抹黑了,这次是真抹黑了!
“愿意站那里的话,你可以不用回答我的问题。”老金还是写着东西,看都不看郑尚武一眼。
“报告首长,我因为违抗军令,导致战友病发住院,甘愿受罚。”
“错,你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你没有!根本就没有!”老金的语气严厉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玻胶尺,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郑尚武哑口无言,首长要这样说,他有什么办法?顶撞?得了吧,除非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进来吧!不管你有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听我的命令!我会让你认识到,一名真正的指挥员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军事问题,会如何去制定每一个作战计划、训练计划!记住,你是蹲禁闭不是来享受,更不是来消磨时间!”
老金终于摘下了眼镜抬起头,看着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郑尚武,拿起桌子上的一大张纸,站起来道:“跟我来!”
郑尚武跟老金走到后院,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院落,在院墙边上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草棚,草棚下除了几堆黄土、锯末外,就是一些类似提泥砖(泥砖,用黄粘土和碎干草加水混合制成的建筑材料)的工具。
“放下你的东西,拿着这个!”
老金将手中的纸张交给郑尚武。
郑尚武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手绘的简略作战地图。
“接着!”老金又甩过一个物事,郑尚武措手不及下,被那明显是棉麻布料制成的东西兜头盖上。尴尬中慌忙扯下一看,布围裙!
老金指了指郑尚武手上的地图和围裙,又指了指那几堆粘土、锯末,冷冷地说道:“比例,一比十五,今天之内我要看到你手中的地图变成沙盘模型,否则,你就不用睡觉了。”
没等郑尚武说话,老金也没有听郑尚武说话的意思,转身拖着一条僵硬的腿走了。
郑尚武看看左手的地图,看看右手的围裙,再看看脚边的被盖行李和那草棚。不用说,今天完不成任务,还真要在这草棚里过夜了!
将地图的线条和标注的数字变成一个具象的沙盘,这就是当前的任务。难啊!郑尚武本来就还为这门学问发愁呢!让一个刚刚进入军校不过几个星期的学员做这样高难度的事情,不是存心刁难是什么?
联想起那天借书时拍错的马屁,郑尚武在心里哀叹了无数次,甚至诅咒了无数次,却无可奈何地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系上围裙,无比用心地仔细看着地图。
哎!763高地、763A高地、无名高地、1103高地、二号高地、古坝村、劳土公路、老柑公路……这张地图上标示的地方正是郑尚武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建功立业的战场。一瞬间,郑尚武得意地想到:老将军兴许也在研究老子的战绩呢!
脑中熟悉的地形登时随着难以磨灭的记忆涌现出来,对照着眼前的地图,似乎地图上的线条流动起来,渐渐地幻化成真正的山体、公路、小溪、丛林、山村……
什么叫顿悟?郑尚武此时的状态就是顿悟!
课堂上难以理解的理论,此时变成了真切的感受和急待实现的想法,变成了挥舞着钢锹拌和粘土锯末的行动,变成木板底座上渐渐成型的沙盘模型,也变成了一身黄土却眼泪哗哗的郑尚武。
忘不了啊!时隔半年,这枪炮声又真切地回荡在郑尚武的脑海中,那令人血脉奔腾的感觉又充斥着他的心田。不知不觉间,郑尚武将制作沙盘的任务变成了一场战斗,一场弥散着硝烟的战斗。地形地物在慢慢成形,他也在不自觉地思考着:哪个地方可以布置机枪?哪个地方应该敷设雷场?哪个地方适合安排迫击炮阵地?哪个地方是反突击的首选突破口?
夜幕降临时,沙盘基本制作完成。
昏黄的灯光下,端着铁皮饭盒狼吞虎咽的郑尚武,心怀惴惴地看着老首长打量自己的作品,惟恐听到两个字——不好!
第四章 公事私事(5)
“看看你,打仗么?搞的跟泥猴子一个德行!吃过饭整理一下,弄干净了再来找我!”
老金丢下一句话,又消失在门道后面,留下郑尚武吞咽着饭菜发呆。晚上,又有何种刁难等待着他呢?他还会如白天那样走狗屎运,刚好碰上熟悉的地形吗?
恼火啊!敢怒不敢言呐!
只穿了白背心和军绿短裤的郑尚武,在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一声“报告”站在老将军的面前。
老军人皱皱眉,从鼻孔里哼出声来:“听口令!向后转,齐步走!整理好以后再来见我!军人之间表示尊重,首先就要服装整齐!”
郑尚武跟随着口令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摸着后脑勺迟疑片刻,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报告首长,我,我没干净衣服穿了。”
老金正要发火,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愣了愣,不满地问道:“你的军服呢?”
郑尚武一挺腰板道:“太脏!一套昨天晚上训练时脏了,一套刚才弄脏了。”
老金突然露出难得的笑容,抬手指点着郑尚武道:“你啊,自找苦吃!自己背时不说还连累战友,唉……等等”说完,他就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儿捧着一套衣服出来递给郑尚武。
“首长?”郑尚武接过衣服,疑惑了。
“穿上吧,这也是军服!我儿子跟你身板差不多,应该能穿。”老金说着别转了身体背向郑尚武。
“穿上吧,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老金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过分的铿锵。
“首长?”郑尚武试探着又喊了一声,他生怕会因为自己穿上这套衣服,而冲撞冤死的灵魂、触动老将军心中的伤痛。
“知道想起别人了?很好嘛!”老金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挥手示意郑尚武赶快穿上衣服,说道,“作为一名指挥员,首要的任务不是命令你的战士,而是体贴!对敌人要狠,对同志一定要百倍地关怀!如果你及早地明白这些,昨天晚上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在我这里蹲号子!”
正在穿衣服的郑尚武本想立正应答,却被袖子裤腿牵制了手脚,只能把老将军的话记在心里,不,是铭刻在心里。
“一个将军、一个指挥员,要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保护自己的同志就是保护军队的战斗力。让下级心悦诚服地执行命令,比野蛮地下达命令强制服从,效果好上千万倍!知道什么叫主观能动性吗?噢,我想你知道,你在你们三中队一班就很会调动军心嘛!甚至不惜假传军令!如果是在战场上,如果我是你的上级,如果我手里刚好有一把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你开枪射击。”
“是!”郑尚武穿戴整齐,立正应答。
老将军止住了说话,呆呆地打量了一下郑尚武,眼眶突然发红,再次别转身子。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站在面前!这,可是无数个夜里在梦境中才能看到的景象。
郑尚武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老将军眼里闪动着的慈爱和失落,还有转身过去的神情动作,与自己父亲在哥哥灵位前偶然露出的委顿,不是一样的吗?一样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父亲。
“首长!?”郑尚武颤抖着声音招呼道,在刹那间他甚至想喊一声“爸爸”,来慰藉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可是,身份的巨大差异和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他止住了这个想法。
“走吧!去后院!”老将军抢先出门,走向后院。
两人站在新制成的沙盘面前,手上各自拿了一根楠竹条。
“现在,我手上有一个标准步兵排,加强两挺127高机,一挺53重机,据守无名高地主峰。从山鞍部上起线开始构筑机枪阵地和单兵掩体。这里,1号阵地配置一挺127高机;这里,2号阵地配置一挺53高机;形成对南坡的交叉火力封锁。两个阵地间的连接部分,以步兵班班用机枪作为警戒补充火力。向上看,主峰山脊线上设置3号阵地,以一挺127高机为主,构建纵深二线阵地。北面……那么,现在给你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你将如何攻取高地?”
郑尚武汗颜了,不对,是汗湿脊背了!当初坚守无名高地时,如果按照老将军刚才的部署,最后坚持两小时完全有可能!差距啊!不会打仗的人只有付出生命!善于打仗的人,才能在更好地保存自己的同时消灭敌人,完成作战任务。
一直以为自己脑子很灵活、能够出奇制胜的郑尚武彻底服了!小聪明和勇敢,绝对无法与军事素养匹敌!何况,是如老将军一般深厚的军事素养。
“啪”的一声,郑尚武的胳膊被带着风声的竹条狠狠打了一下,老将军瞪着眼睛吼道:“注意力集中!集中到战场上来!”
“是!注意力集中!集中到战场上来!”郑尚武立正挺胸,高声回答着。现在,他完全明白自己究竟被政委如何“处罚”了!他也完全明白两位将军的心意了!心悦诚服、感激万分、激动难抑……
昏黄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两位军人围着还有些湿润的沙盘,用手中的竹条指指点点,探讨着步兵分队的攻防战法。
直到夜深人静时,在郑尚武拿出老将军稍微满意的作战想定后,才得到一间屋子安身。不过,他不能马上倒床休息,身上的军服不能不及早地还给老将军!
即使是洗衣服的时候,郑尚武的脑子也不能闲着,他还必须做很多的事情。在刚才的演练中他是红方连长,他是一个人和老将军对嘴单练,考校的是战术思想,不是指挥能力。因此,他还必须按照老将军的要求,在明天一早拿出完整的作战计划,包括对连排班甚至单个兵器的配置和具体作战命令。只有这样,明天一早的演练,才能勉强算做比较严谨的沙盘推演,才能检验出他的作战计划能否成功。
他要思考,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在何时、处于何地、配置何种火力、完成何种任务?执行者的左右邻、上级负责人、支援火力分别如何安排?战斗命令如何下达?万一攻击不顺采用何种部署变更来补救?
战争是一门科学,一门需要韬略、常识和精密计算的科学!一个合格的指挥员,必须做到对战场上的人、兵器、作战任务以及敌情我情了然于胸,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随机应变、克敌制胜!
郑尚武,就在这种思考和磨练中,在老将军的言传身教和鞭笞下悄然成长。将军,本来应该拥有一颗将军的心!可是,一个小兵的心要成为将军的心,不能不经过长期艰苦的磨练……
四
夜幕降临时的郊外,军区大院——解放新村三号楼。
晚饭过后,张雅兰见父亲回到书房,才拉了母亲到自己房间里说话。没有母亲的支持,她不敢去跟炮筒子脾气的父亲叫板谈要求。
徐秀英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道:“三丫,有事就说吧?这次,又给你们记者站揽了什么烦心事儿?”
“不,妈,不是公事,这次是私事儿。”张雅兰给母亲端来一杯水,边说边在心里算计着如何开口。
“噢?”徐秀英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女儿,在她的印象中,好强而有些仗义的女儿从来没有为私事求过上级。自从老两口分别从牛棚解放回来后,就发现以前的娇娇女变了,变成一个有主见、性子内向的大姑娘,对父母虽然一样的体贴,却少了那种依恋父母的感觉。母亲对女儿,是宁愿女儿少一分自主、多一分依赖啊!俗话说:“女儿乖,女儿好,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不黏着父母的女儿,能说是小棉袄吗?
一接触母亲的目光,张雅兰的心不禁猛跳了几下,脸上也开始发起热来。
这点变化被近在咫尺的徐秀英收在眼底,她拉过女儿的手问道:“是私事?是我女儿的私事?是跟我说,不是找你爸?”
张雅兰犹豫了一下,轻轻从母亲掌中抽出手道:“妈,这个事情还得爸说话才行。”
“啥事儿?你说吧。”徐秀英感觉到女儿的羞怯,用眼神和语言鼓励着。她相信自己的女儿做事有分寸,从没有提出过不合理的要求。
第四章 公事私事(6)
张雅兰轻轻咬咬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道:“妈,那个,那个二哥的战友……”
“郑尚武?”
“嗯!”张雅兰点点头道,“他在军校犯了错误,被庞叔叔关了禁闭,您说庞叔叔怎么能这样呢?!当着军校两千多人的面,让他的警卫员押着一个一级战斗英雄去蹲禁闭!”
看着激动的女儿,徐秀英惊讶而欢欣地睁大了眼睛,迅即又恢复常态,再次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打着道:“三丫,你是不是……”
“不是!妈,不是!”张雅兰急慌慌地从母亲手中再次抽出自己的手,连连摆着道,“您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战斗英雄的名誉受损。去年、去年去世的王伯伯,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悲剧吗?军人的责任是保家卫国,军人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那就是好军人,为什么要在一些小节上过分苛求呢?为什么对一个战斗英雄的名誉就那么轻视呢?妈,我觉得庞叔叔对他有、有偏见!”
知女莫如母。
徐秀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脸色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羞而通红的女儿,似乎又想起她小时候的娇态,不禁轻笑道:“你很关心他?”
“我?妈,说真的,我觉得他身上有些哥哥的影子。妈,您别……”张雅兰拉住母亲的手,她知道自己捅了母亲的伤心处。
徐秀英眨眨眼,将就快涌出的泪水忍回去,抬起头强笑道:“好了,你说吧。”
张雅兰清楚母亲的心情,她依偎上去将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躲在母亲的怀里说话:“妈,他是勇敢的军人,也是哥哥最好的战友,这些你都知道。他,他不过是瞒着上级偷偷搞战备强训而已。上周六,他的副班长低血糖休克,庞叔叔就关了他禁闭,都四天时间了。今天我去军校采访,听沈永芳说还没有出来。妈,哪里有关禁闭关四天时间的?庞叔叔,就是军阀!”
“三丫,你找你庞叔叔闹了?”徐秀英抚摸着女儿的齐耳短发,微笑着若有所思地说着:“他那脾气,你可对付不了。”
“没有,我也是军人,尊重上级决定是本分,可是,我对庞叔叔的决定持保留质疑的态度。”
“这不,质疑到家里来了?好好,我们这就去找老头子。”徐秀英是个爽快人,经历过战争和苦难的前女军人现妇联主任,也没有丢失巾帼气概。
母女俩拉着手出门,临近书房时却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很好啊!你这一石二鸟计用的好!看来过两天我得去你那一趟,跟老战友好好拉拉话,老金,也该出来工作了嘛!对,就这样!”
小钢炮般的说电话声落下,门外不得不偷听的母女俩才敲响房门。
“进来!”张副司令员转头看向门口,微笑道:“哟,难得三丫跟你妈一起来啊,怎么?要开家庭会议呢?”
“对,开家庭会议。”徐秀英大大咧咧地坐下,满眼都是欣喜的神情。不管女儿怎么否认,作为过来人、作为母亲,她对女儿的心思是透亮的!
将军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玩笑话此时当了真,忙招呼着女儿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落座,认真地道:“徐秀英同志,真要开家庭会议?”
“少贫!你的老搭档,就是军校代理校长兼政委的庞子坤,被你女儿扣帽子了!军阀!”
将军眉头一竖又舒展开来,向女儿笑道:“说说,你庞叔叔怎么个军阀了?丫头,你胆子不小呐!”说着,将军像醒悟到什么一般板起脸道:“噢,不用说,不用说了。如果是为了郑尚武的问题,我奉劝你们母女俩一句,少插手!丫头,一个大姑娘家要学会含蓄,要尊重长辈和老革命,要懂得一个军人的本分!”
“你!?”徐秀英看到委屈的女儿和严肃的丈夫,一时语塞。忙拉起女儿的手抚慰着道,“老张,你先听三丫说好不好?”
张雅兰站了起来,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上级已经给我定了性,我服从。”说完,张雅兰转身就走。
老两口互相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对方,良久才摇摇头坐在一起叙话……
一辆上海牌轿车通过军校大门的岗哨开到办公楼下,不久,徐秀英就出现在庞子坤的办公室里。
“嗨,老嫂子来了,不,徐主任光临我这个破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庞子坤满脸堆笑迎了上去,老搭档的夫人,其实也是当年的战友,关系自然非同小可了。
“老庞,我就直说了吧。”徐秀英刚一落座就开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人?老张肯定已经给你打了电话。”
庞子坤讪讪地笑笑,挥退门口的警卫员后道:“老嫂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老兄弟我慢慢道来……”
第五章 红剑出鞘(1)
一
新的沙盘制作任务下来了,此时的郑尚武已经爱上了制作沙盘,每完成一个作品,就代表着老首长会给出全新的战斗命题,就预示着自己将获得新一轮的教益。因此,现在制作沙盘的工作完全就是享受,带着希望的享受。
这一次的任务地图是全新的,而且是正式的军用地图,地图的右下角还有军区作战部的印鉴。在江口待过三个月的郑尚武清楚地看到一系列熟悉的地名……
当然,这次制作的沙盘,不再是小战场的精密地形沙盘,而是大战区的概略地形沙盘。
“老幺!”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道方向传来。
郑尚武惊喜地放下手中的铲子,回头笑道:“嘿,你狗日的咋混进来了?”
沈永芳小心翼翼指指身后,边走近郑尚武边低声道:“小陈在那边看着呐,老首长去了政委那里。你狗日的,咋成泥水匠了呢?怎么样,没遭罪吧?看看,啧啧,成这副模样了。”说着,沈永芳伸手扯掉郑尚武腰上的围裙,那围裙上面已经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泥点子。
“哎,你没写信回家说老子的糗事儿吧?”郑尚武心里暖洋洋的,沾满泥巴的手搭在沈永芳的肩膀上问道。
沈永芳没有察觉到某人的恶作剧,很委屈地瞪了郑尚武一眼,恨声道:“老子就写了,咋样?我告诉你郑尚武,你的糗事全军区都知道了!哦,白护士的信,你要不要?啊!?”
白护士,白秀!郑尚武苦恼地抓下自己的军帽,悔啊!建军节那天匆匆分别以后,学习和训练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根本就没再想“溜到医院瞅瞅”、“去车站送送人”的事情,甚至连信也没写一封。
“拿来,拿来!”郑尚武带着焦急的“坏笑”又拍了拍沈永芳的肩膀,这才伸出一只沾满黄土的手示意。
沈永芳本想再吊吊郑尚武的胃口,却见他的手实在太脏,一下想起自己肩膀上还搭着一只脏手,连忙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般吼道:“我×你郑尚武的祖宗,你狗日的蹲禁闭、卖苦力还不忘使坏啊!?”
郑尚武嘿嘿笑着闪身堵着门道,摊开黄乎乎的手,操着电影里小日本的皇协话道:“信的,交出来的,你的,大大的坏!”
沈永芳看看被堵住的退路,再看看那双脏手和那副丑恶的嘴脸,一种交友不慎的悔恨感袭上心头,只得无可奈何地掏出一封信递给郑尚武。
郑尚武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是典型的军用信封,硬硬的,寄信人下方还有军医大的字样和编号。他轻轻捏了捏信封,得意地朝着沈永芳一笑,收起了信。
“你不看?里面有照片什么的哦!”沈永芳有些失望了,尽管他跟白秀也很熟悉,可是看照片和看人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他有些希望郑尚武能够和自己“分享”照片。
“看!当然看!不过,嘿嘿,咱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地看。”郑尚武存心戏弄沈永芳道,“咋?你想看我对象?”
沈永芳脸色一喜迅即收敛,拍打着自己肩膀上的泥土道:“对象?真的是对象?某人恐怕还没向上级汇报对象的情况吧?你狗日的要回老家,你爸非揍死你不可。嘿嘿,哈哈!”
郑尚武这才想起老头子立的三条规矩,如今是一条都没执行啊!赶紧,赶紧弥补!
“永芳,永芳。”
“嗯,有事就说,有屁快放。”
“求你个事儿。”
“说吧。”
“我写封信,还有一些钱,待会儿你帮我寄回去,行不?”郑尚武说着,丢下布围裙掏起口袋来。
“可以,不过……”
“啥?”
“白秀的照片,本人要第一个过目,否则,免谈!”沈永芳一脸严肃地作势要走,现在郑尚武的手已经干净了,也就不怕两人纠缠起来时吃那对脏手的亏。
郑尚武想了想,无奈地掏出白秀的信,又递给沈永芳。
“我真看了,拆信喽?”沈永芳拿着信确认道。
“拆!咱兄弟俩谁跟谁啊,你说是不?”郑尚武恨得牙痒痒,可是没办法啊,把柄在人家手里,自己还得求人办事儿呢!
沈永芳利索地撕开信封口,果真抖落出一张相片和几页信纸来。他故意走远几步,对着太阳光仔细打量了一会照片,不住地点头说道:“嘿!真是白秀,真漂亮,狗日的郑尚武,你咋这么有福气呢?”接着,他把照片装回信封,展开书信看了看。
“你,永芳,不是说好只看相片的嘛!?”郑尚武向前猛走几步,想夺回书信。
沈永芳嘿嘿笑着闪开,保持着距离道:“站住,否则……”
郑尚武只好立定,不敢动弹。
“郑尚武同志,你好。离开春城来到山城,转眼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了……”沈永芳故意大声高气地念着信,眼角却在欣赏着脸红脖子粗、敢怒不敢言的郑尚武。刚才的一箭之仇,现在报了,报得非常之爽快!
“……我趁便在小站下了火车,以战友的名义看望了你的父母。郑尚武同志,你的父母很牵挂你,你应该经常写信回家,让二老了解你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你的战友,白秀。”沈永芳很快念完了信,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也很快收敛,换上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道:“郑尚武啊郑尚武,我真是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战友,跟白秀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瞒着老子!?你真是好同志好战友好兄弟,啊!?”
郑尚武一看急了,兴许沈永芳要借题发挥,提出更多的无理要求!他刚要开口说话,沈永芳装好信走过来道:“你真的打算跟白秀好?你真的打算研究丛林特种战?”
“啥?”郑尚武懵了。
“你这猪脑子!”沈永芳伸手在郑尚武的脑门上打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前途?嗯!?”
“啥啊?”郑尚武不明白,却不敢对沈永芳还以颜色,他能够感觉出来,沈永芳有重要的话说,是正事、是大事!
沈永芳狠狠地瞪了郑尚武一眼,哼声道:“说你脑瓜子少根弦吧,你还别不承认!全军改革,机械化是头等大事,研究装甲大兵团作战是热门。你,却当真要搞丛林小分队作战,你说是上级的命令,那你可以研究,没问题!傻的是,你咋搞起试点来了?记住,想进步两个条件不能少,一个是在上级面前的印象,一个是你的专长!不要忘记咱们团长给的任务,研究装甲兵作战,毕业后回到部队建设新九连!你狗日的忘本啦?啊!?再说了,特种分队作战,以后给你个连级分队长干也就到顶儿了,咋进步啊?以后想提营长、团长,你一个特种专业的能跟别人竞争吗?首长看好你,可也要服众啊!路子一选定,回头就困难了!”
郑尚武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回不了神,不过他明白,在我军加大机械化建设力度的时候,搞丛林特种作战是个冷门,是个没有前途的冷门!沈永芳说得很对啊!
“啪”的又是一记拍脑门,沈永芳对自己这个兄弟毫不客气也毫不手软,刚拍完又道:“再说了,你了解白秀吗?她父母做什么的?什么成分?家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在医院学什么专业?你狗日的糊涂虫一个,放着大好的张雅兰……”
“打住,打住!”郑尚武急忙分辨道,“我跟记者的事情你最清楚啊,别人误会我没啥,你误会我,这漏子就捅大了。”
“你,你!”沈永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手抖了几下,“啪”地又给郑尚武的脑门一下,恨声道,“你狗日的就是缺心眼儿!现在全军区不少人都知道了!张雅兰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情意;张雅兰的母亲——市里的徐主任,为你蹲号子的事情亲自找过政委说情。那天,张雅兰来军校采访,还专门找我问起你来着。你狗日的根本不了解女同志的心理,不理你就是讨厌你啦?人家是在暗中关心你,你知道不?你知不知道她老子是谁?张勇是谁的儿子?嗯!张副司令员!”
一个个惊雷将郑尚武轰得头皮发麻,全身发木。太意外了,太多意外了!这些意外一个个如连珠炮打来,郑尚武很有一种应接不暇,招架不住的感觉。
张勇是将军的儿子!一名默默无闻在基层连队当小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壮烈牺牲的战士,是堂堂的将军的儿子!
郑尚武无法让自己去想别的问题,无法让自己的身体不因为得知真相后的激动而颤抖。好兄弟、好战友,之所以拉响自己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中国军人,是将军的儿子!在英模表彰会上、在恳谈会上、在军校小礼堂里,郑尚武根本就看不出一位共和国的将军刚刚失去了儿子!他只能感觉到将军如同炮弹出膛般的声音。
“烟,有烟么?”郑尚武蹲禁闭没有烟抽也不想抽烟,可现在他想抽,他想揣摸那一对父子的心灵。
沈永芳对郑尚武木木的神情很满意,忙掏出了一包香烟递过去。
“大红梅,又是大红梅!你哪来的?”郑尚武点上烟,疑惑地看着沈永芳。
“家里寄来的,老头子不是粮站主任嘛。这东西匀点过来也好,要不小陈咋会让我见你?你啊,榆木脑袋,老子懒得说你。”沈永芳看着郑尚武将香烟收进口袋,却没有半真半假地讨回香烟,他知道这兄弟在这里受罪了。
郑尚武吐着青烟摇摇头,唉了一声后道:“我想不明白,将军的儿子怎么不在后面待着,偏要上前线?他们两父子究竟想些啥?”
“想不明白就别想,想想你的前途吧!”沈永芳白了郑尚武一眼,试图将话题扳回到正题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