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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利芒:越战中的特种丛林作战 (下)

第二部分

 

清理芭茅草的工作并不简单,军分区警卫连的战士们必须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打草惊蛇,一个负责割草,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周围没蛇。人对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冷血动物的阴沉和毒牙,给人带来足够强烈的威胁。何况,这蛇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群两群,一窝两窝!王德铭站在距离榕树十来米远的地方,挥手让警卫连的战士们闪开,扭开了节流阀,压缩气体推动着燃料向喷射口急速涌去,却在截流点火机构的作用下不得不停下来。扳机扣动,火花点燃高速喷出的燃料氧气混合物,发出“蓬”的声响,将一条壮观的火龙射向榕树洞。

第四章 公事私事(1)

 


  一


  周六的最后一堂课后,郑尚武随着班里的学员们拥出小礼堂。军校一下子增加了六百多轮训学员,没有足够的教室和师资,只能以六百人大课的形式进行理论教学,不足的部分,再由各中队的队长和指导员来弥补。


  说笑中,郑尚武转向中队部走去。他要找中队长汇报一下,一班私底下已经进行几周的基础训练,也应该摸摸久违的家伙了。没枪,那叫啥军事训练?又不是打发专读班的那些新兵蛋子!


  “报告!学员郑尚武请求进入。”


  段玉成站起来看了王德铭一眼,笑道:“哟,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要找你呢,郑尚武同志。请进。”


  “中队长。”


  “郑尚武。”


  两人同时开口,郑尚武连忙自觉地闭上嘴。


  “你们啊,来,先喝水,慢慢聊。今天的课怎么样?有难度吗?”王德铭给郑尚武递上一杯水,和颜悦色地问道。


  郑尚武挺直腰背接过水杯道:“理论还能够理解,有些专业的东西,这个,还没弄懂。”


  “说说看。”王德铭坐在郑尚武的对面,顺手就打开了小本子。这是一个指导员的工作习惯,有什么问题记录下来,能够当场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上报或者商量着解决。


  “军事绘图作业,很麻烦。”郑尚武挠着后脑勺,一脸苦恼地说着。地图上一条条等高线要还原成真实的、三维的实体,需要的不仅仅是理论数据,还要有对形体的抽象想象力。可以说,这个专业跟美学有一定的联系。中国的传统美术,对形体的描绘一直注重神韵的诉求,不太注意对事物本身的体积、形态的刻画。这种传统沿袭久远,就造成中国人对形体空间认识的一定难度,此时这个难度恰好体现在郑尚武身上。


  “哦,还有呢?”王德铭记录下来,又问道。


  郑尚武凝神一想,喝了一口水道:“战术课程,纸上谈兵太……太,太儿戏!成天在地图上标示来标示去的,同志们都腻味了,不如发枪实操……”


  “那是基本功!”段玉成插话了,一个合格的初级指挥员和参谋人员,必须熟悉图上作业。


  “老段!这不是了解困难嘛。来,抽烟。”王德铭散了两根烟,又擦燃火柴给两人点上,顺手拿过一个铁皮烟灰缸放在面前。


  “嗯,继续说。”段玉成吐出一口烟,放缓了语气。


  “没了!”


  “没了?”段玉成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郑尚武。


  “确实没了。”郑尚武认真地说着,还微微摇摇头加强语气。


  段玉成狠狠抽了一口烟,道:“你说完了我来说!最近,你们一班在偷偷摸摸干什么?熄灯号一吹,全班一个人都不见,不睡觉不休息啦?同志,你们现在是在军校学习,不是在连队!”


  “军校也是军营。”郑尚武顶了一句,他不想打乱在一班的“试点”计划,军区侦察连里偷学到的东西还没消化呢。


  “胡闹!好好好,郑尚武同志,军校确实是军营,那么不遵守条令应该如何处分?”段玉成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窝着火呢,就在半小时前,大队长马宏才狠狠训了他一通。


  “你们俩!好了好了,冷静一下,听我说说。”王德铭赶忙按住段玉成的肩膀,朝郑尚武投去一个微笑,充当和事佬:“加强训练的想法可以理解,学习不忘备战的精神应该嘉奖。一班这样做是出于军人的责任感,没错!这一点全中队都应该学习一班。不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学生以学业为首务。郑尚武同志,你现在既是军人又是学生,是不是应该考虑到全班同志的休息,保证白天的学习状态呢?我想你是有肯定的答案的。”


  说完郑尚武,王德铭又开始劝解段玉成道:“中队长,上级命令我们配合郑尚武同志的丛林特种作战研究,我想郑尚武就是为此着急,想尽快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所以才会这样的嘛。这个事情首先怪你和我,我们没有把配合计划通报郑尚武同志,当然,这个责任在我。现在,还是由你说说吧。”


  段玉成苦笑了一下,这指导员把堂堂中队长当小孩子来哄了。


  他这么一笑,郑尚武也笑了起来。中队办公室里三个人互相笑着,一团和气。


  “我们是这样考虑的,丛林特种作战研究不能影响大家进入军校学习初级指挥的主要任务。毕竟,我军目前急切需要基层军官。一班长,你只看到咱们军校,不知道全国的情况。石家庄步校,一次轮训这么多人!”段玉成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对,两千!没有任何理由啊我的同志!好了,一切服从上级命令,回去好好跟班里同志解释一下,啊!?”


  段玉成说着站了起来,两眼炯炯地看着郑尚武。


  郑尚武连忙站起来立正,道:“是!”


  走出中队部没几步,郑尚武又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前线情况紧张,就更需要丛林特战部队了啊?他停步、转身,向中队部走了两步想回去说理。可一想刚才答应得那么干脆,这眨眼工夫就变卦了,那不是儿戏吗?算了,最多一班的训练以后隐蔽点,不给上面逮住就成。

第四章 公事私事(2)

 


  这个深夜里,一班十个人又偷偷溜出了宿舍,来到训练场上。


  辛晋看看黑沉沉的训练场,按住肚子小声问道:“班长,今晚减点量吧?”


  郑尚武眼珠子一瞪,很不满意地道:“怎么?周六吃两餐就没劲啦?红军长征那时节别说两餐,米粒儿都见不着!眼看着又要打仗了,我们咋能没有一点紧迫感和吃苦精神呢?!练!按照计划,今天晚上训练三人战斗小组隐蔽接敌战术,各组,分散行动!”


  黑夜里,军校操场旁边的水泥花台、小树林成为一班隐蔽接敌的屏障。十个人手里都没有枪,却人人注入了百倍的认真,三个战斗小组分为主攻组、火力掩护组、保障组,按照班战斗队形快速接近目标——大食堂。


  “班长,副班长,副班长!”小树林边传来李大明的声音,完全不顾“夜间隐蔽接敌奇袭作战的”要求,大声呼喊着。


  郑尚武火了,训练怎么能够当儿戏?!


  他站起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大步向小树林走去。


  “班长,副班长他,他晕倒了。”李大明的报告打消了郑尚武的怒火。他连忙蹲下身子一看,黑暗中辛晋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双眼紧闭着,呼吸格外急促。


  “糟糕!送医务室,快,扶到我背上!”郑尚武说着,转身躬下腰。


  “班长,我来!”滕斌跑来拉开了郑尚武,他可是听白护士说“班长伤没好彻底”的。


  郑尚武怒道:“磨蹭什么!?我行,快!”


  李大明和滕斌只得将辛晋扶起,放到郑尚武背上,整个一班呼啦啦地开到军校医疗室。


  “低血糖休克!”


  军医收起听诊器,看看旁边九条满身泥土的汉子,微微摇头道:“周六、周六,你们吃饱撑了?三更半夜训练个啥呀?谁是带头的?找你们中队长来!你,就是你,帮我搭个手,病人要输液。”


  别看郑尚武等人是战场上下来的,此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班长,我去报告中队长吧?你去恐怕……”


  “班长,你赶快回宿舍蒙头睡大觉,啥也不知道!这些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快去!”


  滕斌跟军医一走,学员们就开始献计献策了。


  郑尚武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辛晋,摇摇头低声道:“是我的错,该我担。你们回去休息,李大明!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请中队长来。执行命令!”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就转身急步走出医疗室,向中队长的宿舍跑去。迎面来了两个黑影,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就听段玉成的声音道:“郑尚武,搞什么名堂?!”


  一班,全体被中队长和指导员堵在了医疗室。


  等军医给辛晋做好打点滴的工作后,段玉成赔着笑脸道:“李医生,辛晋究竟怎么样?”


  “老段啊,你是咋搞的?”军医瞪了一眼段玉成,又放缓语气道,“还当是年初备战时候那样的搞法啊?你们轮训大队的人可都是宝贝,这个,段中队长可比我这军医清楚多了!”


  “李医生,是、是我们工作失误,辛晋同志究竟怎么了?”王德铭拉扯了一下段玉成,阻住他的分辩,赔上更大的笑脸说道:“我们两个是主官,李医生,是不?”


  李军医叹息一声道:“唉,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们要搞强训,先给上级打个报告开开小灶不就成了?用得着这样糟蹋学员吗?”


  “医生!不关我们中队长和指导……”


  “闭嘴!郑尚武,立即出去!滚出去!”段玉成转头怒视着郑尚武,连声命令。


  郑尚武只得灰溜溜地走出门。


  “段中队长、王指导员,这位学员是低血糖休克,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一次两次高强度的训练不会导致低血糖休克,人体本身能够储备转换能量,在极限条件下也可以支撑几天。他这情况,肯定是连续的训练导致血糖水平长期偏低,加上今天没开夜饭还坚持训练,所以才会休克。”


  “是,是。”两位中队主官如今也是点头如捣蒜。


  军医调整了一下液滴速度,又道:“问题不大,葡萄糖加上药品一输能够很快清醒,以后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气血两虚。”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门外的郑尚武身上,他不得不用手挡住了眼睛。不过他可以确定,来人是军校政委庞子坤。联系刚才军医和中队长、指导员的对话,想想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辛晋,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又犯错误了!


  瞬间,庞子坤在车上说的那句话闪现在他脑海中,将郑尚武生生地激了一个冷颤——“你要是出了问题,在军校期间出了问题,我绝对不会手软!”


  完了,完了,这次恐怕真的完了!中队长和指导员白天才找自己谈话要求中止训练,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阳奉阴违,不听军令,还造成严重后果!


  庞子坤冷哼一声从郑尚武身边跨过,进了医疗室。


  郑尚武只能听到政委小声地和医生交换意见,医疗室里的其他人,根本就是噤若寒蝉的境地。想必,政委的脸色肯定黑得可怕吧?一位征战半辈子的老将军,那种杀伐决断的虎威一旦崭露出来,必然有人要倒霉!现在,不是敌人而是……郑尚武。

第四章 公事私事(3)

 


  二


  不久,一行人从医疗室出来,一班只留下滕斌看护辛晋,其他人回宿舍休息,当然郑尚武例外。他在被段玉成拉了一下,看到指导员竖指放在嘴上的小动作后,跟着几位上级来到政委办公室。他明白,中队长和指导员要自己少说话甚至不说话,意思是啥?还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嘛!


  庞子坤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冷厉的眼光扫视了一下三人,突然提声道:“警卫员!警卫员!”


  郑尚武吓了一大跳,难道政委要执行军法?顿时心脏就跳到嗓子眼上。


  值班警卫很快就在门口立正。


  “给搞些开水来!”


  咳!虚惊一场。不仅仅是郑尚武,连段玉成和王德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们,胡闹!我懒得说你们了,三更半夜的我也没精神跟你们说什么,自己说吧!”庞子坤说着,还真的露出一丝疲态来,毕竟是六十来岁的老军人了,不能跟小年轻们“拼消耗”。


  郑尚武正要主动坦白,却被王德铭的白眼珠子瞪了回去。


  “首长,我是中队政治主管,出现这样的问题是思想政治工作不到位,责任在我,我为今天晚上的事情负全责。”王德铭低沉地说着,“请首长处罚。”


  段玉成不干了,急道:“首长,我是中队长,训练和日常军事管理是我的职责,出了这种事情,责任在我,不关指导员的事。”


  “首长,不关指导员和中队长的事,是我的错!白天,中队……”


  “郑尚武!”段玉成和王德铭齐声喝道。


  “蓬”的一声,政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声道:“好,好,好!你们吵,你们互相包庇,你们讲封建义气,你们可以把军纪和军人的荣誉当儿戏!继续!继续啊!我这老头子听着呐!我这老头子在为你们脸红着呐!”


  三人呆住了,门口打水回来的警卫员也呆住了……


  庞子坤在胆战心惊一脸羞愧的三人面前,背着手走了好几个来回,突然停步转身,端起警卫员新添的水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吐出水后怒道:“怎么这么烫?!”


  警卫员立即再次出现在门口,却跟办公桌前站着的三人一样不敢说话。


  庞子坤放下水杯,挥挥手打发走警卫员,扫视三人一眼道:“午夜时分,我也不打算跟你们磨,也不想听你们说话,都有了!”


  三人赶忙将本来就很标准的立正姿势调整了一下。


  “轮训大队三中队中队长段玉成,明日起担任三中队一班班长,队务由指导员王德铭暂代。王德铭,必须就今天晚上的事情,在本职工作的范围内作出深刻检查,随时注意病员同志的医疗康复情况。郑尚武,你可以走了,回到你的宿舍好好睡一觉!”


  郑尚武懵了、急了、也糊涂了。怎么首长不处罚真正的罪魁祸首?怎么让中队长担任班长?那自己这个一班长呢?


  “首长!我……”


  “执行命令!”庞子坤厉声说完,转头过去再不理三人。


  段玉成和王德铭相视苦笑一笑,拉扯了郑尚武,齐齐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政委办公室。


  郑尚武跟在两人后面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觉得政委不能听见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道:“中队长、指导员,我……”


  王德铭偏偏头,强笑道:“你,你怎么了?你小子的问题还大着咧!别偷着乐,首长迟早要整治你那臭德行!”


  段玉成掏出香烟来散了,故作轻松地点上烟抽了一口,手夹着烟指点了郑尚武一下,说道:“我当一班长,指导员代理中队长,首长怎么没安排你呢?如果说首长认为你是学员不处理你,又怎么会安排两个一班长。狗日的郑尚武啊,老子今天晚上睡不着,你也甭想睡好觉,就这么想着去吧!”


  郑尚武除了有对辛晋病情的担心,对连累中队长和指导员的愧疚外,还真为这个事情焦心呢!首长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自己,还要自己好好睡一觉,难道……不好!那不是要踢人出军校嘛!兴许明天,自己就要滚回思茅去了!


  一脸煞白的郑尚武张大嘴巴,彻底哑了。


  王德铭捶了段玉成一拳,责怪道:“老段,咋说话呢!?郑尚武同志,汲取教训吧。去看看辛晋,然后马上回宿舍睡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不,指导员、中队长,我不走!我不离开军校!求求你们给首长说说情,留下我吧,给我什么处分都行!”郑尚武几乎是哀嚎着请求两位主官,他可不能这样回部队去,那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一切美妙设想统统化为乌有的问题!


  被军校退回原部队!这是什么性质问题?


  “嘿!谁说要你走了?”段玉成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这脑瓜子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首长说过要你卷铺盖滚蛋吗?”


  “那,我去哪?”郑尚武更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心里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在军校学习,啥处分都可以背!


  “不知道!”段玉成直别别地回答了一句,不再开口。


  “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呗!好了好了,回去睡觉!老段,我们走。”王德铭拉了段玉成一把,两人大步流星地朝教员宿舍走去,只留下郑尚武在原地发呆。


  是啊!不当班长就是普通学员啊!


  郑尚武挠着后脑勺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在中队长的有意无意的误导下,想到首长会将自己赶出军校呢?


  摇晃着脑袋来到医务室,此时辛晋已经苏醒过来,看到郑尚武进来,辛晋挣扎着半躺起来,用还显得沙哑微弱的声音道:“班长,没事吧?看,这都怪我,长这么大个子做啥呢?穿衣费布,吃粮费米,还挣捅漏子……”


  “说啥呢!没事没事,好好养着,你啊就别想那么多了。首长那里有我呢!”郑尚武赶忙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拍着胸脯充英雄。


  辛晋凝视了郑尚武片刻,小心地问道:“班长,小分队不会不要我了吧?”


  这实心眼儿的战友啊!


  郑尚武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啥滋味,既为了自己“假传圣旨”拿一班偷偷搞试点而内疚,也为战友憨厚纯朴的情怀而感动。辛晋,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小分队,是为了啥呢?难道是他在军区司令员那里接受了任务?不,他只是一名军人,一名普通的军人而已。可是在每一个普通军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的军队强大,都希望自己的部队能够在兄弟部队面前露脸儿!


  他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语言有的时候真的没有说服力。只能坚定地摇摇头,强笑道:“辛晋,你看你想什么呢?我们还等着你早早康复加入训练。不过这次,咱们不能在背地里瞎搞了,我想正式上报上级组织,由上级合理安排时间和训练计划。”


  “那好,那就好。班长,说实在的,咱们这样的搞法迟早要出问题。我知道你心里急,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

第四章 公事私事(4)

 


  默默地拉着辛晋的手陪伴了一会儿,郑尚武见辛晋重新昏昏睡去,嘱咐滕斌好生看着,才回到宿舍休息。


  清晨,在短促的起床号声中,郑尚武立即翻身下床,当他整肃停当拉开房门时,愣住了。一名脸色冷峻的军人和政委的警卫员站在门口。


  “郑尚武同志,请留下!我是军校办公室干事潘连虎。”来人说着,侧身让一班的学员带着惊疑的目光通过。等一班的宿舍里没有别人时才道:“接上级命令,鉴于郑尚武同志在此前违抗军令的行为,给予记过一次、禁闭反思的处分。请收拾被服和日常生活用品,跟陈大有(警卫员)同志走。”


  该来的终于来了!


  郑尚武的脑袋嗡嗡作响,失魂落魄地收拾起行李被服。蹲黑屋子,以前的郑尚武已经习惯了,可是如今的郑尚武,是决心要与以前那个捣蛋鬼形象决裂的郑尚武啊!此时的郑尚武去蹲禁闭,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泼皮心态,而是感觉百倍耻辱、无脸见人。


  一行三人,在两千多轮训学员和专读学员的操练声中默默前行。此时,全校学员都在操练的时刻,出现一个背着被卷、拎着网兜的郑尚武,任谁都会惊讶、都会猜测。只是现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停下自己的操练动作,只是偷偷打量着垂头丧气的郑尚武而已。


  庞子坤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默默注视着,他能从郑尚武沉重而难堪的脚步中读出沮丧的情绪,能从郑尚武隐约可见的屈辱神情中看出无奈的心境。他清楚这个年轻军人违抗军令的动机,他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军法如山啊!


  庞子坤微微摇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临进门的瞬间,不由自言自语道:“玉不琢不成器!老首长啊,看您的啦!”


  三


  昨日的英雄,如今的过街老鼠。郑尚武就是在这种心态下木木地跟着潘干事和陈大有,来到一幢红砖小楼前。


  “郑尚武同志,军校没有正式的禁闭室,你就在临时阅览室反思吧!老首长将监督你这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何时结束禁闭也是由老首长向政委建议。进去吧,向老首长报到。”


  潘干事转身快步离去,就好像在逃避什么一般。


  郑尚武茫然地看看面前的小楼,略微一想就明白,那干事害怕姓金的老首长。


  “郑班长,你、你自己进去吧,我每天会按时送饭来,有啥需要到时候你说,啊?我走了。”政委的警卫员陈大有也丢下话,不等郑尚武回答就溜之大吉。


  郑尚武摇摇头,这两个人办事也太马虎了,连当面交接“犯人”的手续都不办理!算了,人家兴许是不愿意看见自己尴尬的样子,是出于好心呢。想想中队长和指导员说的话吧,老首长脾气不好,谁惹上谁倒霉!今天,最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硬着头皮上!再难惹的老首长如今也要巴结好了,否则这“禁闭”不知要蹲到什么时候?那要耽误多少课程呐!


  “报告!”


  郑尚武没有自报名号和目的,他说不出口。


  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的老金抬头乜了郑尚武一眼,又埋头写字,没有再理郑尚武的意思。


  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郑尚武只好再次立正报告:“报告首长,学员郑尚武接受上级禁闭处分,向您报到!”


  “如今的三十一师出人物了,光荣啊!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同志,为什么蹲禁闭?”老金还是埋头书写着,似乎没有看到郑尚武举手及额行着军礼。


  郑尚武的脸刷地就红了,这是表扬吗?不,是批评!是比当面两个大耳刮子还难受的批评。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在老首长心里连累了部队。是啊,作为三十一师选派推荐的学员,自己身后正是那支光荣的部队!抹黑了,这次是真抹黑了!


  “愿意站那里的话,你可以不用回答我的问题。”老金还是写着东西,看都不看郑尚武一眼。


  “报告首长,我因为违抗军令,导致战友病发住院,甘愿受罚。”


  “错,你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你没有!根本就没有!”老金的语气严厉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玻胶尺,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郑尚武哑口无言,首长要这样说,他有什么办法?顶撞?得了吧,除非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进来吧!不管你有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听我的命令!我会让你认识到,一名真正的指挥员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军事问题,会如何去制定每一个作战计划、训练计划!记住,你是蹲禁闭不是来享受,更不是来消磨时间!”


  老金终于摘下了眼镜抬起头,看着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郑尚武,拿起桌子上的一大张纸,站起来道:“跟我来!”


  郑尚武跟老金走到后院,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院落,在院墙边上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草棚,草棚下除了几堆黄土、锯末外,就是一些类似提泥砖(泥砖,用黄粘土和碎干草加水混合制成的建筑材料)的工具。


  “放下你的东西,拿着这个!”


  老金将手中的纸张交给郑尚武。


  郑尚武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手绘的简略作战地图。


  “接着!”老金又甩过一个物事,郑尚武措手不及下,被那明显是棉麻布料制成的东西兜头盖上。尴尬中慌忙扯下一看,布围裙!


  老金指了指郑尚武手上的地图和围裙,又指了指那几堆粘土、锯末,冷冷地说道:“比例,一比十五,今天之内我要看到你手中的地图变成沙盘模型,否则,你就不用睡觉了。”


  没等郑尚武说话,老金也没有听郑尚武说话的意思,转身拖着一条僵硬的腿走了。


  郑尚武看看左手的地图,看看右手的围裙,再看看脚边的被盖行李和那草棚。不用说,今天完不成任务,还真要在这草棚里过夜了!


  将地图的线条和标注的数字变成一个具象的沙盘,这就是当前的任务。难啊!郑尚武本来就还为这门学问发愁呢!让一个刚刚进入军校不过几个星期的学员做这样高难度的事情,不是存心刁难是什么?


  联想起那天借书时拍错的马屁,郑尚武在心里哀叹了无数次,甚至诅咒了无数次,却无可奈何地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系上围裙,无比用心地仔细看着地图。


  哎!763高地、763A高地、无名高地、1103高地、二号高地、古坝村、劳土公路、老柑公路……这张地图上标示的地方正是郑尚武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建功立业的战场。一瞬间,郑尚武得意地想到:老将军兴许也在研究老子的战绩呢!


  脑中熟悉的地形登时随着难以磨灭的记忆涌现出来,对照着眼前的地图,似乎地图上的线条流动起来,渐渐地幻化成真正的山体、公路、小溪、丛林、山村……


  什么叫顿悟?郑尚武此时的状态就是顿悟!


  课堂上难以理解的理论,此时变成了真切的感受和急待实现的想法,变成了挥舞着钢锹拌和粘土锯末的行动,变成木板底座上渐渐成型的沙盘模型,也变成了一身黄土却眼泪哗哗的郑尚武。


  忘不了啊!时隔半年,这枪炮声又真切地回荡在郑尚武的脑海中,那令人血脉奔腾的感觉又充斥着他的心田。不知不觉间,郑尚武将制作沙盘的任务变成了一场战斗,一场弥散着硝烟的战斗。地形地物在慢慢成形,他也在不自觉地思考着:哪个地方可以布置机枪?哪个地方应该敷设雷场?哪个地方适合安排迫击炮阵地?哪个地方是反突击的首选突破口?


  夜幕降临时,沙盘基本制作完成。


  昏黄的灯光下,端着铁皮饭盒狼吞虎咽的郑尚武,心怀惴惴地看着老首长打量自己的作品,惟恐听到两个字——不好!

第四章 公事私事(5)

 


  “看看你,打仗么?搞的跟泥猴子一个德行!吃过饭整理一下,弄干净了再来找我!”


  老金丢下一句话,又消失在门道后面,留下郑尚武吞咽着饭菜发呆。晚上,又有何种刁难等待着他呢?他还会如白天那样走狗屎运,刚好碰上熟悉的地形吗?


  恼火啊!敢怒不敢言呐!


  只穿了白背心和军绿短裤的郑尚武,在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一声“报告”站在老将军的面前。


  老军人皱皱眉,从鼻孔里哼出声来:“听口令!向后转,齐步走!整理好以后再来见我!军人之间表示尊重,首先就要服装整齐!”


  郑尚武跟随着口令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摸着后脑勺迟疑片刻,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报告首长,我,我没干净衣服穿了。”


  老金正要发火,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愣了愣,不满地问道:“你的军服呢?”


  郑尚武一挺腰板道:“太脏!一套昨天晚上训练时脏了,一套刚才弄脏了。”


  老金突然露出难得的笑容,抬手指点着郑尚武道:“你啊,自找苦吃!自己背时不说还连累战友,唉……等等”说完,他就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儿捧着一套衣服出来递给郑尚武。


  “首长?”郑尚武接过衣服,疑惑了。


  “穿上吧,这也是军服!我儿子跟你身板差不多,应该能穿。”老金说着别转了身体背向郑尚武。


  “穿上吧,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老金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过分的铿锵。


  “首长?”郑尚武试探着又喊了一声,他生怕会因为自己穿上这套衣服,而冲撞冤死的灵魂、触动老将军心中的伤痛。


  “知道想起别人了?很好嘛!”老金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挥手示意郑尚武赶快穿上衣服,说道,“作为一名指挥员,首要的任务不是命令你的战士,而是体贴!对敌人要狠,对同志一定要百倍地关怀!如果你及早地明白这些,昨天晚上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在我这里蹲号子!”


  正在穿衣服的郑尚武本想立正应答,却被袖子裤腿牵制了手脚,只能把老将军的话记在心里,不,是铭刻在心里。


  “一个将军、一个指挥员,要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保护自己的同志就是保护军队的战斗力。让下级心悦诚服地执行命令,比野蛮地下达命令强制服从,效果好上千万倍!知道什么叫主观能动性吗?噢,我想你知道,你在你们三中队一班就很会调动军心嘛!甚至不惜假传军令!如果是在战场上,如果我是你的上级,如果我手里刚好有一把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你开枪射击。”


  “是!”郑尚武穿戴整齐,立正应答。


  老将军止住了说话,呆呆地打量了一下郑尚武,眼眶突然发红,再次别转身子。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站在面前!这,可是无数个夜里在梦境中才能看到的景象。


  郑尚武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老将军眼里闪动着的慈爱和失落,还有转身过去的神情动作,与自己父亲在哥哥灵位前偶然露出的委顿,不是一样的吗?一样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父亲。


  “首长!?”郑尚武颤抖着声音招呼道,在刹那间他甚至想喊一声“爸爸”,来慰藉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可是,身份的巨大差异和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他止住了这个想法。


  “走吧!去后院!”老将军抢先出门,走向后院。


  两人站在新制成的沙盘面前,手上各自拿了一根楠竹条。


  “现在,我手上有一个标准步兵排,加强两挺127高机,一挺53重机,据守无名高地主峰。从山鞍部上起线开始构筑机枪阵地和单兵掩体。这里,1号阵地配置一挺127高机;这里,2号阵地配置一挺53高机;形成对南坡的交叉火力封锁。两个阵地间的连接部分,以步兵班班用机枪作为警戒补充火力。向上看,主峰山脊线上设置3号阵地,以一挺127高机为主,构建纵深二线阵地。北面……那么,现在给你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你将如何攻取高地?”


  郑尚武汗颜了,不对,是汗湿脊背了!当初坚守无名高地时,如果按照老将军刚才的部署,最后坚持两小时完全有可能!差距啊!不会打仗的人只有付出生命!善于打仗的人,才能在更好地保存自己的同时消灭敌人,完成作战任务。


  一直以为自己脑子很灵活、能够出奇制胜的郑尚武彻底服了!小聪明和勇敢,绝对无法与军事素养匹敌!何况,是如老将军一般深厚的军事素养。


  “啪”的一声,郑尚武的胳膊被带着风声的竹条狠狠打了一下,老将军瞪着眼睛吼道:“注意力集中!集中到战场上来!”


  “是!注意力集中!集中到战场上来!”郑尚武立正挺胸,高声回答着。现在,他完全明白自己究竟被政委如何“处罚”了!他也完全明白两位将军的心意了!心悦诚服、感激万分、激动难抑……


  昏黄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两位军人围着还有些湿润的沙盘,用手中的竹条指指点点,探讨着步兵分队的攻防战法。


  直到夜深人静时,在郑尚武拿出老将军稍微满意的作战想定后,才得到一间屋子安身。不过,他不能马上倒床休息,身上的军服不能不及早地还给老将军!


  即使是洗衣服的时候,郑尚武的脑子也不能闲着,他还必须做很多的事情。在刚才的演练中他是红方连长,他是一个人和老将军对嘴单练,考校的是战术思想,不是指挥能力。因此,他还必须按照老将军的要求,在明天一早拿出完整的作战计划,包括对连排班甚至单个兵器的配置和具体作战命令。只有这样,明天一早的演练,才能勉强算做比较严谨的沙盘推演,才能检验出他的作战计划能否成功。


  他要思考,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在何时、处于何地、配置何种火力、完成何种任务?执行者的左右邻、上级负责人、支援火力分别如何安排?战斗命令如何下达?万一攻击不顺采用何种部署变更来补救?


  战争是一门科学,一门需要韬略、常识和精密计算的科学!一个合格的指挥员,必须做到对战场上的人、兵器、作战任务以及敌情我情了然于胸,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随机应变、克敌制胜!


  郑尚武,就在这种思考和磨练中,在老将军的言传身教和鞭笞下悄然成长。将军,本来应该拥有一颗将军的心!可是,一个小兵的心要成为将军的心,不能不经过长期艰苦的磨练……


  四


  夜幕降临时的郊外,军区大院——解放新村三号楼。


  晚饭过后,张雅兰见父亲回到书房,才拉了母亲到自己房间里说话。没有母亲的支持,她不敢去跟炮筒子脾气的父亲叫板谈要求。


  徐秀英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道:“三丫,有事就说吧?这次,又给你们记者站揽了什么烦心事儿?”


  “不,妈,不是公事,这次是私事儿。”张雅兰给母亲端来一杯水,边说边在心里算计着如何开口。


  “噢?”徐秀英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女儿,在她的印象中,好强而有些仗义的女儿从来没有为私事求过上级。自从老两口分别从牛棚解放回来后,就发现以前的娇娇女变了,变成一个有主见、性子内向的大姑娘,对父母虽然一样的体贴,却少了那种依恋父母的感觉。母亲对女儿,是宁愿女儿少一分自主、多一分依赖啊!俗话说:“女儿乖,女儿好,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不黏着父母的女儿,能说是小棉袄吗?


  一接触母亲的目光,张雅兰的心不禁猛跳了几下,脸上也开始发起热来。


  这点变化被近在咫尺的徐秀英收在眼底,她拉过女儿的手问道:“是私事?是我女儿的私事?是跟我说,不是找你爸?”


  张雅兰犹豫了一下,轻轻从母亲掌中抽出手道:“妈,这个事情还得爸说话才行。”


  “啥事儿?你说吧。”徐秀英感觉到女儿的羞怯,用眼神和语言鼓励着。她相信自己的女儿做事有分寸,从没有提出过不合理的要求。

第四章 公事私事(6)

 


  张雅兰轻轻咬咬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道:“妈,那个,那个二哥的战友……”


  “郑尚武?”


  “嗯!”张雅兰点点头道,“他在军校犯了错误,被庞叔叔关了禁闭,您说庞叔叔怎么能这样呢?!当着军校两千多人的面,让他的警卫员押着一个一级战斗英雄去蹲禁闭!”


  看着激动的女儿,徐秀英惊讶而欢欣地睁大了眼睛,迅即又恢复常态,再次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打着道:“三丫,你是不是……”


  “不是!妈,不是!”张雅兰急慌慌地从母亲手中再次抽出自己的手,连连摆着道,“您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战斗英雄的名誉受损。去年、去年去世的王伯伯,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悲剧吗?军人的责任是保家卫国,军人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那就是好军人,为什么要在一些小节上过分苛求呢?为什么对一个战斗英雄的名誉就那么轻视呢?妈,我觉得庞叔叔对他有、有偏见!”


  知女莫如母。


  徐秀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脸色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羞而通红的女儿,似乎又想起她小时候的娇态,不禁轻笑道:“你很关心他?”


  “我?妈,说真的,我觉得他身上有些哥哥的影子。妈,您别……”张雅兰拉住母亲的手,她知道自己捅了母亲的伤心处。


  徐秀英眨眨眼,将就快涌出的泪水忍回去,抬起头强笑道:“好了,你说吧。”


  张雅兰清楚母亲的心情,她依偎上去将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躲在母亲的怀里说话:“妈,他是勇敢的军人,也是哥哥最好的战友,这些你都知道。他,他不过是瞒着上级偷偷搞战备强训而已。上周六,他的副班长低血糖休克,庞叔叔就关了他禁闭,都四天时间了。今天我去军校采访,听沈永芳说还没有出来。妈,哪里有关禁闭关四天时间的?庞叔叔,就是军阀!”


  “三丫,你找你庞叔叔闹了?”徐秀英抚摸着女儿的齐耳短发,微笑着若有所思地说着:“他那脾气,你可对付不了。”


  “没有,我也是军人,尊重上级决定是本分,可是,我对庞叔叔的决定持保留质疑的态度。”


  “这不,质疑到家里来了?好好,我们这就去找老头子。”徐秀英是个爽快人,经历过战争和苦难的前女军人现妇联主任,也没有丢失巾帼气概。


  母女俩拉着手出门,临近书房时却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很好啊!你这一石二鸟计用的好!看来过两天我得去你那一趟,跟老战友好好拉拉话,老金,也该出来工作了嘛!对,就这样!”


  小钢炮般的说电话声落下,门外不得不偷听的母女俩才敲响房门。


  “进来!”张副司令员转头看向门口,微笑道:“哟,难得三丫跟你妈一起来啊,怎么?要开家庭会议呢?”


  “对,开家庭会议。”徐秀英大大咧咧地坐下,满眼都是欣喜的神情。不管女儿怎么否认,作为过来人、作为母亲,她对女儿的心思是透亮的!


  将军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玩笑话此时当了真,忙招呼着女儿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落座,认真地道:“徐秀英同志,真要开家庭会议?”


  “少贫!你的老搭档,就是军校代理校长兼政委的庞子坤,被你女儿扣帽子了!军阀!”


  将军眉头一竖又舒展开来,向女儿笑道:“说说,你庞叔叔怎么个军阀了?丫头,你胆子不小呐!”说着,将军像醒悟到什么一般板起脸道:“噢,不用说,不用说了。如果是为了郑尚武的问题,我奉劝你们母女俩一句,少插手!丫头,一个大姑娘家要学会含蓄,要尊重长辈和老革命,要懂得一个军人的本分!”


  “你!?”徐秀英看到委屈的女儿和严肃的丈夫,一时语塞。忙拉起女儿的手抚慰着道,“老张,你先听三丫说好不好?”


  张雅兰站了起来,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上级已经给我定了性,我服从。”说完,张雅兰转身就走。


  老两口互相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对方,良久才摇摇头坐在一起叙话……


  一辆上海牌轿车通过军校大门的岗哨开到办公楼下,不久,徐秀英就出现在庞子坤的办公室里。


  “嗨,老嫂子来了,不,徐主任光临我这个破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庞子坤满脸堆笑迎了上去,老搭档的夫人,其实也是当年的战友,关系自然非同小可了。


  “老庞,我就直说了吧。”徐秀英刚一落座就开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人?老张肯定已经给你打了电话。”


  庞子坤讪讪地笑笑,挥退门口的警卫员后道:“老嫂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老兄弟我慢慢道来……”

第五章 红剑出鞘(1)

 


  一


  新的沙盘制作任务下来了,此时的郑尚武已经爱上了制作沙盘,每完成一个作品,就代表着老首长会给出全新的战斗命题,就预示着自己将获得新一轮的教益。因此,现在制作沙盘的工作完全就是享受,带着希望的享受。


  这一次的任务地图是全新的,而且是正式的军用地图,地图的右下角还有军区作战部的印鉴。在江口待过三个月的郑尚武清楚地看到一系列熟悉的地名……


  当然,这次制作的沙盘,不再是小战场的精密地形沙盘,而是大战区的概略地形沙盘。


  “老幺!”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道方向传来。


  郑尚武惊喜地放下手中的铲子,回头笑道:“嘿,你狗日的咋混进来了?”


  沈永芳小心翼翼指指身后,边走近郑尚武边低声道:“小陈在那边看着呐,老首长去了政委那里。你狗日的,咋成泥水匠了呢?怎么样,没遭罪吧?看看,啧啧,成这副模样了。”说着,沈永芳伸手扯掉郑尚武腰上的围裙,那围裙上面已经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泥点子。


  “哎,你没写信回家说老子的糗事儿吧?”郑尚武心里暖洋洋的,沾满泥巴的手搭在沈永芳的肩膀上问道。


  沈永芳没有察觉到某人的恶作剧,很委屈地瞪了郑尚武一眼,恨声道:“老子就写了,咋样?我告诉你郑尚武,你的糗事全军区都知道了!哦,白护士的信,你要不要?啊!?”


  白护士,白秀!郑尚武苦恼地抓下自己的军帽,悔啊!建军节那天匆匆分别以后,学习和训练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根本就没再想“溜到医院瞅瞅”、“去车站送送人”的事情,甚至连信也没写一封。


  “拿来,拿来!”郑尚武带着焦急的“坏笑”又拍了拍沈永芳的肩膀,这才伸出一只沾满黄土的手示意。


  沈永芳本想再吊吊郑尚武的胃口,却见他的手实在太脏,一下想起自己肩膀上还搭着一只脏手,连忙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般吼道:“我×你郑尚武的祖宗,你狗日的蹲禁闭、卖苦力还不忘使坏啊!?”


  郑尚武嘿嘿笑着闪身堵着门道,摊开黄乎乎的手,操着电影里小日本的皇协话道:“信的,交出来的,你的,大大的坏!”


  沈永芳看看被堵住的退路,再看看那双脏手和那副丑恶的嘴脸,一种交友不慎的悔恨感袭上心头,只得无可奈何地掏出一封信递给郑尚武。


  郑尚武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是典型的军用信封,硬硬的,寄信人下方还有军医大的字样和编号。他轻轻捏了捏信封,得意地朝着沈永芳一笑,收起了信。


  “你不看?里面有照片什么的哦!”沈永芳有些失望了,尽管他跟白秀也很熟悉,可是看照片和看人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他有些希望郑尚武能够和自己“分享”照片。


  “看!当然看!不过,嘿嘿,咱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地看。”郑尚武存心戏弄沈永芳道,“咋?你想看我对象?”


  沈永芳脸色一喜迅即收敛,拍打着自己肩膀上的泥土道:“对象?真的是对象?某人恐怕还没向上级汇报对象的情况吧?你狗日的要回老家,你爸非揍死你不可。嘿嘿,哈哈!”


  郑尚武这才想起老头子立的三条规矩,如今是一条都没执行啊!赶紧,赶紧弥补!


  “永芳,永芳。”


  “嗯,有事就说,有屁快放。”


  “求你个事儿。”


  “说吧。”


  “我写封信,还有一些钱,待会儿你帮我寄回去,行不?”郑尚武说着,丢下布围裙掏起口袋来。


  “可以,不过……”


  “啥?”


  “白秀的照片,本人要第一个过目,否则,免谈!”沈永芳一脸严肃地作势要走,现在郑尚武的手已经干净了,也就不怕两人纠缠起来时吃那对脏手的亏。


  郑尚武想了想,无奈地掏出白秀的信,又递给沈永芳。


  “我真看了,拆信喽?”沈永芳拿着信确认道。


  “拆!咱兄弟俩谁跟谁啊,你说是不?”郑尚武恨得牙痒痒,可是没办法啊,把柄在人家手里,自己还得求人办事儿呢!


  沈永芳利索地撕开信封口,果真抖落出一张相片和几页信纸来。他故意走远几步,对着太阳光仔细打量了一会照片,不住地点头说道:“嘿!真是白秀,真漂亮,狗日的郑尚武,你咋这么有福气呢?”接着,他把照片装回信封,展开书信看了看。


  “你,永芳,不是说好只看相片的嘛!?”郑尚武向前猛走几步,想夺回书信。


  沈永芳嘿嘿笑着闪开,保持着距离道:“站住,否则……”


  郑尚武只好立定,不敢动弹。


  “郑尚武同志,你好。离开春城来到山城,转眼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了……”沈永芳故意大声高气地念着信,眼角却在欣赏着脸红脖子粗、敢怒不敢言的郑尚武。刚才的一箭之仇,现在报了,报得非常之爽快!


  “……我趁便在小站下了火车,以战友的名义看望了你的父母。郑尚武同志,你的父母很牵挂你,你应该经常写信回家,让二老了解你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你的战友,白秀。”沈永芳很快念完了信,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也很快收敛,换上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道:“郑尚武啊郑尚武,我真是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战友,跟白秀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瞒着老子!?你真是好同志好战友好兄弟,啊!?”


  郑尚武一看急了,兴许沈永芳要借题发挥,提出更多的无理要求!他刚要开口说话,沈永芳装好信走过来道:“你真的打算跟白秀好?你真的打算研究丛林特种战?”


  “啥?”郑尚武懵了。


  “你这猪脑子!”沈永芳伸手在郑尚武的脑门上打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前途?嗯!?”


  “啥啊?”郑尚武不明白,却不敢对沈永芳还以颜色,他能够感觉出来,沈永芳有重要的话说,是正事、是大事!


  沈永芳狠狠地瞪了郑尚武一眼,哼声道:“说你脑瓜子少根弦吧,你还别不承认!全军改革,机械化是头等大事,研究装甲大兵团作战是热门。你,却当真要搞丛林小分队作战,你说是上级的命令,那你可以研究,没问题!傻的是,你咋搞起试点来了?记住,想进步两个条件不能少,一个是在上级面前的印象,一个是你的专长!不要忘记咱们团长给的任务,研究装甲兵作战,毕业后回到部队建设新九连!你狗日的忘本啦?啊!?再说了,特种分队作战,以后给你个连级分队长干也就到顶儿了,咋进步啊?以后想提营长、团长,你一个特种专业的能跟别人竞争吗?首长看好你,可也要服众啊!路子一选定,回头就困难了!”


  郑尚武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回不了神,不过他明白,在我军加大机械化建设力度的时候,搞丛林特种作战是个冷门,是个没有前途的冷门!沈永芳说得很对啊!


  “啪”的又是一记拍脑门,沈永芳对自己这个兄弟毫不客气也毫不手软,刚拍完又道:“再说了,你了解白秀吗?她父母做什么的?什么成分?家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在医院学什么专业?你狗日的糊涂虫一个,放着大好的张雅兰……”


  “打住,打住!”郑尚武急忙分辨道,“我跟记者的事情你最清楚啊,别人误会我没啥,你误会我,这漏子就捅大了。”


  “你,你!”沈永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手抖了几下,“啪”地又给郑尚武的脑门一下,恨声道,“你狗日的就是缺心眼儿!现在全军区不少人都知道了!张雅兰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情意;张雅兰的母亲——市里的徐主任,为你蹲号子的事情亲自找过政委说情。那天,张雅兰来军校采访,还专门找我问起你来着。你狗日的根本不了解女同志的心理,不理你就是讨厌你啦?人家是在暗中关心你,你知道不?你知不知道她老子是谁?张勇是谁的儿子?嗯!张副司令员!”


  一个个惊雷将郑尚武轰得头皮发麻,全身发木。太意外了,太多意外了!这些意外一个个如连珠炮打来,郑尚武很有一种应接不暇,招架不住的感觉。


  张勇是将军的儿子!一名默默无闻在基层连队当小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壮烈牺牲的战士,是堂堂的将军的儿子!


  郑尚武无法让自己去想别的问题,无法让自己的身体不因为得知真相后的激动而颤抖。好兄弟、好战友,之所以拉响自己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中国军人,是将军的儿子!在英模表彰会上、在恳谈会上、在军校小礼堂里,郑尚武根本就看不出一位共和国的将军刚刚失去了儿子!他只能感觉到将军如同炮弹出膛般的声音。


  “烟,有烟么?”郑尚武蹲禁闭没有烟抽也不想抽烟,可现在他想抽,他想揣摸那一对父子的心灵。


  沈永芳对郑尚武木木的神情很满意,忙掏出了一包香烟递过去。


  “大红梅,又是大红梅!你哪来的?”郑尚武点上烟,疑惑地看着沈永芳。


  “家里寄来的,老头子不是粮站主任嘛。这东西匀点过来也好,要不小陈咋会让我见你?你啊,榆木脑袋,老子懒得说你。”沈永芳看着郑尚武将香烟收进口袋,却没有半真半假地讨回香烟,他知道这兄弟在这里受罪了。


  郑尚武吐着青烟摇摇头,唉了一声后道:“我想不明白,将军的儿子怎么不在后面待着,偏要上前线?他们两父子究竟想些啥?”


  “想不明白就别想,想想你的前途吧!”沈永芳白了郑尚武一眼,试图将话题扳回到正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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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红剑出鞘(2)

 


  郑尚武狠狠地吧嗒了几口烟,断然道:“永芳,我决定了!丛林特种战法照样研究,试点继续搞下去!和白秀,一样的对象!”


  “你说真的?”沈永芳死死地盯着郑尚武的眼睛,严肃地问道。


  “嗯,我决定了。”


  “不想听我说说?”


  “说吧!咱兄弟俩,有啥不能说的?”郑尚武说着,续上一根香烟。


  沈永芳白了他一眼,幽幽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在一头牛面前弹琴,跟一块顽石谈什么前途!你狗日的郑尚武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呐?唉,摊上你这么个兄弟有啥好处?老实跟你说吧,你要是跟白秀好,指不定有多少小鞋等着给你穿呐?军区大院里面出来的娇小姐们哪个好惹?你完啦,彻底完了!搞不好连我他妈的也跟着玩完!你也不想想,蹲禁闭哪里有蹲这么长时间的?这是警告!你别他妈的装不懂,装没事人儿一样!”


  “永芳,你想哪儿去了?这禁闭蹲得舒服、开心啊!”郑尚武笑着指了指正在制作的沙盘,又吧嗒了一口烟。


  “拿来,拿来!”沈永芳伸手在郑尚武晃着。


  “啥?”


  “老子的烟!你在这里舒服、开心,拿老子的烟做啥?老子不如给别人抽,还可以混到些消息、拉拢点关系,给你抽?都他妈的糟蹋了!”


  “嘿嘿,揣进我口袋里的,就改姓郑了。你说是你的,你叫叫试试?它答应你,我就给你。”郑尚武嬉皮笑脸地打开沈永芳的手,不过他清楚这兄弟的心思,沈永芳是真心为自己好呐!可是,两个人目前的想法有太大的区别。


  “你行,老子不要了,以后,休想在我这里拿到一根烟丝。”沈永芳愤然收回手,举步向外面走去。


  郑尚武见他要走,忙追上去拉着沈永芳的胳膊道:“再聊会儿,这么急干啥?”


  “对牛弹琴!”沈永芳一翻白眼,打开郑尚武的手,不过脚步却停了下来。


  “好好,我是牛,行了吧?咱们好好说说话,你也听听我的想法,好不好?”郑尚武拉着沈永芳回头,走到草棚下指着沙盘道:“蹲禁闭,蹲到老首长给我郑尚武开小灶,你说值不值?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我?政委和老首长对我,好着呐!”


  沈永芳瘪瘪嘴没说话,他不想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问题上跟一根筋瞎扯蛋。上面要整你郑尚武还不容易?就算现在军校政委故意保你,还不是要在全军校学员面前让你丢大脸,以应付上面?政委也得给上面一个交代吧?军校能待多久?离开这里以后,就有好果子等着你郑尚武吃喽!


  郑尚武浑然不知地指点着沙盘道:“你说得没错,目前全军面临大的改革,机械化是大的趋势。可是,对我们军区来说,对我们这批军人来说,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一马平川的北方大草原、大平原,而是这里——热带山岳丛林!将来的战争也不会发展成为大规模的反击战,最大的可能,是围绕着前线的要点,进行攻防拉锯作战。因此,小规模的丛林特种作战,将在未来的边境战斗中,大有用武之地。”


  沈永芳诧异地看了看郑尚武,他真没想到这几天郑尚武还真变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比以前有水平多了。


  “永芳,我知道你是为我打算,为我做长期的打算。机械化大兵团作战和山岳丛林小分队作战,这两种不同的需要,由哪一个军人来取舍?国家目前需要熟悉山岳丛林作战的军人!你我不去,别人也不去,谁去?如果我郑尚武今天放弃丛林作战研究、放弃组建小分队,今后就是爬得再高,就是去担任一个机械化兵团的指挥官,又怎么样呐?我,始终背叛了祖国的需要!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底气去面对我的部下、我的母亲!想想张勇吧,他们父子为的是什么?想想他们,对照自己,我觉得羞愧,羞愧到无地自容!我,决不放弃!”


  “可是雅兰……”


  “张勇是我兄弟,跟你一样,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也许我和雅兰之间存在误会,我,会找机会说说清楚的。我和她,应该是兄妹的感情,我的对象是白秀,是我的恩人白秀。”


  沈永芳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很好,很清高,很热血。我的话算是全白瞎了,你就当你的分队长去吧,你就对你的恩人以身相许吧,我没意见,我懒得有意见!想想家里的老人,你妈长年有病在身、你爸眼看着要退休了、你姐现在还没正式的工作,你说说看,你要是没进步、没出息,怎么对得住他们?高尚,也是有条件的嘛!”


  郑尚武闷头抽着烟没有说话。这些问题,确实也需要好好琢磨一下。以前是一名小兵,反正退伍回去走走关系就可以去建筑社上班,可以供养二老、帮补姐姐。可现在看来,这辈子军装是穿定了!必须要为家人打算一下啊!


  “如果你跟雅兰好上了,这边轮训一结束,估计推荐去东北专修装甲兵没有问题。咱们团不是在步转装嘛!上面的关系打招呼,团里一出面推荐,这个事情百分之百的成功!学成回来,你就是全团硬牌子的装甲兵学院出身,少说也是九连连长!猛虎连连长、装甲兵学院的牌子、上层的关系、雅兰的笔杆子、一级战斗英雄的光环,提营长、团长是早晚的事情!你啊,就想着手底下那几十号人!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看你这个所谓的有责任感的军人,也够戗!孬兵一个!”


  “这话,是谁说的?”郑尚武丢开烟头,盯着沈永芳郑重地问道。


  沈永芳看到了一双像野狼一般的眼睛,有些心虚地道:“甭管谁说的,反正是道理!”


  郑尚武正要发作,却见陈大有急匆匆地进来,连声道:“沈哥,沈哥,快出来,首长回来了。”


  沈永芳忙匆匆地跟着陈大有走了。


  郑尚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得好啊!要不兄弟间肯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说不定,生死兄弟的感情也会为此蒙上一层灰色。他不想这样,通过鲜血交换来的真挚感情不容许有任何事物来玷辱!


  二


  沈永芳前脚刚走,庞子坤和老金后脚就到。


  “敬礼!”郑尚武装模作样地放下手里的工具,立正行礼。


  庞子坤还了一礼,上下打量郑尚武一眼,板着脸道:“稍息,学员郑尚武,继续你的工作。”


  “老庞,收起你那套吧!这小子机灵着呢,早就看破你那套假处罚、真奖励的把戏,只是把我累得够戗!”老金假意抱怨着走到沙盘前打量了一下,又道:“郑尚武,今天工作进度最少拖后了一个小时,现在给你三分钟时间说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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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武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这老将军是什么眼睛啊?连这也看得出来?!怎么回答?把沈永芳和小陈抖落出来,那小陈就要倒大霉了!


  “报告首长!”郑尚武挺着胸大声道,“刚才,政委警卫员陈大有同志给我捎来一封信。因为看信,所以耽误了工作进度。”


  “家信?”庞子坤拉了拉老金,显然对这位老上级的眼光深为佩服,也有点替郑尚武解围的意思。


  “是!噢,不是!”


  “你这小鬼,到底是还不是?”庞子坤皱着眉头假意训斥道。


  “不是,是对象来信。”


  庞子坤和老金对望一眼,脸色很不好看地对郑尚武道:“你对象?那个军区医院的白秀吧?”没等郑尚武回答,他又学着郑尚武那日在车里的语气道,“我和白秀同志是革命同志关系。”


  郑尚武顿时红了脸不知如何应对。


  “老庞,你跟你家老高以前不也是革命同志关系吗?怎么换小辈身上就阴阳怪气的了?”老金用很奇怪、很惊讶、很不平的语气捉了庞子坤的痛脚。


 庞子坤苦笑着拉了老金走到一边,两人叽叽咕咕一阵后,换上相同的严肃表情看着尚在装傻充愣的郑尚武。郑尚武却是暗暗叫苦了,刚才两个老将军还在互相拆台,如今却结成了统一战线,这样一来,本来地位就低下、处于不利态势的自己,处境就更为不妙了!没办法,继续装!


  “郑尚武,你们确定对象关系啦?”庞子坤首先开口发炮。


  “是!”


  “什么时候?不要说是在蹲禁闭期间搞的对象哟。”老金一副把自己摘干净的神色,毕竟以前的部下庞子坤已经成为今天的上级了。因为这个关系,在学员面前做做样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郑尚武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白秀的信,双手递过去道:“报告首长,是这封信确定了关系。”


  “我不看!”庞子坤抬手将郑尚武的手挡开。


  “我看看。”老金接过信,抽出信纸和照片迅速看了看,笑道,“哟,这丫头不错,水灵灵的。看看,老庞,人家丫头已经去过这小鬼家见二老了,还不是对象关系?你那点心思就收起来吧!照我看,这小子有骨气,不错!”


  庞子坤想不到老金这么快就变卦,开始护着郑尚武来了。徐秀英来军校求情的原因不言而喻,也让以前的流言蜚语变成了现实。作为张雅兰的长辈,郑尚武的上级,庞子坤是希望郑尚武能够和三丫头好上的。这些情况,他方才都简略地告诉了老金,达成暗中撮和小年轻的共识,却没想这老家伙一下子就掉转了枪口!


  “你想好了?我无意干涉你的自由,郑尚武,这种事情我建议你可以听听老辈人的话,也跟你父母详细说清楚其中的缘由。”


  老金上前一步挡在庞子坤和郑尚武之间,左右看着两人说道:“老庞,你这话可是暗藏机锋!还说不干涉?小鬼,自己的路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一个男人要有骨气、有担当、还要有本事!一个军人要有责任、有血性、还要有智慧。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在军校学习期间,在你对象,这个、这个白秀同志在校学习期间,不能把过多的时间花在鸿雁来去、两地相思上。要互相拼着劲,比学业成绩、比事业进步,比对党和人民、对祖国的赤胆忠心,这,才是真正的革命伴侣。”


  庞子坤苦笑道:“好了好了,老金,你给他撑腰,这小子恐怕尾巴会翘到天上去。学员郑尚武,你对上级对你的处理决定有何想法?”

第五章 红剑出鞘(3)

 


  政委是明智的,因此及时转移了话题。


  郑尚武暗想,莫非要放自己出去了?忙道:“报告首长,没有!”


  “没有?当着全校学员的面将你带走,你就不觉得憋屈、不觉得丢了人、不怨恨我这下命令的老头子?”庞子坤盯着郑尚武的眼睛,紧紧盯着,似乎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到真心。


  “首长,我完全想明白了,谢谢首长的教诲和栽培!”


  “噢?想明白了,教诲和栽培?这些,好像你应该对老首长说吧?”庞子坤故意冷笑着反问。


  “没有在全体学员面前的丢脸,我就不能体会到荣誉和面子已经妨碍我的进步,妨碍我用正常的思维方式和平常人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事物,就会越来越急功近利。”郑尚武真诚地回答着庞子坤,眼神中也完全是由衷的感谢。


  “噢?看来进步不小嘛!老金啊,还是你教导有方啊。”庞子坤欣喜地看了看郑尚武,转头赞扬起老金来。


  老金笑而不语。


  “一名指挥员,优秀的指挥员,首先就要战胜自己!面子观念、急功近利,这些都是会被你的敌人利用起来攻击你的弱点。很好,你能够战胜自己,说明你已经开始理解到一个基本的原则:战争,是人与人之间最激烈的斗争,斗争的主体是人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人的素质包括心理素质、身体素质、军事素养,这些都是影响战争结果的重要因素,丝毫不亚于手握先进武器!将是兵魂,这个魂,首先就要具备一颗将心!想来,你是真正想清楚了,我也放下了最后的担心。郑尚武同志,立正!”


  庞子坤突然喊出口令,看到郑尚武很有精神头的立正后,向老金微微一笑道:“老领导,还是你来宣布?”


  老金摇摇头。


  庞子坤顿了顿,沉声道:“接上级军区首长的指令,我步校正式成立红剑特种作战分队,即日起组建并展开训练。经军区和军校两级首长会议决定,任命郑尚武同志为红剑特种作战分队代理分队长!”


  红剑!红剑!


  郑尚武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自己的想法居然就这样成为现实!自己的处分没有白挨,班里战友们的汗没有白流,辛晋的病床没有白躺!


  “发呆嘎愣的。郑尚武!”


  “到!”郑尚武带着遮掩不了的笑意立正回答。


  庞子坤很随意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有些鬼祟地低声道:“你现在是分队长了,不过,还是光杆子司令一个。武器装备、人员、驻地、训练计划……这一系列的问题你要考虑清楚,注意,是你组建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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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庞,你可有些不公平啊,哪有只提要求不给条件的?你让他一个浑头小子从哪儿给你变出红剑分队来?你呀,干政工干出毛病了!”老金显然很护着郑尚武,在那天郑尚武穿上儿子的军服时,一种莫名的好感就渗透在他心间。聪明的、能吃苦的、有担当有骨气的郑尚武,跟自己的儿子何其相似啊?就连个头身板也相差无几。


  庞子坤眼皮一翻,提声道:“我本来就是政工,干这个我确实不行,我不行你老金行啊,你来!”


  老金脖子一梗,正要开口又马上失笑道:“老庞,你跟我耍滑头?激将法对我没用!这几年,军校的教学方法我是越看越冒火,越看越心冷。不是我说你,当然也不避忌这小子在,我们的思路该换换了!以前咱们总以为美国纸老虎不行,现在认真反思一下,人家的军官培养思路和作战方式也是有可取之处嘛!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美国初级军官的灵活性自主性比咱们强!咱们,不能再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模型般的指挥员了。”


  “老金,我也跟你说老实话!”庞子坤的脸红了,也是毫不顾及有个下级学员在旁,大声道,“你可以龟缩在这里,可以在一边冷言冷语,也可以让自己的才华就此终结,还可以每天抱着老嫂子和大侄子的照片哭鼻子。我理解,我完全理解!老金啊,你是军人!老金,出来吧,你该出山为咱们的军队建设贡献一把了。”


  郑尚武在一旁左右看看,敢情两位老将军要开战了!


  “我是军人,我是中国军人,为我的国家和军队出力卖命,义不容辞。可是,大家给我的定位太高,权威啊、专家啊、老领导啊!一个迷惑的领导能够教出什么结果来呢?我不能用自己迷惑的想法去误导我们未来的指挥员呐!”


  “老金!”庞子坤抓住老金的手大力地摇晃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金反手拍拍庞子坤的手,笑道:“老庞,你可别感情用事,给小鬼笑话了。我不出来,是想专心一意地研究新时期新技术条件下的战争规律。老打法不再适合新战争的需要了,老的培训方式和培训体系也不再适合未来军官的培养需要。这次你给我送个活宝来,很好,给了不少的启迪!因为他,我想到一个全新的命题。”


  “什么命题?”庞子坤紧张而热切地看着老战友、老上级。


  “打破三三制,建设诸兵种作战分队高度集成化的集团军、合成旅。”老金面色凝重,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庞子坤沉吟片刻,脸色由沉重转向喜悦,连声道:“具体点说说,老金,你啊,咋不早点说呢?”


  “步坦炮协同、空地协同,为何在我军这次作战中没有达成?从军队建制找原因,从我们的军事教育理念里找原因,从我们部队的日常训练中找原因,从你我这种老疙瘩的头脑中找原因!要不是他,我还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年轻人的思维活跃,也带动我这个半死之人的脑瓜子灵活起来。”老金得意地指了指在一边若有所思的郑尚武。


  “建制?”庞子坤不解地问道。


  “对,建制!我军的建制是大军大师的三三制,基本战术作战单位是师级,因此兵种分配就在团级。而平时的训练和作战计划的拟定,则是以团为基本单位,步兵团和炮兵团、师属坦克营,从建制体制上就无法很好地协同训练,也就无法很好地协同作战。这是根本的原因之一。”


  郑尚武在一旁频频点头,用心记忆。两个老将军之间的谈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学习的良机啊!


  “你的意思是?”庞子坤接着问道,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得结果不罢休的势头。


  “缩小基本作战单位,加强步炮坦协同训练和作战计划拟定、执行能力。最好的办法是将作训的基本单位与兵种建制单位协调起来,建设集团军也好,师改旅也好,都能达到从建制上保障合同作战能力的目的。”


  “首长,报告首长!”郑尚武兴奋地喊了起来。


  “说!”老金不等庞子坤回神就应道。


  三


  “我知道了,不,是我有一个粗浅的想法。如果我们的基本战术单位为旅,那么旅下辖若干的坦克营、机步营、摩步营、防空营、炮兵集群、工化分队、通讯分队甚至陆航队,以旅为单位进行日常训练和作战任务履行,这样就从训练中加强了协同能力,自然能够在战场上充分发挥我军的战斗力!”


  “啪”的一声,郑尚武的脑袋又挨了一下,今天他的头可先后挨过好几下打了。老金笑道:“这小子的脑瓜子比你老庞活啊!不过小鬼,你忘记了后勤,后勤!”


  “是,后勤!”郑尚武立正挺胸,却是眉飞色舞的神情。


  “集团军,合成旅……”庞子坤皱着眉头小声念叨着。他清楚,要改变一支拥有四百五十万之众的庞大陆军的建制,不是小事!不是一个想法就能达成目的的!他思索半晌后突然拉了老金道:“不行,不行,老金,你必须出山,你马上,马上跟我去向老张汇报汇报!”


  “哎哟,老庞,这只是一个想法,不成熟的想法,还要经过反复论证。第一关,就是小分队作战的问题,如今郑尚武这个分队长不是在做了吗?汇报啥呀?咱们有什么研究成果和结论可以提供给军区首长甚至军委参考的?没有嘛!空口白话,不如花点心思为组建红剑好好帮帮这小鬼。”


  “哦,喔?噢!”庞子坤看着老金连续发出了几个单音,恍然道,“你个死老金,原来还是在为你高徒拉场子、扯大旗啊!?”


  老金默笑不语,郑尚武笑逐颜开。


  “好,好,好,就拿郑尚武开刀好了!郑尚武!”


  “到!”


  “说说你对组建红剑分队的想法。”


  庞子坤终于把矛头对准了郑尚武,郑尚武也巴不得政委这样来问。没有问答,怎么能够提出自己的想法,怎么能够给上级提要求讲条件呢?光杆司令一个,能不悠着点吗?


  心里乐着,脸上苦着,郑尚武可怜兮兮地道:“政委,我还没怎么学习分队指挥课程呐!”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香烟,恭恭敬敬地递给两位老首长。


  “噢?”庞子坤接过香烟,放在鼻子下嗅着,疑惑地看看老金道,“老领导的速成班没有开课吗?哟!你小子,大红梅啊?”


  郑尚武嘿嘿傻笑着擦燃火柴,用手捧着给两位老将军点上火后,自己也点了一支,解释道:“是我战友沈永芳给我的。”


  “不说这些!来,过来,我看看你跟老领导究竟学了些什么?就这个沙盘,从左到右以主要山头,一二三四五,分成五个作战区域。我们拿五号地区作为考场如何?老金。”庞子坤率先走到沙盘边,带着些挑战的味道说着,眼光还不住地扫视着老金和郑尚武。


  “报告政委,沙盘还没有制作完成。”郑尚武赶忙解释道。


  老金靠上来看了看,挥挥手道:“就这样!就依照现在的地形情况,五号地区,老庞,你的眼光很刁啊!出招吧!”


  庞子坤一手夹着烟,一手托着下巴沉思了半晌,“嗯”了一声点点头笑道:“与其说是在考校小鬼,不如说是在考校我这老政工啊!老金,你可得帮我高参高参。郑尚武!”


  “到!”


  “向后转!齐步走!……立定!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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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可怜的郑尚武被打发得远远的,看两个老将围着沙盘嘀嘀咕咕地商量着。干啥?为郑尚武出难题呗!


  沙盘推演有着一定的局限性,并不能完全反映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气候因素、部队作战特长、士气因素基本无法反映,夜战也无法实现,因此只能作为战术思想的测试,而非两军胜败结果的推论。

第五章 红剑出鞘(4)

 


  郑尚武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不知道在这么多的限制条件下,如何应付政委的难题。


  半个小时倏忽而过,两个老将军终于将郑尚武招去。


  “目前,庞政委担任蓝军总指挥,手中有一个营的兵力,并有纵深内一个152榴弹炮连火力支援。蓝军据守1125高地,控制着整个林山地区,特别是孟洞——奉水公路。郑尚武,你担任红军总指挥,手里有一个步兵团加强一个榴弹炮营,一个火箭炮连,三日内拿下1125高地及整个五号地区十一个大小山头。如何完成任务?一个小时内你要拿出作战想定!”


  老金下达完命令,拉着庞子坤就走。


  “报告首长!我是步兵初级指挥学员,不是团级指挥员!”郑尚武头皮发麻之际,大声报告着。


  庞子坤回头笑笑,脚步不停地边跟老金走,边道:“你的团长、营长阵亡,现在战场上最高指挥员就是你!”


  一个小时,团级作战想定?这不是开玩笑嘛!


  郑尚武苦恼地抱着脑袋瓜子,双眼紧紧地盯着未完成的沙盘,苦思对策。最后,他把目光落到与1125高地相对的1041高地上,一个以穿插割裂、围1041打1125援敌、消耗敌军有生力量后再依次扫清1125周围高地之地、最后发动总攻的战术想定逐渐成熟。


  警卫员陈大有端来晚饭,两位将军一位学员就蹲在沙盘边吃饭。庞子坤和郑尚武肩挨肩地吧唧着饭菜,时不时看看小年轻对手哼上一鼻子。老金则猫在一边看两个人的书面想定,一边对照沙盘推敲着战局可能的发展状况。


  “政委。”


  “嗯,吃饭少说话。”


  “我想,把红剑基地设到军区侦察连去。”


  “哦,那个乌黑脸儿你少去惹!”


  “他那里是块好地方,一个连队哪里用得完?”


  “你去,就你现在一个光杆司令去跟人家当邻居?去跟人家侦察连叫板?我看你啊,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没有强有力的对手和学习对象,新组建的部队怎么提高训练水平呢?政委,我有几个条件。”


  “吃饭,闭嘴!”


  “是!不过,就一句话。”


  “说吧。”


  “人我自己挑,武器我自己选,驻地我们自己找,军校,要提供小灶和专家。”


  “专家?”


  “对,专家。”


  “说说看,你小子花样不少呢!”


  “动物学、植物学、医学、武器枪械、地理、气象、通讯、武术等等,跟特战相关的专家统统要,讲讲课嘛。”


  “呸!”庞子坤吐出嘴里的饭菜,一下站起来喊道,“老金,老金,你听见小鬼说什么没有?”


  “老庞,我分析了一下,大概1125高地失守了。”老金盯着沙盘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着。


  “你说失守就失守呗,你听见小鬼刚才说的话没有?”庞子坤放下饭盒向老金走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惊道,“啥?失守了!?”


  “嗯,站住别动!”老金抬手作出一个制止的手势道,“1041高地你要不要?”


  “要,我可放了一个加强排在那里,炮兵火力也可以随时支援高地。”


  老金端起身边的饭盒吃了几口,含糊地道:“那你火力被压制住怎么办?毕竟,红方的火炮占据绝对优势地位。”


  “增援!”


  “预计使用兵力?”老金追问道。


  “一个连。”


  “你输了,老庞。刚才你说什么?我听到专家什么的?”老金拖着腿端着饭盒走了过来,坐在一张马凳上边吃饭边盯着脸色有些难看的庞子坤。


  庞子坤没有答话,不服气地走到沙盘边,拿起自己和郑尚武的作战想定对照沙盘,没有理会老金的问话。看了半晌,他长叹一声道:“唉,郑尚武啊郑尚武,你是攻不下高地的!”


  “死鸭子嘴硬,别理他。”老金撇撇嘴,示意郑尚武继续吃饭。郑尚武转头瞅了一眼政委,却见人家在点头微笑,哪里有半分失落的情绪?这才放下心来吃饭。


  跟着首长在一起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吃过饭以后不用洗饭盒。此时的陈大有表现得特别老实勤快,问都不问就将郑尚武的饭盒一并收了去,旁边的老金见了,直夸道:“这小战士不错,很朴实。”


  被人夸了自己的警卫员,庞子坤感觉有些面子了,才走过来蹲在郑尚武身边道:“想定推演,我输了;倘若真打,你肯定输!”


  “是!”郑尚武哪能在这个时候去争强斗胜呢?要真摆开架势来打,他也多半不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对手。


  “你的条件,写一个详细的报告上来,越详细越好,口说无凭啊!走,我们走!”庞子坤说着就站起来向外走。


  “去哪儿?”老金疑惑道。


  “眼看国庆节快到了,今年是三十周年的大庆。所以今天晚上,军区文工团在大礼堂汇报演出,战斗英雄同志在特邀嘉宾之列。要不,我怎么会提前解除禁闭呢?郑尚武,还不去整装?!愣着干啥?记住,挂好你的军功章!”庞子坤趁机发泄了一下推演失利的闷气。


  不到三分钟,郑尚武就穿着整洁的军装,左胸挂着两枚军功章出现在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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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红剑出鞘(5)

 


  四


  军区大礼堂里彩旗招展,主席台现在已经改造成舞台,舞台的背景是十面红旗拱卫着悬挂在中央的国徽。


  进入礼堂的军人们神情激动而肃穆,很自觉地无声入座,生怕自己的一个小不心,会破坏礼堂里庄严热烈的气氛。


  军地首长们理所当然坐在前排,郑尚武和他的兄弟沈永芳,以及一批挂着军功章的战友们同样在前排。战后的第一个国庆节,也是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向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勇士们表达最高敬意的节日。


  沈永芳似乎忘记下午的争吵,用肘拐了一下郑尚武,在他耳边小声道:“老幺,曾庆参加报告团去北京了,他叫我给你说一声的,一直没机会。”


  “嗯,我知道。”郑尚武伸手在沈永芳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次,可不是沾着黄泥巴的脏手。他能够体会到好兄弟对自己的关心,这是一种完全真诚的关心,没有任何的虚假。因此,见解的差异不能成为两人感情上的障碍。“上级,已经正式任命我为红剑特种作战分队代理分队长。永芳,我想,你也参加吧?组建红剑分队,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永芳黑亮的眼睛里射出异样的神采,有惊讶也有抱怨。他沉思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郑尚武不由提高了音量追问。


  “嘘……老幺,下午我说的很明白,我要回九连去,九连还等着我们去完成重建和步转装任务呢!”


  郑尚武认真地看了看沈永芳,转头呆呆地望着舞台上的国徽,心里突然生出空落落的难受感觉来。肩负着重任却得不到亲密战友、生死兄弟的支持,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是转念一想,九连,如今就剩下这几个老人了,自己不回去参加新九连建设,沈永芳也应该回去,要不将来连长(王安国)从石家庄回来,不成孤家寡人了?!唉!该自己承担的责任,还是要自己来担呐!


  沈永芳突然用力地拐了一下郑尚武。


  郑尚武从杂乱的思绪中回神来,诧异地顺着沈永芳的目光向舞台下角落里一看,军报记者张雅兰正用照相机拍摄着什么。


  “听说,雅兰也要进军校读书,那个外国语班又要重新开办了。”沈永芳看着远处的张雅兰,小声嘀咕着。


  “好啊,多学点知识好!张勇就她一个妹妹,我们得照看着一点。”


  “她?!要你照看?傻吧你!”沈永芳不屑地打了郑尚武的脑门一下。


  郑尚武转头过去瞪大眼睛,恨声道:“你小子打上瘾啦?欺人不欺头,你知道不?”


  沈永芳也想起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打了几次郑尚武了,于是亲热地玩笑道:“老子想打醒你狗日的,傻不拉几的看着烦。你啊,不是犟牛,是笨牛!不打不行!”


  喇叭发出一阵电流杂音后响了起来,一个威严的口令简单地响起:“全体肃静!”


  礼堂天花顶上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的灯光却大放光芒,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引到了舞台上,也告诉军人们:晚会要开始了!


  幕布缓缓拉拢,主持人走到前台,一个漂亮的军礼后,开始热情洋溢地简单介绍这次晚会。


  郑尚武没有心思去听主持人说什么,他的目光被台下一个忙碌的身影牵扯住了,他的思维却在忙碌的身影中想到了远在重庆的白秀。现在,白秀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也在看演出?军医大的生活她习惯吗?不行,得尽快给人家回一封信去!


  钢琴声奏起熟悉的前奏,随着幕布再次拉开,一个五十人合唱队在雄壮的歌声中出现在舞台上。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音乐对人无疑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在这个军人的晚会上,在刚刚经历一场保卫国家尊严的战争的军人心底,旋律和歌声引发了强大的共鸣!豪迈的激情,在感觉自己担负了祖国的重托时产生的心灵充实感下,无可阻挡地爆发出来!


  第一排的军人站起来了,就在“英雄的人民站起来”的歌声中,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向着舞台正中的国徽行着庄严的军礼!


  五十人的合唱,变成了几千人的大合唱!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灭亡!”


  一曲《歌唱祖国》,唱出了军人的豪迈和众志成城,也唱出军人对祖国最质朴的热爱。


  张雅兰不停地跑动着,不停地按动着快门,将一个个庄严的神情收进胶片,将一张张挂着激动泪水却坚毅的脸庞收进胶片。此时,作为一个军事新闻工作者,她需要冷静却无法冷静,置身于这支军队中的光荣感让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主持人来到台前。


  “我们的祖国是伟大的祖国,我们的人民是勤劳善良的人民,我们的战士是忠诚勇敢的战士!就在半年前,就在南疆的自卫反击战场上,我们的军队再次打败了敌人,我们的军队中涌现出了无数的战斗英雄。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我们的英雄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此次的战场上,我们的英雄同样书写了一篇可歌可泣的乐章。歌唱祖国,赞美英雄,请听《英雄赞歌》!”


  歌声中,郑尚武流泪了、沈永芳流泪了、几乎所有的人流泪了。他们的思绪回到了血火连天的战场上,他们的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牺牲战友的身影。


  “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民族!这也是一个不断涌现出英雄的民族!


  歌声中,郑尚武突然离开座位向大门走去。在这里,他快爆炸了,快失控了!他需要冷静,一个人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似乎已经模糊了的价值观。


  音乐声和掌声,隔着厚厚的墙隐约传来。郑尚武坐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猛吸一口,烟头的红光顿时一亮,将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勾勒出来。


  沈永芳悄悄走到郑尚武身边坐下来,听着好兄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良久,才小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老幺,你……”


  郑尚武转过头来看着兄弟,沈永芳的脸上还有泪痕,跟自己一模一样。是啊,两兄弟都是军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永芳,我这心里不好受啊!不是看到今天的景象去对比战场上的战友们,而是、而是听到一个说法。”郑尚武看着夜幕下的城市,黑色的建筑剪影被天际线处的灯光映衬出来,显得格外的凝重。


  “啥?”


  “来的路上,政委和老首长对如何提高我军的作训能力有过一次讨论。老首长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我们的军队要在现有条件下增强战斗力,就要在军事体制甚至部队建制上作出重大调整,建设诸兵种集团军或者合成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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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兵种合同作战?对啊!这个想法正是命中了要害!”沈永芳兴奋地眨巴着眼睛,很快就被郑尚武严峻的神情抑制下来,小声问道:“怎么?还有什么?”


  郑尚武无声地摇摇头。


  “咳呀,你这人啊!难得有机会跟首长一起,也不多留点心思,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机会。别人巴不得跟首长拉扯上关系,以后进步升职不就容易多了?老幺,我再求你、请求你好好想想,白秀和张雅兰,你好好考虑斟酌一下再作选择,成不?”沈永芳说着,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这兄弟就是这么不开窍!


  郑尚武皱着眉头思想了半晌,喟然道:“永芳,你别逼我成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我不能对不起白秀!”


  “你们怎么啦?莫非……”沈永芳疑惑地看着郑尚武,抬手用两个拇指相对点了点。


  “滚你的!老子是这种人吗?白秀对我的情意,你们一清二楚。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在想,她是我郑尚武的恩人啊!救我命的是医生,服侍我、救我心的,是白秀,是白秀!”


“于是,你就以身相许了?你真的喜欢她?你确定你现在跟她的感情就是爱情?郑尚武,你甭骗你自己了,搞清楚自己对人家白秀的感情再说,否则,一样是不负责任!”沈永芳说着,手举到郑尚武的脑门上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郑尚武沉默了,他难以界定爱情这个概念。


  “你说说,白秀走,你想过去送她吗?白秀走了这么长时间,你有想过她,给她写信吗?有迫切地见到她,跟她说上一天一夜的话,甚至更长时间的冲动吗?没有吧郑尚武!老子一眼就看穿你了!你,就是一个报恩的想法和对自己感情的无知!”

郑尚武抱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噗哧”笑出声来,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沈永芳道:“你咋知道的?你狗日的花花肠子不少呢!这些话你也说得出来?老实交代,哪里学的?”


  沈永芳鄙夷地瞟了一眼郑尚武,哼声道:“老子幸好不象你!你懂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区别吗?狗日的土老冒!男女之间要讲感情,有爱情才能在一起,才会永久幸福!你是不会懂这些的了,不跟你说了!回答我的问题,白秀和张雅兰,你选谁?”

“我,我是不明白我跟白秀之间的感情究竟是咋回事?可是,我和张雅兰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来往,我在心里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张勇的妹妹,不就是我、你、曾庆的妹妹吗?!干嘛老是把我跟她,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扯在一起谈婚论嫁呢?再说了,我他妈的大男人一个,不想被别人戳脊梁骨,说老子是靠裙带关系怎么怎么地!”


  沈永芳看着脸红筋胀的郑尚武,呵呵干笑两声,突然提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狗日的终于说真话了!”


  

第五章 红剑出鞘(6)

 


  郑尚武一听急了,伸手想去扯沈永芳的领子,却见手上的烟头快燃尽,急切间也不管方向地随手就丢,烟头还没出手,人却傻了。


  张雅兰正靠在一根大柱子旁看着这边呢!


  瞬间,郑尚武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了。显然,人家已经听到自己和沈永芳在背后的谈话,两个大男人在女人背后谈论这些,丢人啊!


  “张、张记者。”


  “啥?”沈永芳这才发现不对转过头来,也愣住了。


  张雅兰几乎听到了两人全部的谈话。第一排的两个战斗英雄不见了,她这个记者第一时间就发觉并跟了出来。在这个欢庆国庆的夜里,在这个表彰英雄的礼堂里,两个军人没有昏了头,却在外面谈论起军队建设和未来,这些,让张雅兰格外地感动。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就扯到自己身上,也让她格外地留心静听。


  郑尚武的身影早已经在张雅兰的意识中和哥哥张勇融为一体。怀着对哥哥的思念和亲情,她写了文章;怀着说不清楚的对郑尚武的关心,她求了情。此时,郑尚武一句“妹妹”让她既高兴又失落,眼泪止不住地掺杂着酸楚的味道落下来。可是,将军的儿子没有给将军丢脸,将军的女儿也应该坚强起来!


  看着两个发呆的、手足无措的男人,张雅兰定一定神,迅速擦去泪痕,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亲热地打着招呼:“尚武哥,永芳哥,你们怎么出来了?”


  饶是自负脑袋瓜子比郑尚武灵活的沈永芳,此时也跟郑尚武一样,张大嘴看着面带微笑走来的张雅兰而不知所措。


  其实,张雅兰此时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生。回想在陆军医院第一次与郑尚武的见面,那绝对不能算是愉快的经历,好像两个人天生就是冤家一样。第二次是在烈士陵园,她感激郑尚武和沈永芳,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哥哥有着纯朴的战友情、兄弟情,可出于莫明其妙的心理,她拒绝了郑尚武半玩笑半认真的“妹妹”的称呼,却最后在公路边等待着两位步行的“哥哥”。这一次,才算得上第三次见面,刚才一时情急无措时突口而出的、过于亲近的称呼,无疑让她为自己在情急关头下的本能反应而惊讶。


  沈永芳始终要比郑尚武脑瓜子灵活一些,很快就回转身,偷偷用劲拐了郑尚武一肘子,挤出笑脸换下惊讶的神色道:“我们,我和老幺,不,是尚武,我们正说起你呢。”


  郑尚武被人强迫从惊骇中清醒过来,向前朝着张雅兰走了两步又停下,讪讪地道:“刚才,你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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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揭破不小心“偷听”别人谈话是尴尬的,何况是有关于自己的谈话?张雅兰顿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微红了脸却冷声道:“没有,你们刚才说什么?我刚出来就看到你们坐在这里。”


  郑尚武呆住了,他实在找不出话来继续和张雅兰交流下去,以应付目前的场面,只能习惯性地摸着后脑勺嗫嚅着。


  “雅兰。”沈永芳换上了亲密的称呼,侧身超过郑尚武笑道,“我正跟尚武说你要到军校外国语班学习的事情,还有,还有尚武的对象。”


  郑尚武越发觉得尴尬,他心里认定张雅兰刚才听到了“关键性”的谈话,他在回头那瞬间,约莫看到张雅兰带着眼泪,虽然夜幕中看不实在,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能够确认!


  “我,我进去了。永芳,你和雅兰谈谈。”郑尚武向张雅兰投去一个抱歉的笑脸,拍拍身边的沈永芳,大步走进礼堂。面对张雅兰,他觉得很紧张,比那天在这个大礼堂讲话的时候还紧张!


  舞台上,一位穿着傣族服装,身材娇小玲珑的女演员正在舞蹈着,背景音乐是耳熟能详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舞者美妙的舞姿和歌唱家清甜的歌声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将一众军人们看得如痴如醉。


  郑尚武刚刚回到座位,舞蹈表演就结束了,在浪潮一般的掌声中,后排有人推了他一把,转头一看是方正清。郑尚武惊喜地正要打招呼,方正清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束花来,连推带催地道:“排长,快去献花,献花!”


  “为啥!?”郑尚武不得不在掌声中提高音量。


  方正清焦急地道:“人家十三军都献花了,咱十一军就这几人,能不去吗?快去,快去!”


  “为啥我去?你咋不去呢?”郑尚武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给演员献花?开玩笑嘛!老子从小到大就只给战友们献过花,还是光荣牺牲的战友们!


  “你是排长,再说,我跛着脚也不方便呐!?排长,咱们军的脸面儿全在你身上了,爱去不去!”方正清火了,说完话就侧身向着一边,一副不理郑尚武的架势。


  前面几排挂着军功章的军人们开始起哄了:“十一军,来一个!”


  前排中央的几位首长也向郑尚武这边看来,神色中有些惊讶,却多数带着鼓励的意思。此时,对这些沙场立功的部下,首长们也都持宽容的态度,哪个将军不喜欢勇敢的战士呢?


  舞台上的演员已经谢幕完毕了。


  五


  郑尚武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松了一口气,看看怀里的鲜花,看看走向后台的女演员,傻笑着要将花还给方正清。方正清干脆转过身去,闷声闷气地道:“郑尚武啊,你咋就这么扭捏呢!?战场你都不怕还怕献花?”


  “郑排长,别是没胆子吧?”旁边兄弟部队的战友们也跟着话头调侃着,一副十一军这次栽了的神情。


  本来嘛!跟十三军、十四军相比,十一军这个战前的简编军就是省军区部队,不算正儿八经的野战军。三十一师是原先贵州省军区独立师,典型的地方部队。此时各军人马汇聚一堂,军人中确实也有着攀比高低和资格的意味在里面。这就是方正清极力撺掇郑尚武去献花的主要原因,他的潜台词是:咱十一军是简编军,不过,简编军一样能打硬仗能立功!不信?看看露脸儿的是谁?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


  郑尚武不自觉地回头看看礼堂进口处,一咬牙捧着鲜花站起身,又瞅一眼进口处后,大步朝后台而去。身后,传来战友们一阵欢快的笑声和献给主持人报幕后的掌声。


  后台是忙碌的,甚至看上去有些忙乱的嫌疑。演员、化妆师、编导、场务混杂在一起,把刚进门的郑尚武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还能找到那个不知名的舞蹈演员?


  胸前的勋章帮了大忙,很快就有人上前主动与他打招呼。


  “同志,您找谁?”一位拿着记录薄带着眼镜,大约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上前问道。


  郑尚武的眼睛不敢乱看乱瞟,面红耳热地小声道:“我找、找刚才跳舞,跳傣族舞的同志,我们部队的同志让我来献花。”


  “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同志?”


  人怕出名猪怕壮呐!郑尚武赶紧躲开对方格外热情的目光低下头,应了声:“我是郑尚武。”


  “小施,小施!快来,你的战斗英雄为你献花来了!”


  顿时,后台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震动丝毫不亚于首长来后台慰问演职员时的效果。


  正在卸妆的施娜在一片惊呼声中跑过来,看到郑尚武傻楞楞地捧着鲜花不知道咋办的样子,不禁捂嘴笑着道:“郑尚武同志,你好。谢谢你的花,谢谢你的战友们。你们的战斗故事和英雄事迹,我们文工团上下都知道。”


  此时的郑尚武看着眼前娇小玲珑的舞蹈演员,看着人家扑闪着的大眼睛和抹了胭脂的脸,就是说不出话来,也忘记将手中的鲜花送给人家了。


  那傻样!能不引得这些文工团员们的笑话吗?


  “郑尚武同志,花,花!”好心的戴眼镜的女同志提醒着。


  “噢,对,送花,不,献花。”郑尚武回神过来,双手递出鲜花道:“这位同志,你的表演非常精彩,我代表十一军的战友们向您献花,敬礼!”


  说完,他把鲜花往人家女同志的手上一塞,行个军礼后转身就逃!


  “等等!”施娜叫住了郑尚武,看他停下来,又回头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张照片,用笔在背面写上几排字后,再回到郑尚武面前道:“谢谢你的花,郑同志。这张照片是前天彩排时照的,嗯……送给你作留念吧。”


  化妆间里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把郑尚武和施娜都搞得特别不好意思。郑尚武嘴里道着谢匆匆接过照片,飞快地消失在后台。


  坐在前排的郑尚武,怀揣着一张照片,感觉却像做贼一般的忐忑。总觉得有人在身后盯着自己,分明是审判背叛者时才有的那种眼神。谁的眼神?他无法确认,隐约中觉得是白秀的,可瞬间又变成刚才在礼堂外一回头看到的那双泪眼。


  在这种状态下,光洁的座椅面就好象安了钢针一般。坐立不安中,他几次想去后台把照片还给人家,却又想起施娜蕴满崇拜神光的大眼睛和幸福的笑脸,不忍心啊!


  无心去观赏舞台上节目,他好不容易捱到晚会结束,却被沈永芳闷头拉着一阵疾走,快到军校门口时才开始说话。


  “老幺,你跟我落个实话,你真把张雅兰当妹妹?”沈永芳显得有些急躁,眼神中满是紧张和一丝难以言明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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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红剑出鞘(7)

 


  郑尚武的心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默不作声。


  沈永芳有些急了,拉住他的胳膊道:“说话啊!”


  “你,想和雅兰对象?”郑尚武能够体会到让兄弟焦急的原因,可真要问出这句话来,却是相当的困难。


  “是,你把她当妹妹,可我不,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白瞎给其他人,你说是不?她心里有你,我、我看得出来,可是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真的老幺!只要你确实选择了白秀,我就要向雅兰表示心意。”


  郑尚武摸出烟来点上,摇摇头道:“我不了解张雅兰,只因为她是张勇的妹妹,我才觉得对她应该担负起一个哥哥的责任来。张勇的牺牲,我有错!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去发信号,应该是我去!说实在的,今天晚上看到副司令员,虽然他依然没有表露出什么来,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他的心在滴血!永芳,我对白秀、对雅兰,应该是不一样的感情,我能确定,现在明明白白地能够确定。雅兰,就是我的妹妹,你和她对象,我放心!”


  “真的!?”沈永芳惊喜地看着郑尚武的神情,惟恐突然出现什么变化。


  郑尚武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说定了,你跟白秀,我跟雅兰,如果可能的话,要同一天办喜事!”


  郑尚武诧异地盯了沈永芳一眼,笑道:“你刚才和雅兰,确定对象了?”


  “不,不,我还没说呢!”沈永芳兴奋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他清楚,现在的张雅兰心里只有郑尚武。只有郑尚武的决定传给张雅兰之后,自己才有一点希望。


  “嘿嘿,你狗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想得太急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就跟我说要同一天办喜事?那不是存心拖延我和白秀嘛!?不干,老子不干了!”郑尚武突然感觉自己轻松起来,又开始如常地与郑尚武开起了兄弟间的玩笑。


  沈永芳尴尬地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了一下继续走,到宿舍门口才突然道:“对了老幺,雅兰邀请我们去她家。”


  “去她家?”郑尚武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嗯,她亲口说的,她妈妈想见见我们。看你狗日的那德性,没出息!”沈永芳对惊讶中的郑尚武嗤之以鼻。


  “我……不去,你去吧。”郑尚武说着就要迈腿进门。


  沈永芳一把拉住他道:“为什么?你怕了啊?怕见到司令员?嘿嘿,天不怕地不怕的郑尚武如今也成温顺的小猫了,稀奇!我说,你是怕别人说你去司令员家拉关系、拍马屁吧?这有什么?别人想去还没门路呢?!你以为,堂堂大军区副司令员、代理司令员的家门就那么好进?给你机会你还不去?!再说了,你不是把雅兰当作妹妹吗?你不想安慰安慰失去张勇的阿姨吗?你这人,说是有骨气吧?不是,绝对不是!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假清高!”


  “是,沈永芳同志的评价很中肯,我接受你的批评,不过,我还是决定不去。我的同志,我没那么多时间去窜门子,政委和老首长,还有军区司令员的眼睛盯着呢!你不来帮我,也别想我他妈的帮你,不去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郑尚武说着就去推一班的宿舍门,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头过来道,“永芳,红剑的事情暂时保密,军事机密!你不来帮我也就算了,千万别泄露。”


  沈永芳点点头,他能够拎清轻重。


  “老幺,你真的不去?”


  “不去。”


  “就算帮帮我,行不?去吧!人家摆明了想你去,你不去我一个算个啥呢?你去,也正好把你和白秀的事情说清楚嘛,对不?”沈永芳闪身挡在门口,继续软语相求。他能够体会到张雅兰发出邀请的深意,他不能让一个接近军区副司令员的机会就此溜掉。


  走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被两人甩掉的学员们纷纷回宿舍了。


  “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呀?去!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去她家吃晚饭,礼物算我的。”沈永芳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看着沈永芳离去的身影,郑尚武无奈地摇摇头。他无法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去张雅兰家,唯一确定的,肯定不是要装清高!实际上来到军校后,他就和两位老将军关系密切,根本就没有溜须拍马的必要和心思。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心为了部队好,一心为了这个国家好,做一切事情都会心安理得,无需去顾忌别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语。只是见到张雅兰时,想起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时,他总会产生一种怯意,奇怪的怯意。


  “班长,你总算回来了!”滕斌一声惊喜的大叫,冲到郑尚武身前,抢过他的手胡乱地握着,“想死我们了,要不是看你去献花,我们、我们还以为你在蹲黑屋呢!”


  辛晋等人也围了上来,热情地簇拥着郑尚武进了宿舍。


  “安静,安静!我宣布一个事儿……”


  “班长,莫非是献花的时候趁机对象上了?那白护士呢?”滕斌嬉皮笑脸地打断了郑尚武的话。


  “班长,白护士人那么好,你当真舍得?”辛晋皱着眉头盯向郑尚武,那眼神就象包公盯陈世美一般。


  “咳!都有了,立正!”郑尚武没办法,只得使出杀手锏,见众人都站得笔直地安静下来后,才低声道:“以下,为军事机密,不得外传!军区和军校两级首长指示:批准筹备组建红剑特种作战分队,郑尚武任代理分队长,即日起着手筹建工作!”


  众人惊喜而肃穆地传递着眼神,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万岁”声后,又是一阵会心的大笑。大家都明白,班长在这里宣布军事秘密命令,岂不是一班这个试点如今成真了!?


  一阵欢笑过后,辛晋突然道:“全体都有了,还有十五分钟吹熄灯号,立即跟着班长拿行李去!咱不能看着班长今睡光架子床吧?”


  十个人一窝蜂地拥出宿舍跑向红砖小楼……


  六


  中队部门外,郑尚武犹豫了一下才大声喊出“报告”,随着一声“进来”,跨进门的他惊讶地发现,中队部里除了中队长和指导员外,两位老首长也在。


  庞子坤得意地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坐下说话,算准你会自投罗网。我们,正在开会如何整治你呢!老实交代,昨天晚上哪来的花送给文工团的同志?军区礼堂后的花园子可遭罪了!”


  “是!政委。”郑尚武屁股刚沾座又站起来,他不敢去接政委的话。很明显嘛,昨天晚上那束鲜花肯定有问题!狗日的方正清!于是,他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一份报告,双手递给首长。


  老金看着段玉成和王德铭道:“老庞没有猜错,这家伙昨天晚上肯定用手电筒开夜车了。你们怎么查的铺?”语气中,满是得意和玩笑的意味,哪里有丝毫责怪三中队两位主官的意思?


  段玉成也颇会配合老师和老上级,忙站起来立正回答:“是,以后一定加强查铺查哨!”说完,又转头假意训斥道:郑尚武,还不坐下!?”


  于是,郑尚武顺理成章地坐下,看政委静静地翻阅着报告。


  庞子坤认真地看着,眉头微微地产生变化,一会儿舒展,一会儿锁紧,半晌,他将报告抖了抖,递给老金道:“老领导,你这徒弟专出难题啊!嗯……报告值得肯定,很用心也很全面,就是那字,咳,狗爬一般,实在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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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武顿时脸红到耳根,不由想起白秀帮自己写的战斗回忆来,那满篇娟秀的钢笔字,看起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悔啊,早知道读书的时候少他娘的打几架,练练书法多好?


  老金戴上眼镜,很快速地浏览一遍,又将报告递给段玉成。他很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这些大多是在郑尚武禁闭期间,两人深入讨论过的。


  庞子坤整整嗓子道:“那就不浪费时间了,郑尚武,你说说组建红剑的主体思想。”


  “是!”郑尚武挺挺胸,看着庞子坤道,“我简单地总结了一下,组建红剑分队除了装备、驻地和后勤问题外,主要是如何贴近实战搞训练,我准备强化三个能力和两个意识。”


  “说!”庞子坤挥手催促道,示意郑尚武不用理会还在看报告的两位中队主官。

第五章 红剑出鞘(8)

 


  郑尚武略一思忖道:“三个能力,就是单兵作战能力、合同作战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两个意识,即孤军深入、独立作战、敢打敢拼的意识和团体意识。另外,还有一个基础,这是我刚刚想到,需要补充的,以文化知识为基础。”


  “哦,呵呵!一个基础,两个意识,三个能力,有水平啊!”庞子坤转头对老金笑道,“看来,郑尚武在你那里获益不少啊!”


  老金得意地点头微笑,却没有答话。现在,是人家政委和中队主官跟郑尚武谈工作,轮不到“老领导”插嘴。


  庞子坤拍拍自己的大腿,象是下定决心一般叹口气道:“专家我给你请,小灶我给你开,军服每人加发两套,枪械你自己找伍科长领,作训方案拿出来以后,需要什么都找伍科长解决!我要的是,明年四月间,对,最迟明年四月,一支初步具备战斗能力的红剑特种作战分队要拿出来,要给军区首长过目检阅!”


  “首长,兵员呢?”郑尚武试探地询问着,心想:总不能让班里的战友们现在就结束步兵初级指挥课程的学习吧?


  段玉成突然道:“要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郑尚武,你先说说你打算如何挑选队员?”


  “是!第一,要有战斗经验,这一点最重要;第二,要有一定的技战术基础;第三,思想素质过硬;第四,具备一定的文化水平,能够在专家的帮助指导下,掌握特种战士必备的能力;第五……”


  “好了好了,我看你说来说去就是要我们军校的学员嘛,就是要从轮训大队这六百号人里抽嘛!绕、绕什么绕!?直说得了!一个排的人我还出得起!”庞子坤带着些半真半假的怨气挥手打断了郑尚武的报告。


  确实,符合郑尚武条件的,还非从军校轮训学员中挑选不可!


  郑尚武讪笑着住了嘴,心里那个乐啊!


  庞子坤瞪了一眼郑尚武道:“你挑中的人,全部立即结业!你记住你刚才提出的一个意识——敢打敢拼的意识!六个月的时间,如完不成任务,军区首长不满意,部队达不到临战技战术要求,不能成为一支丛林作战示范部队,我……唯你是问!”


  “是!”郑尚武能够感觉到政委临时改了口,却不知道他本来想说出什么处罚的狠话来?唯你是问,这几个字可大可小哦!不过,本代理分队长可没有让上级打屁股、给脸色看的打算。

 “郑尚武,严肃点,嬉皮笑脸的!”段玉成在一旁提醒着郑尚武。


  庞子坤抬手指点着有些忘形的郑尚武,对老金道:“这样子,应该再蹲一个月的禁闭。”


  “我同意。”老金淡淡地道,眼神却笑着打量面前的郑尚武。


  庞子坤讨了个没趣,提声道:“红剑分队代理分队长郑尚武,我以直接上级的名义命令你,在一周之内从军校轮训大队学员中,挑选不少于一个排的兵力,组建红剑分队并接受专家培训。之后,全部开赴强志军分区二号训练基地展开训练!”


  郑尚武跳起来立正领命却愣住了,忙道:“首长,怎么是去强志?不是,不是去军区侦察连的驻地吗?”


  “指导员同志,你来回来这个问题。哦,郑尚武,王德铭同志将担任红剑分队指导员。”庞子坤说着,向王德铭点点头,示意这位指导员将刚才四人商议的事宜通报给军事搭档。


  王德铭还没说话,郑尚武倒抢先开口:“指导员,去,红剑?”


  王德铭郑重地点点头,作为正营职干部去一个连级单位担任指导员,显然有些不合理,但本质上却非常合理!红剑,是全军区在侦察部队体系之外的一个试点性质的特种单位,上级安排一个营级政治教导员在红剑,无非是要自己协助军事主官做好红剑的工作,为将来部队的扩大打好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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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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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队长将兼任三中队指导员,我全力以赴配合你,尽早让我们红剑形成战斗力。郑尚武同志,上级安排红剑驻扎强志二基地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原因一,强志的地形更接近未来的实战地形;原因二,我们红剑还必须强化一个意识——随时拉上战场的意识!上级的意思是,红剑一旦形成战斗合力,就要通过实战来练兵!我们不是没有现成的培训体系吗?那就在战场上总结一条路子来好了!”


  郑尚武的脸上开始泛起红光,腾地站起来,向庞子坤和老金行个军礼朗声道:“坚决完成任务!”


  半夜里,郑尚武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再次陷入失眠的境地。年轻人,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军人失眠,显然是不正常的现象。可是在目前的郑尚武看来,自己不失眠还真他娘的奇怪了。


  身负重任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了!是一种心里空落落的焦急,是一种既觉得兴奋又被忧虑所控制的矛盾心理。


  谁也没有山岳丛林特种作战的经验。老首长也好,中队主官也罢,包括宿舍里扯着轻鼾安然入睡的战友们,都不能给郑尚武以任何的指导。因为这个课题在全军都还是空白!而外军的资料也难以搞到,他唯一的印象就是M军利用直升机和突击队在敌国的一次战俘营救行动。现实却是红剑不可能装备直升机,也不可能装备任何的特种车辆,甚至连装甲车之类的装备,也只能通过兄弟部队借调使用。


  从战法到装备、到训练方式、再到部队的编组管理,一切,都是空白!要填补空白的,却是一个只有四年军龄的军校学员!


  难度,别人也许不知道有多大,可郑尚武自己清楚。他,能睡得着吗?


  “瞿——瞿瞿!”一长两短的紧急集合哨突然吹响。


  郑尚武一骨碌翻下床,吼道:“紧急集合!”顿时,宿舍里无声地忙碌起来。应对紧急集合,这些老兵们本来就有丰富的经验,加上郑尚武“试点”时的加料,此时更是应付自如。黑暗中没有人说话,穿衣服、打背包、挎水壶、带用具,然后呼啦啦地冲出门,边跑边整理军帽扣纽扣。


  三中队一班第一个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接着是轮训大队二中队的队伍,是三中队其他班排。郑尚武默默地观察着,他要记住每一个表现突出的人,包括专读班的学员。老兵是他要求的基本条件,可是老兵们通常都有一个毛病——文化基础差。因此在未来的红剑分队里,他还要编入一定数量的专读学员,一些有较扎实文化功底的学员。


  几部探照灯突然打开来,雪亮的光柱刷地照向操场上列队的学员。刚刚适应光线变化的郑尚武看见,政委和几个大队长鱼贯走上水泥讲台,也让他看清楚刚才留意到的几个人的面容。


  庞子坤向轮训大队长点点头,马宏向前一步提声道:“同志们!这次紧急集合进步不小,专读班和轮训班的差距也缩小很多。现在通报一个情况,东面十五公里处发现敌情,上级要求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成建制地到达目的地,接受新的命令。都有了!以轮训大队,专读大队各中队为序,跑步出发!”


  一阵口令声换成整齐的脚步声,学员们心知肚明这是演练,却个个提起十二分的精气神。谁都清楚这种演练的意义,也清楚在面临战争威胁的边陲省份,自己不久就可能遭遇真正的紧急集合。


  队伍成四列纵队逶迤而行,十五公里的拉练比平时多出了五公里。中队长、班排长们不时低声发出口令:“保持步速,跟上!”行军,急行军最怕的就是走走停停、忽快忽慢,保持步调一致的匀速前进是指挥员们必须尽量做到的。两千人的队伍要达到这样的行军效果,依靠的就是个人素质、团队意识和指挥员们的勤务协调。


  几个人从后面加速赶上,马宏大声向队伍中的郑尚武道:“郑尚武,跑步出列,跟上!”


  郑尚武一看,政委和大队长都在。一想到十五公里的距离和政委的年纪,他就打了个寒战,却又不敢在队伍面前提起这码子事情。


  “郑尚武!”庞子坤一边跑步一边显得游刃有余地招呼了一句。


  “到!”


  “看到满意的没有?跟我走,一个个拉出来,能拉多少拉多少,十五公里后再作取舍决定!”庞子坤说完,加快脚步赶向队伍的前头。三中队,在整个队伍的第三个小方阵。


  “一班,跟我来!”郑尚武回头招呼一声,整个试点班就跟着郑尚武呼啦啦地加快步伐跟上。


  二中队,郑尚武拉出十三个人;一中队,拉出六个;稍微等待一会儿后,四中队上来了。沈永芳正在四中队,正在排头兵的位置。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交会了,沈永芳知道郑尚武的目的,向他用眼神默默地摇摇头。他,要回九连,要去当装甲兵,要重新建设光荣的“猛虎连”。郑尚武知道兄弟的心意,他又何尝不想为自己连队的重建出力呢?可是从他心底里,从他没有着落的心里,他希望沈永芳这个兄弟支持他、帮助他,能够为红剑分队的组建出谋划策。


  四中队过去了,心思杂乱的郑尚武没有从中拉出一个人。


  专读大队上来了,第一个出现在操场上的专读学员,记在郑尚武脑子中的学员出现了。


  “这位同志,你,就是你,出列!”


  那名学员疑惑地看看路边一大帮子人,还是认出了郑尚武和郑尚武身后的政委,忙出列行礼。


  “姓名,单位,年纪,文化程度,何时受训?”问题如连珠炮一样被郑尚武发射出去,砸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学员。


  “报告!卓军,专读大队基层政工中队,六月份高中毕业后开始受训!”


  郑尚武暗想:正牌子高中生呢!跟自己这个半吊子都不算的高中生相比,这卓军可以称得上文化人了。回头看看一班的学员们,多数是高小文化,只有滕斌跟自己一样,是半吊子高中毕业。


  “跟我来!”郑尚武招呼卓军一句,带着一班和新挑选的学员们,加快步伐向前赶去。


  到达目的地折返时,庞子坤喘着粗气拉住了郑尚武。


  “上级要求红剑加快组训步伐。你,选定人马后立即出发加紧训练,今天能走最好,我给你调车调装备!强志军分区抽调了一个连队作为红剑附属分队,给你打下手;专家们,也改在二号基地给你们作培训。尚武,军区首长决心很大啊!”


  郑尚武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轻松后,突然涌上强烈的失落感。他不是因为对特种作战战法研究不够,没有整训部队的经验,现在他想到的是周六晚上的约会泡汤了。


  “这么急?政委,为什么?”


  “军人,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庞子坤本来就涨红的脸更红了,眉头也倒竖起来。看着郑尚武有些落寞的神情,他又叹息一声道:“我能理解你,担子很重啊!郑尚武同志,上级给你半年时限,就是希望能够逼出一条路子来,从一个方面来解决这次战争中暴露出来的体制问题。军队不改不行啊,不改变就要落后!


  郑尚武默默地点点头。


  “提起精神来!战场上你没有被压倒,难道这次要垮掉啦?要垮趁早说,老子好换人!如误了军机,老子向全国人民谢罪之前,一定亲手枪毙了你!”庞子坤怒了,他看不得郑尚武这副没有底气的样子,可是火气一发泻,心里又着实怜惜这个部下,于是他又放缓了语调道:现在,你,郑尚武,你的身后有全国人民撑腰、有几百万军队撑腰,你怕什么?担心什么?”


  郑尚武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没用,一挺腰板大声道:“是,坚决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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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1)

 


  一


  当天夜晚,两辆解放CA-10军用卡车从步校开出,向南方疾驰而去。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摇摇荡荡地前进。这条目前最重要的战备公路,每天要承受几千台次载重汽车的碾压,而为了加强道路的通行能力,交通部门和部队工程兵正在赶修、加宽道路。在这样的条件下,省城到强志舒适的旅程无法实现。


  昏黄的大灯照着一棵棵刷着白石灰的护路树,又一棵棵地甩到车后,群山巍峨的剪影在半夜的天幕中宛如黑色的巨人,给人一种狰狞恐怖的感觉。


  “砰”的一声巨响,汽车狠狠地抖动了几下。


  驾驶室里的王德铭迅速撩起身后的布帘,通过观察窗看到队员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调整着坐姿,发泄不满的骂声似乎透过玻璃传到驾驶室里来。CA10用承重钢板弹簧支撑的后车厢,在汽车遭遇坑洼时产生的震荡比驾驶室强烈了无数倍。


  王德铭苦笑一下,嘱咐身边的驾驶员道:“小孙,注意路况,开慢一点也行。”


  驾驶员“嗯”了一声,其实他也为刚才没能避过坑洼而苦恼着。


  王德铭转头看看右边的郑尚武,这家伙还是抱着最新型的武器——七九式狙击步枪(实际是苏制德拉古诺夫狙击步枪),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打盹,仿佛刚才的振荡没有丝毫的影响一般。


  犹豫再三后,王德铭伸手捅了捅郑尚武,小声道:“知道你没睡,拉拉话吧。”他能够体会到这位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搭档,心中的担子有多沉重。


  郑尚武缩缩身子紧紧怀里的步枪没有说话,只是以这个动作表示:我醒着。


  “分队长,咱们也该互相交交底了,这四十号人怎么训?红剑将来要具备什么样的作战能力?军事主官需要政治主官作何配合?你得先给我说说,你知道我没上过前线,一直都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经验。这次,咱们俩是搭档,对不?换句话说,咱们是亲密战友。”


  郑尚武瓮声瓮气地道:“没底。”


  “没底?!”王德铭愣了一下,惊疑间又捅了郑尚武腰眼子一下道,“说说,说说嘛!”


  郑尚武抬起眼皮瞟了指导员一眼,苦笑着道:“嗯,没底,摸着石头过河呗!指导员,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击垮敌军特工队和袭击敌纵深重要目标。达成这些目标需要我们红剑每个队员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我想,首先就是过人的体能和意志,能够承担长时间的连续作战任务,能够在艰苦和危险面前保持旺盛的战斗力。这个,体能我来搞,我的设想是逐渐加量训练强度,配合伙食上的改善和医学专家的指导;意志就要指导员多做思想政治工作了。”


  “耶?分队长啊,我可听十一军的学员们说过,你这人最不喜欢搞思想教育的。”王德铭乐了,故意拿郑尚武开涮。


  “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尚武瘪瘪嘴,头一偏,又作出打盹的架势来。


  王德铭抿嘴笑笑,也作出打盹的架势。


  不久,郑尚武用手肘拐了一下指导员道:“甭装睡!还指导员呢,一点觉悟都没有!继续继续,咱们好好分分工,把今后乱七八糟的一堆事儿划拉划拉。”


  王德铭暗笑:知道你小子沉不住气,心里的石头压得紧呐!话匣子一打开,那就是洪水出闸,收都收不住!


  郑尚武见指导员还闭着眼睛装睡,顾忌着驾驶员不好发作整人,心想反正你也听得见,就道:“山地丛林行军作战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是第二大重点。能走、能藏、能打、能长期生存,而且,打就要打出水平,敢打就必胜,对单兵能力要求很高啊。指导员,作为初级指挥员和红剑分队长,我需要和队员们一起训练,具备相同甚至更高的技战术水平,这样才能在今后的战斗中发挥指挥员的作用。因此,分队的队务工作就全落在你一个人肩膀上了。反正我负责作训,你负责思想和后勤保障。”


  这次,轮到王德铭装下不去了,他从嘴皮缝子里挤出话来:“想得美!”


  “你是指导员!”郑尚武强调了王德铭的身份。


  王德铭睁开眼睛打量郑尚武一番,笑道:“党员干部就要身先士卒,训练吃苦、一线作战,我这指导员当仁不让。”


  “你是军事主官还是我?!指导员呐,别拿我开涮了,就这么定了!我是认真的,极端认真的!”郑尚武盯着王德铭的眼睛,企图用精神的力量将没经过战火磨练的指导员压倒。


  “扑哧”!驾驶员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马上闭嘴,一本正经地操纵方向盘。他可听出味道来了,指导员摆明了故意跟分队长抬杠嘛!


  郑尚武瞪了驾驶员一眼,却不由失笑道:“指导员啊,老大哥啊,你这样就不地道了吧?就这么说定了!”


  王德铭点点头,突然收敛了笑容道:“你知道红剑分队没去侦察连基地的另一个原因吗?”


  “啥?”郑尚武一脸迷糊地摇摇头。


  “军区侦察连和红剑分队,半年后将通过对抗演习来决定,谁将是军区正编特战分队!”王德铭一边说一边欣赏着搭档的脸色变化。


  “真的?!”


  “嗯!真的!军区首长的决定,首长们要最强的部队,不是稀里哗啦的瞎凑合。咱们的对手确实很强啊,乌连长在全军区都是响当当的第一侦察连长,要不,他也搞不到军区侦察连这个特殊待遇了。”


  王德铭继续给郑尚武加码,事实上他也必须给这位军事搭档加码。他清楚双方的优劣,成熟的侦察部队和新建特战分队之间,有着旧作战思想和新观念的区别,而新观念则来源于敢想敢作的郑尚武。政委的话有道理啊,“不加担子不足以磨练人才,不给压力他郑尚武就是一个捣蛋鬼,永远成不了气候!”


  郑尚武恍然道:“难怪难怪!难怪我去军区侦察连时,乌连长的脸色那么奇怪。原来,军区首长早有预谋啊?”


  “说什么呢!?什么预谋?搞你啊!”王德铭故意板着脸说着,心里却想:要不是这样,政委会大老远地拉你去侦察连转悠?


  “侦察连就侦察连,他们也不是金刚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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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队长,人家侦察连的兵可是三层淘汰制精挑细选出来的,我看你挑选队员的法子,够戗!要不,咱们也来个三层淘汰制?体能、单兵技战术、综合能力,每个训练周期打分一次,最后几名返回原部队,如何?”王德铭说着,看了身边的驾驶员一眼。


  “不,一个都不能少!只要体能和意志过关,不,即使现在不合格,训练半年也一定合格。这四十号人一个不能少,我每个都要!”郑尚武坚决地看着指导员,又道,“我认为,打仗绝对不是打个人英雄主义和超强的个人能力,而是配合、是协同。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每个人都有他的优劣之处。我们的训练,不能把全队人搞成一模一样的模型,而是发挥队员的长处,通过强化协同意识和协同配合能力来弥补短处。就说岩江吧,他是本地人,熟悉热带山岳丛林,可军事技术上并不拔尖;再拿辛晋来说,他是山西人,对丛林不熟悉,可论拳脚功夫和单兵作战能力,可以说是咱们分队最强的;再说说我,我啥本事没有,就是枪打得准,胆子贼大,真要跟辛晋徒手肉搏,我不是个儿!跟岩江比攀爬,也甘拜下风。但是,如果我们三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加以协同训练,嘿嘿,指导员啊,你想想看有什么结果?”


  王德铭看着信心满满的郑尚武,思考片刻后突然明白了,为啥这家伙不把侦察连放在眼里,原来还真的有绝招、有想法呢!


  “那,我们的分队的口号就是,一个都不能少!”


  郑尚武笑着推了王德铭一把,兴奋地道:“一个都不能少!”

第六章 首战告捷(2)

 


  二


  天色渐渐亮了,与同经度的地区相比,云贵高原的白天来得略微早了一点点。


  郑尚武从公文包里找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地图,看看周围高耸的山岭和茂密的丛林,对照地图研究了几分钟,突然命令道:“停车,立即停车!”


  CA10发出“嘎”的一声凄厉长音刹停在路边。郑尚武拉开车门跳下去,掏出兜里的哨子“哔哔”地吹出紧急集合的短音。“蓬蓬”两声,两辆汽车的后车厢围板打开来,一个个国防绿身影鱼贯跃出车厢,很快就在路边不大的空地上形成两个横排。


  “该撒尿的撒尿,十五分钟后听哨音集合!”郑尚武很随便地挥挥手,在队员们哄笑着散开声中转身走回驾驶室,拉下自己的步枪和背包。


  “干啥?”王德铭跳下汽车,边跟着整理装备边问道。


  郑尚武一把拉住王德铭的手腕,阻止他拿冲锋枪的动作,笑道:“哎!咱们可是分了工的,军事归我管,指导员你下来做什么?现在,你的任务是带这两台车去基地,我带队伍随后赶来。”


  “嘶!”王德铭倒抽了一口凉气,抬头左右看看高山密林,看看路旁的芭蕉树和竹林,再看看正在扎绑腿的郑尚武,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要拉练队伍了!忙一把拿张地图在手看了看,又掏出指北针看了看,笑道:“这里距离基地还有三十多公里,你想带队伍走啊还是跑?”


  “爬山、过林子,不过十来公里的路程。”郑尚武在王德铭手中的地图上虚划一条直线。


  “不是吧?你想过1407、1385、1490几个山头?”王德铭又抽了一口凉气,这次是为四十个红剑队员而抽。坐了一夜颠簸不停的车后,疲惫不堪的部队能受得了?


  郑尚武扎好绑带,又用毛巾将背包的肩带系在胸口,把狙击步枪横在背包上,跳动几下检查牢固程度后,才“嗯”了一声道:“指导员,你到了基地后联系保障分队,做好营房、热水、伙食的安排,我们估计中午能到。这片地域的地形植被很像前线一带的地形,不拉拉部队可惜了。”


  王德铭转头看看部队,觉得队员们的精神头还比较足,这才点头道:“你啊,都不事先说一声。”


  “不是刚想起嘛!”郑尚武拆下弹夹看了看,十发子弹在晨光下发出温暖的黄光。


  “哎,我提醒你啊,别犯群众纪律、注意安全,要是出了事情,我可不会替你扛!”王德铭说着,举手行了个军礼,转身登上汽车。


  郑尚武嘿嘿一笑,他不想驳斥口是心非的广东佬指导员,当初夜训出事,还不是指导员抢着扛责任啊?


  汽车启动马达后“嘟嘟”鸣响喇叭,开走了。


  “哎,哎,我们的车!”


  “车!车咋跑了?快追!”


  “喂!等等,狗日的咋就跑了呢!?”


  队员们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就炸了窝,几个人边提裤子边冲上路肩高声喊着,希望汽车能够回头。可是他们很快就失望了,也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前学友、现分队长,正全副武装站在路边,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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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吹哨子,四十名队员再次排成两队。


  郑尚武走到队列前,扫视一遍后提声道:“同志们!原定行军计划临时作出调整。我们将取直线抄近路,翻过前面几个山头到达基地。指导员已经先去基地准备热水、热饭、热菜了,要是我们去晚了,黄花菜可都凉啦!”


  队伍中发出有些勉强的笑声,尽管队员们现在还没看过地图,可一打量周围的环境和眼前的几座山头,这心呐就比黄花菜还凉。因此,就算是笑声都是无奈服从命令的苦笑。


  郑尚武脸一冷,从文件包里又划拉出地图来,就地铺在自己面前,边蹲下边道:“辛晋、滕斌、岩江、卓军,出列!”


  四位临时的班长围拢一圈,跟着郑尚武的手指默记地图。


  “如果是你们驻守此地控制公路交通,将如何布置?”郑尚武抬头看着四个班长提出问题。


  辛晋一手指向1490道:“在这里放置主力部队构筑防御阵地,在1407高地布置班哨。”


  其他几人也附和着点点头。


  郑尚武故意闷声哼了一下,才道:“那么,我们就按照这个假想来行军,行军目的是拿下1407并隐蔽接近1490!一班,你们沿着这条小河谷向东,率先到达1407后向1490布哨;二班、三班,跟我从正面攀越1407;四班,沿南山脚直插1490,你们的任务还有一个,想办法为全队解决早饭问题,注意,不可违反群众纪律!有没有问题?”


  岩江“噌”地反手从背包中抽出景颇砍刀道:“没问题,我们三班负责开路!”


  “九点之前到达1490!各自行动,出发!”


  这里的山雄壮中透出秀美,与同样是喀斯特地形的桂林山水完全不同。没有蜿蜒的漓江流过,却有无数条小溪“叮咚”欢唱着流向宏河;没有奇峰叠起,却在高大雄壮的群山身上,缠绕着一条条白色的纱带,烟气弥散中,让人无法看清楚这山究竟是汉子还是姑娘。


  无限风光却暗藏杀机!


  青山绿水间,有猎人设下的野猪陷阱;有打野兔的卡子;有性格确实不那么讨人喜爱,却在这山中繁衍昌盛的蛇类;还有随时可能遭遇的干蚂蟥、毒蚂蚁、大马蜂……


  郑尚武紧紧跟在岩江后面,景颇族勇士手中的砍刀,肩上的飞钩绳索发挥了巨大的威力,硬是在茂密的丛林和陡峭的山崖间开出一条通道来。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负重二十八公斤的岩江在不停地砍劈开路,不时地抛钩越崖的工作中,体力显得相当充沛,比起和其他汗流浃背的战士来轻松了许多。


  “蛇!”


  岩江边出声示警边眼疾手快地挥刀砍掉一条挂在树杈上的蛇头,接着就用更快的动作剖开蛇腹,扯下血淋淋的蛇胆一口吞下,看得近在咫尺的郑尚武头皮发麻、暗暗心惊。在九连的时候他也经常碰到蛇,对付的办法是用杆子将蛇挑开,又或者在准备充分后才用钳子捉蛇,哪里有岩江这样轻松自在?


  “队长,早饭吃蛇肉。”岩江边走边一手刀一手蛇说着,随手将蛇往郑尚武的面前甩了甩。


  郑尚武一阵肉紧,马上想到身后还有人看着,一狠心咬咬牙道:“蛇给我,继续开路。”话音未落,他顺手将刚拿到手的死蛇递给后面的队员,煞有介事地道:“传下去,都摸摸这玩意儿,以后跟它少不了要打交道。”


  这条蛇,不久就变成美味的烤蛇肉,落进人们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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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3)

 


  三


  二号基地是五十年代末修建而成,供当时剿匪的部队使用,其后就处于半废弃状态。红砖青瓦构筑的房舍多有残破,操场上全是茅草,一派荒凉的景象。


  军分区的部队刚刚开到这里准备打扫驻地,王德铭带着两台车就开进尚未安排岗哨的大门。看到眼前的情形,他隐约明白了郑尚武“一个都不能少”的侧面原因——时间紧迫、准备不足,没有理由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挑肥拣瘦上。


  王德铭找到军分区派来的连长蔡洪,将“红剑分队半路展开训练,很快到达”的情况通报了一下,两人还没来得及说其他事情,就听营房内传来一阵叫声:“蛇!蛇窝!”接着就有一名战士跑来大声报告:“连长,连长,炊事班那屋,灶膛里全是蛇,屋梁上也挂着蛇!”


  战士慌张的声音让王德铭和蔡洪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两人默看一眼,同时向炊事班跑去。


  战士们已经退到门口,拿着武器或者棍棒紧张地看着里面。王德铭分开人群一看,十多条大约一米多长的蛇正在屋子里游动,“啪嗒”一声,一条更粗更长的蛇从屋顶掉落下来,蛇群产生一阵骚动,一条条蛇警惕地盘成圆盘状昂起头,向门外的军人们“嘶嘶”地吐着信子。


  “连长,连长,蛇!树洞,榕树是空心的,全是蛇!”又有人在远远地报告着。


  蔡洪对王德铭苦笑一下,边转身走边回头命令道:“不要慌,先看着,不要蛇出门!小心是毒蛇!”


  王德铭仔细一看,屋里的那些蛇都是三角脑袋,让人心里不住地发毛,忙转身跟着蔡洪去看操场旁边那颗高大的榕树。


  军分区的这个连队只有不满员的两个排,原本是公安部队,去年战前才升格为警卫部队。此时,战士们手中的钢枪完全是摆设——没子弹!看着嚣张的蛇群一时间愣是束手无策,只能胆战心惊地“监视”着。


  大榕树垂吊着气根,周围是一片开始发黄的茅草。战士们在割茅草整理操场时发现蛇踪,进而找到树洞中心的大蛇窝。无数条灰绿色的恶心物事纠缠在一起,渐渐地有一些蛇还向操场的茅草丛里游动而去,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夹杂着蛇群产生的腥臭扑鼻而来。


  王德铭忍住恶心,拉了一把蔡洪,两人稍微走远一点,觉得心里好受了才道:“咋办?要不火攻,烧了蛇窝!”


  蔡洪皱皱眉,回头看看等候命令的战士们,又转头看着一脸焦急无奈的王德铭,苦笑道:“没火焰喷射器,不好火攻啊。”


  “有,车上有!你们连有会使那玩意儿的吗?”


  蔡洪摊摊手苦笑道:“我们连哪有火焰喷射排啊?全军分区才一个喷射排。”


  “那我自己来,你组织人马上清理一个空地出来,以榕树为中心,五米之内不要有杂草。秋冬季节,就怕火势控制不住。”王德铭说完转身就走,去车上取便携式火焰喷射器。


  清理芭茅草的工作并不简单,军分区警卫连的战士们必须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打草惊蛇,一个负责割草,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周围没蛇。人对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冷血动物的阴沉和毒牙,给人带来足够强烈的威胁。何况,这蛇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群两群,一窝两窝!


  王德铭站在距离榕树十来米远的地方,挥手让警卫连的战士们闪开,扭开了节流阀,压缩气体推动着燃料向喷射口急速涌去,却在截流点火机构的作用下不得不停下来。扳机扣动,火花点燃高速喷出的燃料氧气混合物,发出“蓬”的声响,将一条壮观的火龙射向榕树洞。


  烈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和蛇群垂死挣扎的“嘶嘶”声,不少蛇本能地游出树洞,却被燃烧着的油料沾上变成扭动嘶叫的火蛇,空气中飘散着燃烧剂的刺鼻气味和蛇尸的焦臭味。


  “老王,屋里的蛇咋办?”蔡洪走近收拾着武器的王德铭问道。


  王德铭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说:“这,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一把火把营房全烧了吧?蔡连长,我看只有去弄点雄黄之类的东西驱蛇了。”


  “这一来一回可是六十里路,恐怕来不及开火做饭啊。要不,用烟熏试试?反正,这里芭茅草这么多,濡湿了点火一烧,扇扇风,兴许能成。哎,好像是他们到了!老王,看看是不是你们的人?”蔡洪说着,指向基地入口方向,一群全副武装的军人正列队进入营区。


  王德铭半信半疑地回头一看,打头的不是郑尚武是谁?不由嘀咕道:“这么快?”


  两下汇拢握手介绍情况后,郑尚武道:“不忙,饭可以等会儿吃,这蛇送上来门,没理由不拿来练练兵啊,岩江!”


  “到!”岩江连忙跑了过来,他已经听到几位上级的谈话,知道即将有一场人蛇大战上演。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去看看是什么蛇?毒性大不大?能不能让队里的同志练练手和胆子?”


  岩江也不答话,转头就向还围着人警戒着的炊事班跑去。不多时,在警卫连战士一阵惊呼声中,他捏着一条蛇的七寸跑回来,像变戏法一般一手拎住蛇尾,同时快速放开控制蛇头的手,使劲地抖动了几下,“啪嗒”一声将蛇扔在地上。


  “报告队长,这蛇有毒,不过不厉害。人被咬了后最多红肿两天就好。”


  “死了?”郑尚武指指地上不能动弹的蛇。


  “死了!蛇骨头被抖脱节,肯定死了!队长,这条蛇肉可比刚才那条好吃多了,用小火慢慢炖,比鸡肉还嫩还香!那汤白白浓浓的,鲜美着哩!我这就再去弄几条来。”岩江一脸即将打牙祭的兴奋,说完转身就跑。


  “等等,岩江,你负责手把手地教会大家,一个人捉蛇不如大家一起动手,是不是啊同志们?”郑尚武拉住岩江,转头问身边的队员。


  没人回答,人人都盯着地上那条死蛇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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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武心一横,招呼起岩江就走,辛晋等人大眼瞪小眼一阵,还是放下身上的装备,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


  “蛇是近视眼,又没戴眼镜,所以啊,可以轻轻走到它后面,一下按住它的头,控制住七寸部位和尾巴,蛇就没办法反抗动弹了。”岩江向站在门口不敢动弹的队员讲解一番后,屏息着轻轻接近一条蛇,绕到蛇的后面突然出手,那蛇连声响都没发出,就软软地缠绕在岩江的手臂上,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郑尚武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给我,我来试试抖死它。”


  “蛇头朝下时突然放开七寸抖蛇尾,感觉蛇身松垮垮的没有抗力时就可以了。”岩江说着就将蛇递给郑尚武,却看见队长额头的冷汗珠子在闪闪发亮。


  “啪嗒”一声,死蛇掉落地上。郑尚武一脸得意地拍拍手,扫视门口的众人一眼。


  “抓蛇啊!”


  见捕蛇如此简单,胆气突然涌上来的队员们一声欢呼散开,各自钻进营房找蛇、抓蛇,一个个的脑子里想着岩江描绘的“美味蛇肉汤”,哪里还有半分对蛇的恐惧?很快军分区警卫连也卷入了抓蛇大战中……

第六章 首战告捷(4)

 


  四


  整整一周时间,各种车辆在二号基地大门口来来往往进出了几十台次,将红剑分队(包括军区警卫连)修砌营房、重整训练场以及一段时间内需要的物资统统备齐。警卫连连长蔡洪为了保证红剑的训练,带领部下的战士们主动承担了一切杂务,让红剑在进驻第二天就按计划进行体能训练。


  郑尚武的训练计划很简单,两个月的体能和基本技战术复合训练,其间,还将插入专家的辅导。之后时间里是战术和野外生存对抗演练。


  指导员王德铭放下电话走向训练场,他要向分队长通报“生物学专家明日到达”的信息。


  训练场分为两个部分,准确说是因为人的关系,把一个足够容纳一个营兵力的训练场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军分区部队进行日常操练,一边是红剑分队在进行高强度的训练。独木桥、障碍墙、铁丝网阵、架空飞索……分别被红剑的四个班占据,队员们在班长的带领下自觉地苦练着。就在享受蛇肉大餐那个中午,郑尚武当着全分队的面发下誓言:一定要把军区侦察连给比下去!一定要比出红剑的威名来!


  王德铭清楚地记得当时队员们嗷嗷叫的场面,对眼前热闹的训练场丝毫不觉得奇怪。他略一打量,就在特别高、高达两米八的障碍墙前找到了郑尚武,这个分队长正好不好地在训斥人,被训的对象,居然是全分队最有名的攀爬能手——岩江。


  与其说郑尚武在训斥岩江,不如说是在给三班讲故事,王德铭停住脚步,静静地倾听。


  “……当时,我满以为端了敌人的迫击炮阵地,打乱了敌军进攻部署,陈连长好歹应该嘉奖我一番,结果却是兜头一通臭骂。我忘记了,确实忘记了我的责任,就如同你岩江同志刚才的表现一样。我忘记我是班长、是二号哨位的指挥员,你也忘记了你是班长,还要指挥班里所有人完成训练任务。你是攀爬能手不假,我和队里的战友们都很佩服,可是,战斗是一个打的吗?如果障碍墙后面就是敌军阵地,你一个人上去顶事儿吗?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如果那样,还要军队做什么呢?作为红剑分队的一员,首先就要想到两个字——协同!在军校学习时,教员们强调步兵、炮兵、装甲兵、航空兵和工化分队的战术协同,强调步兵分队各种火器的协同。在这里我们也要强调协同,各种技能特长的协同,还要强调一个重点,就是互帮互学。”


  郑尚武说着,走到障碍墙下,敲着厚实的木板道:“这墙确实高了一些,五十公分的高度增加带来的困难也确实不小。同志们,一个人要快速翻越过去不行,为什么不考虑两个人、三个人合作翻越呢?岩江!”


  “到!”岩江跑步向前,在郑尚武面前立正。


  “来,我们送队友上去,双手T字交叉,右手握住我的右手手腕,抓紧!”


  岩江照着做了,和郑尚武四手相交,搭成一个坚固的人肉踏脚板。


  “来,踩到这里后尽量发力向上跳,一定够得着两米八!”


  一名队员犹豫了一下,在郑尚武催促下向障碍墙下的人梯冲来,当他的脚踏上郑尚武和岩江手腕时,两人使劲地向上一抬,像人肉蹦床一样将他轻松地送上障碍墙。


  一阵喝彩声后,郑尚武笑道:“怎么样?比一个人白费工夫抓脑袋省事吧?一个人上去以后,后面的人要上去就多了个帮手,现在根据这个情况试验第二种翻越方法。”他转身背靠障碍墙蹲起马步,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和肩膀说道:“脚就踩这里,上面的同志再拉一把,也能快速翻越!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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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班的队员们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迟迟没有上前。旁观的王德铭能够体会队员们的想法,他们怕郑尚武一个人受不了脚踏的力量。


  “岩江,上!”郑尚武又拍拍自己的大腿命令道。


  岩江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郑尚武,一咬牙冲了上去,在郑尚武大腿上点了一脚后踩着肩膀发力,郑尚武同时向上起身,将岩江送到高处,墙上的队员也抓住岩江的手腕一拉,又一次轻松的翻越实现了。


  “再来,都体会一下!”


  看郑尚武无恙,见翻越成功的队员们信心大增,一个接一个地踏着“垫脚石”越过障碍墙。


  王德铭走上前去,边帮郑尚武拍打着肩膀上的脚印边道:“你这分队长脑瓜子还灵活嘛,这法子不错。”


  “咳!都是那天跟政委在军区侦察连偷学的。”郑尚武压低声音,扯着指导员边走边说:“平时部队训练是两米的障碍墙,可咱们不能跟普通部队一样,今后执行作战任务,指不定还有更高的山崖陡壁呢!岩江的攀爬技术是出色,但是对全队通行的隐蔽性和时间要求来说速度不够快,动作也不够隐蔽。”


  王德铭瞟了一眼郑尚武,笑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障碍墙的文章在强化协同意识吧?”


  郑尚武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没答话。


  “是,尽管军校里一再强调协同作战的意识,但是在训练中还没体现出来,以后的战术训练和野外生存训练,还应该更彻底地贯彻协同意识。”


  郑尚武瞅了瞅王德铭,小声问道:“今天有没有肉吃?”


  “有,不过不多。上级给咱们开了条子,单兵伙食费已经是人家警卫连的两倍了,伙食又是警卫连炊事班代管,时间一长能不闹出矛盾来?我也有点担心啊,咱们的训练强度比警卫连大,又不能长期开小灶,唉,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王德铭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现在的军分区警卫连好歹也算是红剑分队的辅助部队,大家一个锅里吃饭,作为分队领导的两人如果厚此薄彼的话,很可能闹出不愉快,给今后的工作造成麻烦。


  郑尚武沉思半晌道:“我找蔡连长去!”


  “干啥?”王德铭一把抓住他问道,“去干啥?摊牌?不能这样!”


  郑尚武脸上显出诡异的微笑,拿开王德铭的手,故作神秘地道:“我让警卫连心甘情愿地看咱们顿顿吃肉。”


  “瞎话!”


  “啥?不是瞎话!”郑尚武一本正经道,“警卫连就不训练了?战备时期应该加强实战训练,实弹射击要吧?那好,靶子就是这山里的野物!再说了,上级也提倡生产自助,这营区这么大,警卫连也可以抽调人手养猪种菜搞生产啊?还有……”


  “慢,慢!”王德铭打断了郑尚武的话道,“第二个办法成,可以研究研究,第一个办法嘛,玄乎!且不说警卫连的训练水平能不能保证真枪实弹打猎出问题,就是那子弹如何让上级批下来,也是麻烦事情。关键的是,咱们满山打猎扰民不说,也抢了老百姓的生活来源,这可要犯群众纪律的!”


  “咱可不能只靠些粗杂粮食就养出精兵来,体能这关是先决条件,反正,肉食要保证供应!”郑尚武见自己的想法被否决,养猪又不能马上解决问题,不禁有些急火攻心地吼了起来,“战士们这么大的训练量,按照计划明天还要加量,后天还要增加!这样的伙食开下来,不出半个月,红剑非得趴窝不可!”


  “趴窝也不能犯纪律!这个问题,先向上级反映反映再说。分队长,咱们先把训练量降低一点,成不?”


  郑尚武沉默了,蔫了。不过这些只是表面的现象,他不会把训练计划打乱,时间不允许他这样去做,他也不会再给上级增添麻烦,也没耐心等待漫长的汇报——批复——落实过程。


  一个大胆的想法此时正在他脑袋中酝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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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5)

 


  五


  熄灯号刚刚吹过,王德铭端着盆水撞开门。


  “尚武,洗洗睡了。”


  “嗯。”郑尚武随口应付着,眼珠子却还黏在书上。


  王德铭摇摇头抿嘴一笑后道:“明天训练计划调整的事,落实下去了吗?”


  “落实了,明天停训整顿。”


  “为啥?我可没看出红剑哪点需要整顿了?”王德铭惊讶地放下水盆,坐到郑尚武的对面,顺手抢过他手上的书放在一边。


  “整顿,就是整顿饱饭吃,吃过以后统统趴窝睡觉、养养膘。”郑尚武无奈地边起身边脱军服上衣,心里却还在算计着如何过指导员这关?


  王德铭拿起书瞟了一眼,笑道:“还看主席文选呢,算是白看了!你可别带着个人情绪搞工作啊。停训也好,明天专家来正好上上大课,要不让警卫连也一起?”


  郑尚武“哼”声道:“专家来这穷山沟,咱们给人家啥表示,青菜土豆杂米饭?我看……”


  “别,别,我不同意。郑尚武同志,人民军队爱人民,战士是人民子弟兵,咱们基地周围虽然人烟稀少,可也有好几个村子啊?扰民、与民争利的事情咱们红剑不能干!”王德铭打断郑尚武话,连连摆手再次提出警告。


  “严重了吧?指导员,不就是发动大家去山上找找木耳之类的山珍,给专家表示表示心意嘛!这山林子这么大,平时也没见几个老百姓进山呐。”郑尚武说着,看到指导员的脸色不好,忙摆手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洗洗睡觉。”


  两人沉默着洗刷完毕后关灯睡觉,可黑暗中两人都像翻烧饼一样无法入睡。


  条件有限啊!


  招待专家倒是其次,保障红剑的作训计划才是重点!这半年的工夫将决定红剑的未来,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部队要跟军区侦察连对抗决胜,平时不下工夫苦练肯定不行。可是,郑尚武和王德铭都清楚地记得辛晋那事儿,惟恐红剑分队里再出现类似的问题。让战士吃好吃饱,在逐渐增加的训练强度下增强体魄,这是第一阶段训练计划的目标。


  “哎,分队长,你别翻来滚去的行不?我可要睡了,明天招待专家,我这负责后勤的指导员还要伤脑筋,睡觉睡觉!”王德铭突然出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蒙头就睡,不一会儿竟然发出细微的鼾声。


  郑尚武暗暗发笑,心想还是灯一关好说话,黑话、瞎话可以随便说,指导员的意思不就是默许了吗?不就是“你们做啥我不知道”的态度吗?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穿好衣服,也不管指导员是真睡还是假睡,边出门边道:“我去查岗。”见王德铭没有任何动静,就放心地关上门向三班营房摸去。


  岩江和三班所有人早等着了。


  岩江探头看了一眼营房外黑沉沉的夜色,松了口气后问道:“队长,指导员同意了?”


  “啥?”郑尚武故意反问一句,又笑着低声道:“指导员说他睡着了,啥也不知道。准备好就出发!”


  话音刚落,几个黑影就溜进三班的营房围住郑尚武,打头的正是辛晋。


  “队长,有行动咋能少了一班呢?”


  “二班也不能拉下。”


  代理四班班长卓军没有说话,却是一脸想跟大家行动的神情。


  “带好装备,三分钟内到基地前门岗哨处集合。”郑尚武说着,拨拉开众人就率先向基地大门走去。全队参加也好,也算是一次午夜的特殊拉练。


  “谁?!口令!”警卫连的哨兵警惕地转身喝令。


  “奇袭,回令!?”


  “白虎团。”


  郑尚武走到哨兵身旁站定,接受敬礼后转身看着几十条黑影无声地汇聚过来,不禁想起自己以前和战友们偷鸡摸狗的情形来。想不到今天长本事了,偷鸡摸狗也有四十号人马的大排场,还能大摇大摆地通过岗哨出营。


  暗笑中,队伍已经不用口令就排成四排。


  “都有了,今夜拉练的科目是丛林搜剿,目标,1409高地假想敌,基本战法为四面拉网,成散兵搜索队形从下而上逐次搜索。行动中注意安全,遇到非常情况可以开枪!一班长辛晋、三班长岩江负责整个行动的协调指挥,行动吧!”


  郑尚武说完,一挥手转身就向基地里走。


  辛晋一把拉住他低声道:“队长,你不去?”


  “我去?谁给指导员保驾护航呢?没有战果别回来见我,去!”郑尚武笑着捶了辛晋的肩膀一下,看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后,转头回到队部。


  “都去了?”黑暗中响起指导员的声音。


  郑尚武心理早有准备,却故意做出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猛地后退两步,颤声道:“你,指导员,你说啥梦话?”


  “少装,我都看到了。”王德铭躺在床上没有动身,刚才部队出营的场面他可是透过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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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尚武明白:指导员放弃了本来的想法,也准备为部队出动夜猎承担责任了。


  “感谢的话我就不跟老大哥瞎掰了,看看全军区的各部队,红剑的待遇算是最好的,我考虑着不能再向上面无止境地伸手提要求,我们难首长们也难。这么大一支军队,这个大一个国家,家长难当呐! 今晚这事儿要捅破了,我来……”


  “滚你的,啥叫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你我就是,出了问题谁他娘的也逃不了!”


  “不,你是营职干部又有资历,红剑一正式成立你肯定提上去,再说你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能瞎揽责任。说定了,出了问题我来承担,就算被上级军法处置我也心甘情愿,只希望老大哥你继续带着红剑走下去。”


  王德铭嗖地起身拉开电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咱们好好拉拉话吧,反正也睡不着。你别光说我,你家的情况小沈也给我说起过,比我困难呐!今天这事儿咱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对吧?两个人承担责任处罚会相应轻一些,对吧?党指挥枪,军政干部有意见分歧时,以政治干部意见执行,对吧?”


  郑尚武愣了愣,刚要开口,王德铭又道:“能够锤炼出一支丛林精锐出来,就算把咱们都赔上也值!红剑可以没我,可绝对不能没你,这一点我个人心知肚明。尚武啊,小老弟,咱别说这些了,烦心!说说你媳妇儿的事情,还有,那天咋就跑去给文工团献花了?当时老政委的脸色啊,真叫难看!”


  “啥?”


  “看你,小沈说你少根弦,起初我还不相信,今天相信了,总算相信了!”


  郑尚武脸红到了耳根,连声道:“说啥呀,不说这些,政委也没跟我提过。”


  “呵呵,不说?那你书里两张照片哪来的?你小子,看不出花花肠子一大把呢!军区文工团里的小美人蕉你也敢动?”王德铭笑着拿起被子塞在自己背后,眼神却始终在郑尚武的红脸上打转。


  “小美人蕉?咳,我代表老部队给人家献花,人家送了一张照片给我,战友嘛,革命同志关系。我对象叫白秀,还在军医大读书呢。”


  王德铭笑着捶了郑尚武的肩膀一下道:“脸红啥?心虚啦?施娜是军区文工团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漂亮的,听说还不满十七岁,你可要当心啊,文工团的女兵们最喜欢什么?战斗英雄!我怕你到时候抵挡不住美人蕉的进攻,把人家军医抛脑后去喽!再说了,军报记者那码子事情你打算咋办?军区机关上下和咱们军校可都在……”


  “不说这些,不说了,睡觉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训练呢!”郑尚武赶忙躲开指导员灼人的目光,边脱军装边作出一副疲累的模样。


  “不是说明天整顿吗?”


  “噢,对!不过,要看辛晋和岩江的收获如何了,睡觉,关灯!”郑尚武说完,往床上一躺,学刚才指导员的模样用被子蒙住脑袋,故意“呼呼”地扯出轻鼾。

第六章 首战告捷(6)

 


  一石激起千层浪,王德铭的玩笑话让郑尚武根本没有睡意。


  部队还在山里围猎,也不知道射杀猎物的枪声何时会突然划破深夜的宁静;千里外的重庆,白秀睡得好吗?她有没有收到回信?她也会把信放在枕头下入眠吗?政委,政委在想什么?这似乎很清楚了,他在等待着红剑出鞘,也有心思撮和自己和雅兰八杆子打不着的男女关系。永芳呢,他会不会因为自己临时紧急开拔,没有践约而生气?是啊,没有自己去,他一个人去副司令员家会很尴尬的。家里呢,家里……唉!当兵啊当兵,儿行千里母担忧,可儿子是娘肚子掉下的肉,也担心多病的妈妈啊!不知道她的身体……


  胡乱地想着想着,意识逐渐迷糊起来。


  郑尚武似乎看到妈妈和白秀在床边说话,两人的神态就像亲母女一样,不,比亲母女还亲!旁边,老头子捧着自己的军功章笑得合不拢嘴,哎,军功章哪里来的?不是在自己箱子里吗?


  梦境被天亮前军营的沸腾打破了。


  郑尚武一骨碌下了床,三两下收拾利索就冲出门,王德铭的动作显然比他慢了不少。


  凌晨的天光下和胡乱晃动着的手电光中,辛晋等人乱哄哄、喜洋洋地扛着、抬着猎物跟警卫连的战士说笑着。


  “报告队长,红剑分队圆满完成搜剿演练,演练过程遭遇野兽,分队各班严守纪律没有开枪!”辛晋假模假样地汇报着,只为在警卫连指战员们面前掩饰打猎行动。


  郑尚武满意地瞅了辛晋和岩江一眼道:“都有什么收获?拿出来显摆显摆!”


  一班活捉一只穿山甲几条菜蛇;二班抓了野兔子、蛇、獾子,还摸了鸟窝掏了几个鸟蛋;三班收获不小,几名队员合力抬着一条蟒蛇,足足有六米长,少说也有百来斤重;四班更不得了,用全班的绑腿将一头嗷嗷叫的野猪五花大绑起来。


  郑尚武看得心花怒放,这些野味足够招待专家,也足够改善改善部队的伙食了。他笑着摸了摸那条大蟒蛇,向岩江问道:“这么大的家伙你们怎么搞的?照我来早开枪了。”


  “咋搞?队长,咱们全班一起上,硬是把这蟒蛇搞得没脾气,乖乖投降了!哈哈!”岩江说着,得意地指点了几下队员们身上的泥土、草浆。


  “卓军,你们四班不错啊,搞头大肥猪,马上送炊事班去宰了,今天中午咱们开顿筵席,好好乐和乐和。”


  “慢!”王德铭喝住了正要拔腿去炊事班的众队员,也把郑尚武给弄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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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班长,你们怎么弄到这野猪的?”王德铭站在卓军的面前,扫视着四班的队员。他可不像郑尚武那样被“战果”迷了眼,四班能够搞到一头肥墩墩的大野猪?就在半夜的黑灯瞎火中?要知道野猪在夜间活动的能力很强,在山林中的奔跑速度也快,四班怎么能轻易捉到野猪呢?


  卓军偷眼看了看郑尚武,抬头道:“报告指导员,我们发现这野猪后全班从四面围拢,追了大半个山头才逮住这野猪。”


  “我要知道你们抓住野猪的细节,怎么抓住的?不是你们撵得野猪满山跑!”王德铭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郑尚武看不过去了,忙拉了一把王德铭道:“指导员,抓住野猪大功一件,啊?”说着又转头对卓军道:“你详细说说,别激动,抓个野猪嘛,咋呼啥?”


  “队长!”王德铭反手拉了郑尚武一把道:“你别急着表扬,我是抓过野猪的人,没陷阱、没卡子,黑灯瞎火的根本抓不住!卓军同志,这野猪是不是在老乡的陷阱里抓的?”


  卓军脸一红,急道:“不,是。是这样,队长、指导员。我们班发现野猪后本来想开枪打,可是这野物速度快,天黑没法打。于是就一直跟在后面追,哪晓得,这野猪自己掉进陷阱里了。”


  郑尚武笑道:“指导员,这下明白了。咱们把野猪撵进陷阱里,算四班的功劳。”


  王德铭丝毫不理会郑尚武的笑脸,面色一寒大声道:“不行!天一亮老乡上山查陷阱怎么办?人家辛辛苦苦布了陷阱捉了野猪,被我们给拿走了,能没意见?是,是我们部队把野猪撵进陷阱里的,可是没陷阱咱们抓不到野猪!因此,这野猪该给老乡!”


  “嗡”的一声,辛苦半夜的队员们起哄了。


  王德铭眼珠子一瞪,起哄声立马消退。这些队员都是军校学员,是军事干部,可以说红剑就是一支军官突击队。队员们自然知道指导员的话有道理,只是眼看着白辛苦了一场,眼看着野猪肉大餐白瞎了,心疼而已。


  郑尚武沉吟片刻,提声道:“各班,将猎物交给炊事班,立即回去休息。天一亮,我和指导员给老乡还猎物去,卓军,你也要去。执行命令!”


  雾气在山间飘动着,小山村里开始有了鸡鸣狗叫声,茅舍顶上也萦绕着袅袅炊烟。对山民们来说,新的一天劳作正式揭幕了。


  郑尚武和卓军就着一根竹扁担抬着野猪跟在王德铭后面,几经打听交流后,才跟随热心的老乡来到苗族猎户龙老爹的小竹楼前。


  抬头一看,一块红色的牌子挂在竹门楣上,“光荣烈士”几个发出有些暗淡了的金色。简陋的竹楼、红色的光荣牌互相映衬着,显得十分的刺眼。是,是刺眼,还是刺心!


  “老乡,龙老爹家……”王德铭指着红牌牌,小声问着带路的老乡,生怕让竹楼里的人听到触发心事。


  “首长,老爹的儿子是民兵,支前的时候踏了雷,没救过来,就、就光荣了。”老乡说着突然提高了音量喊道,“龙老爹,部队首长看你来了!”


  竹片编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个穿着黑色土布对襟褂子,头上扎着黑头巾的老汉探头出来,见到几个国防绿,“吱呀”一声将门全拉开来,连声道:“快、快请进,首长、首长来了,老汉我、我都没准备。丫头,来客人了,快烧水泡茶!”


  竹楼里,一个火塘正生着火,一股股淡淡的烤土豆的香味渗出来,想来龙家老小的早饭就是烤土豆。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家庭毫不为过,竹片编制的墙面上,唯一显眼的就是一支老旧的抬杆砂枪。火塘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地铺,薄薄的棉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几个大大的蓝布补丁在绿色的被面上格外刺眼!也格外刺心!


  龙老爹和指导员说什么?郑尚武没有听清楚,他只是在拿这个竹楼跟自己的家作对比,跟军营作对比。现在他比任何一个时候更清楚国家还很贫穷,穷得山区百姓连吃顿饱足的大米饭也是奢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红剑还享受着双份的伙食费和物资供应,还有什么理由向上级伸手开口呢?还有什么理由不练出精兵来呢?!


  指导员和龙老爹争执开来,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都要把那头野猪让给对方。


  郑尚武正要说话,却看见里屋门口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衣不蔽体的小姑娘,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看着穿着绿军装的解放军。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连忙别转头去擦拭泪水。一位苗族老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一个红色的光荣烈士牌,构成的这个家庭,足以堵住他的嘴!


  三个军人放下野猪,丢下身上所有的钱逃跑了。他们都不愿意听老爹“首长,领导”的称呼,也为烈士的遗孤而心痛,甚至不敢去正视老爹已经显得混浊的眼睛,更不敢去直面小姑娘无邪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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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7)

 


  六


  山坡上的浓雾被风吹拂着迎面扑来,湿漉漉的水气让三个军人激动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山下的基地传来阵阵操练的号子声,一面五星红旗在大门处随风飘扬。动静之间的变化,落在他们心里无形中强化军营的热闹和山村的冷清。


  王德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指指山村道:“队长,咱们这样走好像有些不礼貌啊,丢下东西就跑,对龙老爹显得不太尊重。”


  “咱们得为老爹做点什么,不然,我真的没脸穿着这身军服去见他,去见那小姑娘。唉……”郑尚武说着,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随手摸出难得享受的烟,擦了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烟气后才突然醒悟过来,抽出两根散给王德铭和卓军。


  趁着两人点烟的当口,郑尚武又叹口气指点着山水道:“看看这青山绿水,咋就不养人呢?老爹那日子苦啊,可不能苦了烈士的孩子,小姑娘应该去上学,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爱护。不行,我们真要做点什么才行,我要让大家看看老爹的家、看看那块牌子、看看那孩子!”


  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的郑尚武站起来就要走。


  王德铭一把拉住他道:“别急,想好了再行动,老爹咱们要帮,孩子咱们要管,不是一天两天,必须从长计议!坐下,咱们三人就在这里合计合计。”


  “有啥好说的?指导员,等会你在基地接待专家,我带部队上山,让大家看看我们的烈士遗属。顺便带点粮食什么的,先解决老爹的吃饭问题再说。”


  不久,一队绿军装带着米、面、衣服和建筑材料上了山。


  还没等目瞪口呆的龙老爹反应过来,军人们就将粮食搬进小竹楼,接着就开始翻新加固屋舍,上上下下忙个不亦乐乎。很快就有老百姓加入到军人的行列,小小的苗寨山村没有了以往的死寂,充满亲密无间的谈笑声和劳作声。


  老泪横流的龙老爹心里乐啊,激动啊!


  家无长物的他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招待解放军,端茶送水后操起刀子宰了野猪,准备用肥美的野猪肉来犒劳犒劳子弟兵。可屋子一修好,绿军装们一声“再见”就走了个干干净净,屋里火塘边还留下一大把一元、两元的钱。


  郑尚武带着队伍回基地不久,一辆北京212就载着专家和军校政委庞子坤来了。整齐的营房,热闹的操场,队员们高昂的士气,炊事班浓郁的肉香……


  庞子坤看得是连连点头,也不顾有外人(生物学专家)在,不住地夸赞:“你们两人搭班子,很好,小日子过的很不错嘛!本来我还担心你们心一急,训练狠了闹出事情来,现在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把政委和客人让进队部,郑尚武偷眼瞅了瞅指导员,也是一副吃了大亏的苦瓜脸,哪里有受到上级表扬应该有的喜悦神情?两人心里都在后悔:早知道就摆个迷魂阵出来,让政委好好看看红剑的难处和苦处。


  庞子坤刚落座,一阵喧闹声就从基地大门方向传来。


  龙老爹带着孙女、领着几个苗寨山民,抬着一大锅飘着浓郁香味的野猪肉、抱着几坛子的苞米酒围在基地门口。站岗的警卫连战士一边解释一边焦急地看着身后,见到首长和分队长出来,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庞子坤疑惑的神情顿时变成了会心的笑容。这场面,不用问,肯定是军民一家亲!他笑着看了郑尚武一眼,两人抢前上去,郑尚武亲热地拉住龙老爹的手介绍道:“龙老爹,这是我们庞政委。”


  看到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首长,龙老爹一下子就老泪纵横起来,半晌才道:“首长啊,我们山里人也知道军营闯不得,可、可山里人找不到感谢部队的法子……”


  王德铭见夜猎的事情要捅破,忙插话道:“报告政委,龙老爹是革命烈士的父亲。”


  “哦,快,快请进。看,好一锅子肉啊,龙老哥,是啥肉呢?”庞子坤拉着龙老爹的手一边走一边问,两个老人像哥儿俩一样领头走向军营。


  郑尚武偷偷给王德铭挤挤眼,俯身抱起小姑娘也跟了上去。


  食堂里摆开了两桌筵席,桌上满满当当的都是野味山珍,比之军校在建军节前的晚宴也丝毫不差。


  庞子坤拉着龙老爹,王德铭陪着省城来的生物学专家,郑尚武牵着小姑娘,加上军分区警卫连连长蔡洪、指导员舒有根和几位老乡凑成一席。


  “部队在这里驻训,肯定要给乡亲们添不少麻烦,乡亲们有什么意见,今天正好畅所欲言。龙老哥,咱们这支部队还年轻,你看看这分队长同志,不过二十一岁,处理军地关系的时候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啊,要把他、他们当成自家人看待,您是长辈,小辈有什么不是之处,就要及时指出来才行。”庞子坤例行地说起了客套话,不过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地,应该算做是有感而发。对红剑分队与驻地老百姓的关系,他很满意。


  龙老爹端详了郑尚武一阵,眼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首长,莫非又要打仗?寨里有人进城回来后说,小鬼子又在八里山那一带修工事了,还向我们这边打枪。唉,这个基地,不打仗是看不到部队的。”


  庞子坤端起盛满苞米酒的碗郑重地道:“部队练兵就是为了打仗,军人就是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只要能够保得边疆安宁,仗,该打就要打!”


  龙老爹木木地点点头,政委的话没有明说,不过要打仗的意思已经肯定了。他举起酒碗,跟庞子坤轻轻碰了碰,又转向郑尚武、王德铭等人,却停住了,嘴唇嚅动着没有出声,老泪却在眼窝子里打转,最后还是止不住淌了下来。


  多好的兵啊,可是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这些可爱的小伙子们,不知道能剩几个回来?


  郑尚武端起酒碗提声道:“老爹,来,喝酒……”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卡了壳说不出来。他觉得说不如做,把龙老爹一家安置好了,那时候啥话都可以放开来说。


  苞米酒入口,酸酸的,甜甜的,带着一丝辣和一点涩流进肠胃,立即就化成军民情谊在身体内燃烧起来。


  龙老爹拢起袖子抹了下嘴,看着庞子坤道:“首长,部队要打仗,可这次的人马怎么这么少呢?剿匪那阵子,这里可是驻了一个团。想当年,部队首长还找我们寨里几个老猎手去当老师来着。”


  “老师?”庞子坤疑惑地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笑着道,“对,对!郑尚武,你就没想到吧?丛林追踪,山里的老猎手们可是大宗师啊!”


  郑尚武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一定要请龙老爹教部队两手。以前驻扎在思茅的时候也接触过少数民族猎手,他们能够从山里的蛛丝马迹中分辨出附近有何种野物,也能够通过长时间的潜伏守候猎物……这些技能运用到丛林特种作战中来,就是有效的制敌手段。


  龙老爹见郑尚武陷入思考,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山里人没啥本事,也没念过书,可这山、这林子,还是山里人最清楚。只要守着山,山里人就饿不死,条件是苦了一点,但是照样能活啊!”说着,一卷整理好的钞票就塞进郑尚武的手中。


  一股热气顿时涌到郑尚武的脑门顶,连忙反手拉住老人的手将钱又塞回去,连声道:“老爹,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们部队所有战士的一点心意。小妹妹要读书,要长身体,您老年纪也大了,以后日子怎么过?我们急啊,战友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老爹就是我们的老爹,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王德铭、蔡洪等人也连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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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子坤站起来走到郑尚武旁边,伸手拿过那些钱看了看,都是一元、两元的小票,甚至还有毛票,大约有三、四百元。他转身回座,又端起酒碗递向龙老爹道:“老哥,部队想聘请您当老师,这些钱就当作是工资好了,要不我们心里不安啊!不瞒老哥说,这支部队是要深入敌后作战的,没有你的经验,小伙子们想在山林里打击敌人,够戗!”


  郑尚武看到龙老爹颤抖着手接过了钱,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又给指导员递了个眼色。


  王德铭忙站起来请客喝酒、吃菜,很快就把饭桌上的气氛搞得热乎起来。


  饭后,部队集中到一起。


  生物学专家靳教授用幻灯片的方式,向部队讲解热带山岳丛林中的动物、植物种类。根据实际需要,把能吃的、有毒的区别开来,还总结了一个基本的规律——“在各种动物中,除了海洋中形状奇异的鱼类、贝壳、鲨鱼和江河中的河豚有毒外,野生动物的内脏,尤其是肝脏和卵不能食用,其他的都可以作为食物。植物中,大多数能够食用,检验方法是折断植物,将植物汁液涂在皮肤上,观察有无发痒、红肿现象。无毒植物没有怪异的臭味、腐败味和烧灼感、滑腻感,辛辣和苦味……”


  靳教授讲完,龙老爹就接替上场,带着队伍出了基地上山。老猎手一路走一路讲,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野兽路过的痕迹分别有何特点?如何在丛林中隐藏自己的行踪包括气味?如何徒手制服野兽?如何攀越山崖……


  现在的老猎人根本不担心教会徒弟抢了自己的饭碗。一堂野外课从下午讲到天黑,老猎手还是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生怕自己还有什么经验没有传授给子弟兵,生怕这些孩子到了战场上吃亏受苦。

第六章 首战告捷(8)

 


  七


  郑尚武刚刚回到队部帐篷,电话铃响了。


  “我是红剑王德铭。”指导员给郑尚武做了个等待的手势接听电话,接着不由自主地立正连声应“是”。放下电话后,他拉过郑尚武俯身到地图上道:“上级首长要求我们三十六小时内开拔到江口厦坝地区待命。”


  “江口?那这里?”


  “不管了,自然有兄弟部队来接防。队长,我看江口那边应该有大的动作。”


  “大个屁!”郑尚武揭下头上汗湿的军帽想掼在桌子上,又想起马上要集合队伍开拔,愣了愣,将军帽重新戴在头上道:“江口那边依靠沅江和湳溪河为屏障,小鬼子想过来很困难。真正有戏的还是这里,还是牛坡!我想起来了!老首长原来早有预感,这里的地形我很熟悉,沙盘也做过,只是没有最后完成而已。仗,多半是在这一段打响,关江口那边鸟事?!”


  “服从命令,咱们是特殊部队不是野战部队,集合队伍吧!”王德铭拍拍搭档的后背提醒了一句。


  郑尚武恨恨地看了一眼地图,眼珠子骨碌一转,拉着王德铭软声软气地道:“指导员,你带一班、二班先走,我带三班、四班随后跟上,怎么样?保证不会误事!”


  王德铭摔开郑尚武的手,乜眼看着嬉皮笑脸的队长道:“不行!你这是阳奉阴违。”


  郑尚武一副委屈的模样,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道:“啥话呐!?我郑尚武可是执行命令的模范,行军打仗,前队后队要讲吧?红剑来到这边防线上,不能气都不吭就走人吧?人家边防二团的首长会怎么想?界碑既然小鬼子敢动,咱们红剑就给他一个耳刮子,让小鬼子长点记性也好。要不,这几天的功夫就白瞎了。”


  “上级没有命令,我们就不能行动!”王德铭没有被郑尚武可怜的表情迷惑。


  “谁说行动了?十二小时,给我十二小时,我们去前线上摸一把就回来,打了特工咱马上兼程到江口与你会合。指导员,老大哥,不给敌人一点颜色,咱们走得安心吗?这样,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对吧?我保证,后天一大早赶到洒坝与你会合。”


  王德铭看看郑尚武认真的表情,犹豫了半晌道:“真的只是打特工?我提醒你一句,郑尚武同志,没有上级的正式命令,我们部队不能越过前线一步,哪怕一毫米也不行!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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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指导员同志!”郑尚武一个立正,大声高气地行了个军礼。指导员,显然已经同意前队后队的说法,那就给郑尚武腾出了十二小时即兴发挥的宝贵时间。


  指导员前脚刚走,郑尚武后脚就集合起三班、四班的人马开小会。


  帐篷拆除了,地图就铺在地上,二十个人围拢在一起,就着地图听郑尚武讲话。


  “同志们,有没有做好打仗的心理准备?没有做好的,一边待着去!话我就不多说了。”


  “做好了!”二十个人的声音把郑尚武微微惊了一下,马上就化成会心的笑容,他指点着地图道:“上级要求我们三十六小时到达江口,我算算时间,有十二小时供我们发挥发挥。没有上级的出击命令,我们的理由是兄弟部队的协同要求。但是,我不打算去抓一两个特工,要搞咱们就要搞出红剑的气势!要搞咱们就搞到敌人的前线上去!有没有意见?”


  “没有!”这次,郑尚武没有“受惊”。


  八


  “卓军!敌军要牢牢控制林山主峰,你认为,他们的炮兵会在什么位置?”


  卓军仔细看了看地图,指着967高地的山脚线道:“这里,极有可能是在高地下的小河谷与高地北坡断崖之间,这样可以利用河谷滩头和断崖之间的高差做文章,很好地隐蔽其炮兵阵地。”


  “那,我们今晚就搞他娘一下!就算不能歼灭其炮兵,也要毁掉他们的弹药库。我估计,断崖下肯定有洞穴,有洞穴就多半是敌炮兵弹药仓库和指挥所。都有了,立即整装赶往二号界碑!”


  郑尚武说完立即收起地图,转身整理起自己的装备,队员们也纷纷散开来,清理武器弹药,绑扎束袖(我军军服袖口比较宽,丛林作战时很不方便)和绑腿。


  十二小时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平时侦察中确定的敌军巡逻队却还没有出现。


  红剑,只能根据敌军巡逻队的行进方向来确定进军路线,否则极有可能遭遇雷区。半年多的时间里,敌人在前线上布设了大量的地雷,以防再次遭遇我军毁灭性的打击。这些雷区在不断扩大,地雷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布雷的区域也变幻莫测。对于意图偷袭敌人的红剑来说,绝对不能因为地雷的炸响导致人员的伤亡并暴露出自己。对郑尚武来说,这个自作主张的行动,也不能因为任何的原因被敌我双方察觉。否则,任何一方都不会给他一个好脸色。


  当然,走钢丝的郑尚武也不打算给人把柄。每个队员都穿着敌军服装,都携带着一颗光荣弹,身上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和物品都被清理干净,而此次行动的战果,他和队员们也不会向上级报告请功。在这里一周的时间里,敌军的所作所为已经让队员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不发发就走,那不是便宜了小鬼子吗?


  “隐蔽!”


  前面传来口令声,郑尚武忙将身上的芭茅草拉了拉,覆盖住头部和枪管。


  远远地,敌军七人巡逻队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几名敌军越走越近,甚至在轻松地谈笑着。


  敌军巡逻路线旁边,二十一个人分成三个梯队隐蔽着,有的隐身于岩石,有的隐身于凹地,有的干脆就趴在地上,用灌木和青草为掩护。红剑队员们密切注视着敌人的动向,沉静的黑夜里潜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杀机。


  岩江没有动弹,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因为他是全队的尖兵,距离敌人不过五六米远。


  一名敌军解下裤带,说笑着向界碑撒尿,还故意挺腰让尿液能够冲得更高,这个动作引来其他敌军一阵哄笑。


  郑尚武开始担心起来,担心有谁按捺不住。其实他自己也差点想摸出腰上的匕首,扑上去将那敌军的丑陋家伙割下来喂狗。可是不能啊!今天晚上的目标是搜索敌军炮兵阵地,是要潜进敌军边境防线的纵深五公里左右,如果干掉敌军巡逻队,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惊动敌军。那时候,完成任务后的红剑想要安全返回就困难了。因此,此时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敌军说笑着离开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枯燥无味的夜间巡逻途中发生的无意义插曲。


  岩江匍匐前进到山脊线,观察了一阵后挥动手中的白毛巾。


  “上!注意隐蔽!”郑尚武拎着79狙击边行动边下命令。


  二十一个影子分成前中后三个梯队快速通过山脊,下山后越过山间小道,在西面与小道平行的丛林里开路前进。


  岩江带着两个队员担任尖兵。他们身后二十米,是装备了轻机枪和40火箭筒的火力支援组,再后面二十多米才是郑尚武等人。夜间野外行军,在没有道路的丛林潜进,这个距离是比较合适的。


  尖兵组有两把景颇砍刀轮流开路,另外一名队员则负责观察敌情。这样边观察边开路,行军速度当然快不起来。


  “停止前进。”刻意压低的口令声从后面传来,岩江挥手制止了队友的行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两座南北走向的高山之间,除了虫鸣声之外,就是从后面传来的树枝摇晃声了。


  郑尚武和卓军赶到前面,和岩江对了一下情况后又观察一阵。


  郑尚武回忆了一下周边的地形,小声道:“敌人主要控制山头,这条小路应该没有重兵把守,咱们是不是大大方方出去跟小鬼子会会?”


  岩江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身上的敌军服装,笑道:“那我在前面开路,蒙住小鬼子还是没问题。”


  “你呢?有啥意见?”郑尚武向卓军偏头问道。


  卓军脸色有些不好看,作为代理四班班长,他是二十一个人中唯一没有实战经验的队员,也是军龄最短的队员。要说此时不紧张,完全就是瞎话,训练不可能代替实战!模拟敌人的队友不可能完全成为敌人。


  “紧张?正常!”郑尚武拍拍卓军的肩膀,龇牙笑了笑,洁白的门牙在黑夜中显得有些阴森,反让卓军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带四班在后面隐蔽跟进,遇到情况听我命令行事。”郑尚武收敛了笑容,按着卓军的肩膀捏了捏。

 卓军似乎安心了,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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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9)

 


  “全部下去,三班在前,四班拉后五十米隐蔽前进!”


  所有队员马上明白了队长的意图:伪装敌军,以三班在前面明处开路,四班隐蔽跟进掩护。这样一来,行军速度就会大大提高,而队员的体力消耗也相应减少了许多。


  一路上的情况令岩江简直不敢相信。作为一名步兵初级指挥员和特战队员,好几个他认为会碰上敌军哨卡的地方都是寂静无声,连小鬼子的影子都看不到。似乎除了那支稀松的巡逻队外,敌军并没有其他的警戒手段。


  在越过1027高地后,岩江命令三班停了下来,返身去找郑尚武。


  “队长,情况有些古怪,咱们进来的也太轻松了一点。眼看着敌军前沿都被咱们穿透了,却连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不对,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郑尚武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两种情况,第一,敌军故意引诱我们上钩。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我们出动连指导员都不知道,敌军如何得知?第二,敌军没有提防我小分队进袭的准备,这种无法开进大兵团的道路,恰恰成为他们守备上的盲点。”


  岩江点点头正要说话,卓军插话道:“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卓军拉住郑尚武,指了指身后的1027高地道,“不如留下一些兵力在这里,控制住我们的退路。”


  郑尚武仔细打量了周围的地形,皱眉道:“控制退路是对的,不过高地上肯定有敌人,你准备如何控制退路?”


  “摸哨!”卓军小声回答道,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郑尚武为难了,自己该留下摸哨守退路还是在前面搞敌人炮兵?仓卒的计划看来有太多漏洞!留下吧,岩江能不能带领三班找到敌人炮兵阵地,完成袭击任务?不留下,卓军这个新兵蛋子能行吗?看着黑沉沉的夜色,他踌躇不决。


  卓军看看岩江,突然转头道:“队长,你可不能小看四班,我这班长不称职,可队友们都是老兵呐!我留下,四班再支援正副机枪手给三班。”


  郑尚武心一横,点点头道:“不用调人!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摸哨,只要你们的火力能够控制山路就行。多布雷,多利用天然地形。我们这次,不能有任何的伤亡,必须一个不少地回去,卓军同志,你明白吗?”


  “是!”卓军抬手敬礼,正式领受任务。


  九


  分兵不久,红剑三班绕过了一个山崖口,展现在郑尚武被动红外瞄准镜里的是一条夯土公路,公路旁是光秃秃的山头,山头上有大量的敌军把守,构筑了成体系的半永备工事。


  铁丝网护卫着明碉暗堡,大功率的探照灯扫视着四周,哨兵游动的身影不时闪现。山脚下与山头光秃秃的景象成为对比,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成片起伏。显然,灌木丛中潜藏着比山头上更浓烈的杀机,可以想象到那里有竹签阵,地雷阵,还有无数的陷阱。


  郑尚武很快就想起,这个山头是836高地,是控制着敌国疆城到边境线交通的重要守备点。去年反击战时,这里被我13军重炮轮番犁了一遍,现在敌人更干脆,直接把枯黄死掉的树木砍光,构筑一个堂皇的山头要点阵地。


  不对,敌人不可能这么傻!


  再看看四周的地形,836高地的东北方就是967高地!那么很显然,敌人的部署有着两种考虑:一是用836控制公路交通线,吸引我军兵力进攻,为967高地可能存在的敌军重炮校射,以期大量杀伤我进攻部队!二是以836的驻军为敌军炮兵的侧翼保障部队,形成相互呼应的犄角之势。再联系1027高地稀松的戒备,郑尚武基本确定,这里是敌军一个早已经设计好的既设防线。可以说地表每一点上,敌军炮兵都可能标定射击诸元,只用836一呼叫,成片的炮弹就能准确轰击目标地域,包括自己目前藏身之处!


  摆在郑尚武面前的就是一个难题了。


  如何安全秘密地通过836高地,再找到敌军炮兵阵地摧毁之,还要安全地返回1027与四班会合?也就是说,搞掉敌人炮兵却不能惊动836高地的敌人,否则红剑三班就是有去无回的结局。


  岩江匍匐过来,小声道:“队长,还打不打?”


  黑暗中,郑尚武觉得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了。


  继续执行袭击敌炮兵阵地的计划?那么代价就是要冒巨大的风险,就要通过目前的836高地。当然,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就当这个计划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执行过一般。不会有上级或者下级指责郑尚武,上级不知道这次行动,下级明白目前的形势,能够体谅撤退命令背后的苦衷。


  不能撤!这是红剑的试刀之战!首次行动就无功而回,将会成为红剑队员们的心理障碍,严重打击士气。


  郑尚武没有马上答话,再次举起狙击步枪,利用被动红外瞄准镜观察着敌军阵地上的哨位。


  “观察分析,以科学的战术原理来分析敌方的布置,从中推敲敌人如此排兵布阵的原因,进而分析出有利于己方的条件加以利用,才能有效地克敌制胜。”老金的教导此时很清晰地在郑尚武脑中回响。


  抬手看看手表,再观察探照灯扫视一周的时间,计算出光柱扫过公路的时间间隔。


  “岩江,你留在这里注意敌情,我带杨大方下去看看。”郑尚武说完,躬身小跑到工兵出身的杨大方身边,拍了他肩膀一下,两人迅速起身冲进黑暗中。


  岩江此时才回神过来,队长要率先冲过公路到灌木丛里探雷。开路探雷,是尖兵岩江的工作啊!


  郑尚武和杨大方刚刚冲过公路就是一个前扑倒地,紧紧趴在地皮上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柱就从两人的脚后跟处扫了过去。看到光柱移开,郑尚武端起步枪用瞄准镜再次观察敌军岗哨的行动,良久才长出一口气,敌人没有任何的发现和异动。


  轻轻地“嘘”了一声,郑尚武向杨大方扬扬下巴。


  杨大方微微点头,抽出了冲锋枪的探条慢慢匍匐前进。黑暗中,他不可能用眼睛去观察到地雷,因为地雷的外观颜色往往跟周边环境一致,就算是白天也很难发现。工兵,没有探雷器具的工兵,此时唯一的手段就是依靠冲锋枪的探条和千百次练就的手感。


  四十多米宽的灌木丛带,杨大方花了一个小时又七分钟,起出五颗压发地雷,九颗绊发雷和两颗挂雷(绊发雷,体积小,通常挂在树枝上),开辟出一条宽度不足七十公分的通道。


  光柱再次晃过后半分钟,郑尚武挥动了手中的白毛巾。不久,光柱再次移动过来扫过公路,就在光柱离开的瞬间,岩江一个手势,两名队员就携带武器冲下公路,随即一个虎扑倒地,接着又是两人。


  郑尚武拍拍满头冷汗的杨大方,示意他扩大通道后,自己向前猫腰前进了几米又匍匐在一块大石头后。短促跃进在此时,是安全通过敌人火力控制区的有效办法,郑尚武的动作就是在给其他队员开路做示范。他清楚,岩江在单兵战术上还不够成熟,短短两个月训练并没有让队员的战斗素质有质的提升。如今的红剑,不过是有战斗经验,体能相对优秀的步兵分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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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江紧张地看着分队长的跃进动作,他可以感觉到,队长每次跃进时暴露给高地上敌军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这个时间,就是最有经验的机枪射手也不能及时调整射界开枪射击。实际上,这么短的时间在黑夜里,留给敌人的只有极其细微的响动。


  午夜时分,三班安全通过836高地,除开排雷开辟通道的时间,整整花费了四十七分钟。这个时间被郑尚武四舍五入后记在脑海里,顾头不顾尾的傻冒事情,他可不愿去做。


  967高地就在眼前,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就在眼前。


  再次通过瞄准镜观察地形和敌情,郑尚武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看不到高地北坡和河谷之间有任何炮兵阵地的迹象!按说,河谷和山崖下的芭蕉林正是布置炮兵阵地的最佳地段,射界宽阔,机动方便,隐蔽性也相当的好。可是黑沉沉的芭蕉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寻常的岗哨也看不到。


  瞄准镜里出现了远处林山的主峰,郑尚武在心里迅速地权衡着,完全把自己摆在敌方指挥官的位置来考虑。他最后确定,最佳的炮兵放列阵地还是芭蕉林!在那里,我军炮火越过林山后,就没有足够的曲度打到敌军炮兵阵地,炮弹通常会落到967高地上。换句话说,芭蕉林是我军火炮的射击死角!而且,山脚下的芭蕉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河谷容易起雾,雾气会遮掩住火炮发射时的烟气,更有效地隐蔽火炮阵地。


  没有可能,敌人没有可能放弃这么好的地方!


  郑尚武一招手,岩江立即匍匐过来。


  “你,带两个人搜索芭蕉林,提防敌军暗哨。如果芭蕉林没有敌军炮兵,那就搜索山脚,仔细点,一丝痕迹都不要放过!”

第六章 首战告捷(10)

 


  岩江点点头,拔出景颇砍刀后带两名队员跃出隐蔽地,快速向芭蕉林匍匐前进。


  岩江的身影很快就融进黑暗之中,郑尚武不得不关上狙击步枪的保险,借助被动红外瞄准镜来观察三名队员的行动。


  在瞄准镜里,几乎一切能够散发恒定热量的物体都可以显示出来。岩江和两名队员,此时就是瞄准镜里蠕动着的三个人形暗红影像,在他们的周围,没有任何类似的影响出现。郑尚武调匀了自己的呼吸,让些微紧张的情绪舒缓下来。


  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应该突发奇想,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背着指导员和上级搞这次奇袭行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有好大喜功的倾向呢?似乎没有,作为一名二十一岁的年轻军人来说,头顶上的荣誉已经够多、够重、够麻烦的了。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现在的状况呢?深心底,自己还想着许瑞明、还想着张勇、还想着连长和指导员……仇恨并没有因为反击战的结束而消弭,相反的,因为敌人的频频挑衅,仇恨不知不觉重新主宰了自己的灵魂!


  仇恨啊,有时候真的可以蒙蔽人的双眼,令人失去理智!


  冷静,必须冷静!


  郑尚武不住地强迫自己,开始让自己用更清晰的思维考虑当前的处境。显然,这次行动不能有任何的伤亡;显然,由于分兵造成自己对全局的把握能力大打折扣;显然,这次行动要承担的风险正在快速放大!隐隐约约中,看着远处芭蕉林的郑尚武感觉到不安,极度的不安。


  召回岩江,现在有些不太现实了,除非投入更多的兵力进芭蕉林!


  转眼看看黑沉沉的967高地,那片白垩土形成的断崖即使在黑夜里也显露出一股狰狞的味道。回头看看836高地,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不断地移动着,可以想象得到,探照灯的旁边就有一挺子弹上膛的127高机。


  目标没有找到,后路受到威胁,另一支兵力不能切实掌控,这就是郑尚武心里危机感的来源。


  岩江背着冲锋枪,手里的拿着砍刀,小心地匍匐前进,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降低,利用芭蕉树的阴影和树干一米米地搜索前进。他的左右侧后,是三班的两名队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个人几乎搜遍了芭蕉林,没有任何的收获。不甘心的岩江又回头再搜,不久,他耳边响起“瞿瞿”两声虫鸣,是左手边的队员打来暗号。岩江观察了一阵周围的情况后,连续几个翻滚过去,在队员的指点下用手摸索地面。地面很潮湿,青草带着浅浅的倒钩有些扎手,白垩土和河水冲击来的紫红色土壤很坚实,却有一种有规律的凹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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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江仔细地体会着这种凹凸,又凑近地面睁大眼睛去看,发现的结果令他差点忍不住喊出声来——轮胎印!载重汽车的轮胎印!


  他一挥手,三人沿着轮胎印向河床方向运动,经过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后,轮胎印停在了两株芭蕉树之间。就在此时,岩江右边的队员又在十米开外发现了两道轮胎印痕,一样停留在芭蕉林的边缘。三人相对轮胎印的走势横向搜索,又先后发现了十六对轮胎印。


  盲人摸象般的搜索结果,岩让江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十八对轮胎印,看一对对轮胎间的距离,应该是十八门重炮留下的痕迹。十八门啊,一个炮兵营的火力!


  岩江指指轮胎印,指指郑尚武的方向,示意一名队员回去报告。自己随后带另一名队员向山崖方向摸去,随后的发现,证实了岩江的推测,他们又发现了更多的轮胎印子,这是牵引车和重炮共同留下的痕迹!


  看看黑沉沉的山崖已经近在眼前,可是大炮呢?牵引车呢?敌人呢?


  郑尚武听过尖兵队员的报告后,欣喜地看看手表,凌晨两点一刻。他一挥手,两名队员带着一挺轻机枪跟着尖兵运动过去,与岩江会合。剩下的人则再次检查武器弹药和携带的爆破器材。


  郑尚武用瞄准镜又观察了一遍,确认芭蕉林中只有五个自己人。他疑惑了,难道敌人曾经在这里驻扎过炮兵,现在已经移走了?没道理啊,这么好的阵地怎么会不用呢?再说了,我军没有还击敌军挑衅的迹象,敌军干吗要移走重炮?


  重炮在那里?难道能够凭空地消失?难道这些重炮和炮兵会隐身法?


  郑尚武俯身在地上,贴着地面开始潜听。


  可惜这门功夫他实在不娴熟,与曾庆相比差得太远。他只听到一种耳朵本身发出得嗡嗡声,那是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的声音,也许是心脏跳动或者呼吸的回音。


  不久,一脸沮丧的岩江回来了,向着郑尚武摇摇头,“唉”了一声后压低声音道:“队长,小鬼子肯定走了。”


  十


  郑尚武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这一带的地形,亲手做过沙盘的他能够清楚地记得地图上每一根等高线。左右衡量、前思后想,他郁闷地自言自语道:“有炮兵,就非得在这里!要控制林山主峰,就非得有炮兵!要不,836高地的敌军阵地如何解释呢?单纯为了控制公路,敌军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山高林密的高地驻守,何必在光秃秃的山头上那么显眼?!”


  岩江默默地听着,也陷入了沉思。


  最后一名尖兵回来了,连连翻滚着来到郑尚武身边,抓住郑尚武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来。


  “倪震,慢点,缓缓气。”岩江一见队员的神情动作,连忙帮他捶背缓气。


  倪震好不容易调匀呼吸,指着967高地道:“队、队长,山里、山里有人说话,是敌军!可、可是我看不到人在哪里!”


  “带我去看看。”郑尚武一拉倪震就翻出隐蔽地,顺手将手中狙击步枪的保险推开。


  两人运动到断崖下,果真隐约地听到敌军说话的声音,却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迹象。郑尚武压抑住猛跳的心脏,深呼吸几口后完全冷静下来,试图从时断时续的声音中辨别出音源方向。他成功了,声音,果真如倪震所说那样——来自山里,山体中!


  明白了,洞穴!


  敌军原来藏在洞穴中,需要的时候才将火炮推上阵地。这么看来,敌人装备的肯定是自带动力的苏制自走火炮(配备一台发动机和简单的行走操纵机构,可以不需牵引车短程机动,不是轮式或者履带式自行火炮)。


  郑尚武再次端起狙击步枪打量面前的断崖石壁,断崖外确实没有敌军炮兵警戒哨位。


  两人悄悄靠近断崖,顺着地面轮胎的痕迹来到断崖前,他们的面前是茂密的藤蔓从崖上垂吊下来。郑尚武作了个手势,倪震立即寻找有利地形卧倒,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


  郑尚武小心翼翼地拉开藤蔓,一丝光线从崖下穿透变得稀疏的遮蔽中穿透出来,小声交谈着的敌国语也清晰了不少。再拉开一些藤蔓,郑尚武向里面摸索着走了几步,一个经过人口修砌的洞穴出现在眼前,昏暗的光线中,一门榴弹炮在炮衣下高昂着炮口。


  一番搜索后回到隐蔽地,郑尚武喘息一阵,招手叫来岩江。


  “留一人警戒,其他人都过来对情况。”


  队员们刚聚拢,就听到队长嘿嘿狞笑了两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阴沉,有几个敏感一些的队员不禁心里有些发毛。郑尚武不以众人看向自己的怪异目光为意,笑道:“狗日的鬼子,这次给老子逮住机会了!你们猜猜炮在那里?”


  众人摇头看向倪震,倪震却有意躲避偏头看向队长,于是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在郑尚武身上。


  郑尚武看看表,略一沉吟后收敛了笑容,刻意压低声音道:“十六门榴弹炮,估计是152口径,一台炮瞄雷达,一台火控指挥车。狗日的,全是苏联最先进的装备!怎么样?来了这一趟不能白白辛苦吧?”


  九个人没有吭声也不用吭声,到这个时候说啥都是多余的,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上级命令,尽管他们的上级是擅自行动。


  “两个人留守观察,你和他。”郑尚武指点着对面的一名队员,又指指担任警戒任务的队员道,“你们看好机枪,尽量不要开枪。其他人分成三个小组,我、岩江、倪震各带一组,看看定时炸弹够不够,不够就采用并联引信,改用手榴弹只炸炮膛。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二分,所有定时引信校准发火时间为四点整。十八个目标,每组六个,各自行动,如非必要不得开枪。重复一遍,开枪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强攻836高地!”


  “队长,不如连弹药库一起端掉!”倪震边整理着背包里的炸弹,边顺口建议着。


  “我来负责,你们各自完成分工任务就行。再次检查装备,有问题立刻报告!”郑尚武心里其实早有主意,冒这么大风险来一趟,又怎么可能给小鬼子留下弹药呢?只要找到一堆敌军弹药,这座863高地估计就要变样了。


  “一组检查完毕,时钟机构引信炸弹六枚,武器装备完好。”


  “二组检查完毕,定时炸弹五枚,集束手榴弹一捆,并联电线一圈,武器装备完好。”


  郑尚武回头看看身后的三组两名队员,两人点点头表示准备完毕。


  “好,出发!小心接近敌人,不要闹出响动,尽量不要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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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首战告捷(11)

 


  九条黑影分成三组,快速隐蔽地接近毫无察觉的敌军炮兵阵地。


  郑尚武和两名队员交替掩护着潜进敌军阵地,正要动手安装炸弹,山洞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隐约像打哈欠的声音。他连忙招呼组员藏身在榴弹炮后,不久,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倒背着冲锋枪的敌军士兵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郑尚武拔刀在手,就在敌人走过去的瞬间突然爆发,从背后一把捂住敌军的嘴,手中的军用匕首快速地在敌人左侧脖子上一拉,“嗤嗤”的声音随着热乎乎的液体喷出而响起。在郑尚武的扶持下,敌军哨兵软塌塌地倒在地上,无声地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拉开炮膛,塞进炸弹,抽出定时器上的保险,关上炮闩。两名队员的动作非常麻利,很快就搞定了五门大炮,那火控指挥车更好解决,装满电器元件用于运算射击诸元的这铁疙瘩,经不起定时炸弹那800克TNT的摧残(TNT药块封装,400克为大号,此处是两块大号装药和电雷管,定时机构组成的定时炸弹)。


  郑尚武趁着队员们装炸弹的工夫四下打量了一下,只见炮弹不见引信,想要引发连锁的爆炸有些难度,只能依靠运气的成分。不过,干这种事情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到运气上呢?他向山洞深处摸去,在发出鼾声的一个洞室中发现了成箱的引信。又一次无声地潜入,面对睡得死沉的敌人,甚至在睡梦中露出白痴般笑容的敌人,郑尚武的刀犹豫片刻后还是落了下去,在一个个裸露的脖子上划开了喷涌的血口。


  “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们,与其被炸得粉身碎骨,不如在这里先死还留个全尸。”


  他是这样小声念叨着放下最后一颗头颅的,那名睁大眼珠子断气的敌军士兵似乎听明白了郑尚武的话,头一歪就永远沉睡过去,任由一双血淋淋的手在衣服上擦拭。可是这家伙也许到死都不明白,为啥“自己人”要杀自己呢?


  快速地为炮弹装上引信,在队友的配合下将这些沉重的炮弹放在大炮周围和弹药堆里后,郑尚武一挥手,九个人交替掩护着退出山洞与警戒的两名队员会合。


  此时,留守队员才指点了一下山崖上面。郑尚武顺着指示举枪用瞄准镜一看,哟,敌军的岗哨居然高高在上呐!?也对,如果在下面经常出入,不是白白暴露了隐蔽良好的炮兵阵地吗?嘿嘿!便宜老子了!


  再次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红剑三班安全通过836高地敌军的封锁线,很快与安然无恙的四班取得联系。


  1027高地下,郑尚武看看手表,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岩江开路,卓军布雷断后,走!”


  他的命令,打消了所有人看热闹的希望,众人无奈地瘪瘪嘴,各自在班长的带领下散开来。郑尚武跟在三班的后面,刚刚绕过1027高地的小道进入北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强烈的闪光将山体的阴影投射到大地上,一闪即逝。爆炸的强大冲击波让地皮在震颤,令人的双脚略微发麻。


  敌军阵地上慌乱地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枪声,可惜子弹都是在夜空中乱窜,丝毫没有目标可言,对红剑分队的人员没有一点的威胁。1027高地下又传来几声闷响,想来是高地上的敌军慌乱去探望炮兵阵地时,踩了四班布设的地雷。


  “嘿嘿!”


  郑尚武感觉到周围灼人的目光,扯下头上的敌军壳子随手一丢,挠着后脑勺傻笑两声。此时,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眼看队长都这么含蓄,队员们自然不太好意思放肆一番了,也跟着嘿嘿傻笑一阵,勾肩搭背地回到已经没有帐篷的营地,爬上等候着的解放CA-10,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不断的颠簸中沉沉入睡。


  这是一次无法统计战果的奇袭战斗,也是无法上报请功的突袭行动。红剑分队除了消耗一些炸药块和定时器以外,连子弹都没用一颗就解决了问题,首战告捷!


  一月三日清晨,移防猛硐的军车准时开进洒坝营区。其后,二十一条汉子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就干啥,最多就是偷偷地交换一个得意的目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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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1)

 


  一


  二月的前线没有一丝寒冷的气息。


  密密的橡胶林和香蕉林交互掩映着,西照的阳光依然温暖地将树林裁剪成一缕缕的红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林间哗哗流过,向着南方注入宏河。溪边一片肆意打闹的欢声笑语,结束一天训练的红剑队员们就着溪水冲凉沐浴。


  郑尚武和王德铭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做着同样的事情——洗衣服,在他们身后是叼着香烟躺在平整岩石上、享受一天最后阳光的辛晋。


  “队长、指导员,上级调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洗澡晒太阳的吧?”辛晋在两人的嘴上各插了一根点着的香烟,顺便打听着“军事机密”。


  郑尚武吧嗒了一口烟,“呜呜”两声,辛晋会意后伸手帮他拿下香烟。因为队长的双手都是湿的,还满是肥皂泡沫,当然不能拿着香烟了。不拿着香烟又怎么开口说话呢?


  “咳,辛晋,你就不能安安心心晒太阳,享受舒坦日子?再来。”郑尚武说着,又衔上辛晋递来的烟抽了一口。


  王德铭快速地搓洗了几下衣服,抖了几抖,水花顿时溅到郑尚武和辛晋身上。没等两人提出抗议,他就带着抱歉的笑容道:“哟,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辛晋瘪瘪嘴道:“指导员,不是看我服侍咱队长,你心理不平衡吧?来来来,我来服侍服侍指导员同志,指导员的消息可比咱二愣子队长灵通得多。”


  “狗日的辛晋,上战场你就是软蛋叛徒。”郑尚武笑骂着将手中的衣服拧干,扔进盆子里。


  “嘿嘿,队长,我辛晋是英雄是狗熊,党和人民清楚!莫非队长你想推翻党和人民对辛晋同志的结论?要剥夺祖国赋予战士的荣誉?要不得啊队长,那是要犯错误的!”


  王德铭皱起眉头道:“你小子,学会上纲上线了?去去去,一边凉快去!对了尚武,最近我老觉得三班和四班的人有些古怪,经常偷偷在一起议论啥事?我一过去,他们就跑、就躲,问他们说啥呢,一个个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凶。我觉得,有问题。”


  郑尚武急忙道:“这个,我负责去调查调查。”


  “调查啥呀?三班四班的人啊,现在看俺们一班二班的眼神儿都不一样。”辛晋悠悠地加油添柴,没能参加围剿敌军特工队的行动,他心里可一直梗着呢!也一直惟恐下次行动又被落下,这才有机会就跟在郑尚武和王德铭的身后,成了庞大的、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跟屁虫。


  “队长!队长!你的信!”


  喊声从营区方向传来,三人转头一看,倪震拿着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跑得飞快,几下就跑到郑尚武面前。


  信封很大很厚,郑尚武背转身拆开封口,里面竟然有好几封信。略略一看,石家庄的一封肯定是王安国,重庆的两封不用说是白秀,四川的一封是家人,北京的一封看那歪瓜裂枣的字就是曾庆的笔迹,思茅的一封是沈永芳,省城有三封他却只能认出老金那封的笔迹。


  略微犹豫了一下,郑尚武拆开了连长王安国的信。王德铭偏头看看郑尚武,无声地拉过他的洗衣盆。辛晋则伸长脖子越过郑尚武的肩头偷看信上的内容。


  “哟,石家庄的!”辛晋当然知道,那是我军中级指挥学院,是培养中级指挥参谋人才的基地,因而他的惊叹中带着浓重的羡慕成分。


  郑尚武再次侧侧身子道:“去,一边去!”


  “小气!”辛晋嘀咕着向一边的倪震努努嘴,倪震会意,让开了退路。辛晋一探手从郑尚武的手上抢过几封信就跑,边跑边哈哈笑着吼道:“队长媳妇儿来信了!队长媳妇儿来信了!”


  洗澡的、洗衣服的队员们呼啦啦地围了上去,把郑尚武阻挡在外面,争抢着辛晋手上的信。


  郑尚武急得跳脚,可一根拇指怎能摁住无数个跳蚤呢?何况,这种玩笑在军营里很普遍,想当初在九连当捣蛋鬼时,连长、指导员、副连长、排长们的信不也抢来看过?


  王德铭笑着拉了郑尚武一把道:“想保密?呵呵,不容易啊。”


  穿戴整齐,左臂带着值日红袖章的卓军快步跑来,立正报告:“队长、指导员,上级电话通知,军区首长半个小时后到达我红剑营地。”


  郑尚武猛地跳起来吼出命令:“集合!”暗地里,他感谢这个电话来得真及时。其他信倒也罢了,万一白秀在信里说点什么知心话儿被这些家伙看了,肯定会成为一时的笑柄。


  二


  两辆吉普开进营区,郑尚武一声“立正”后,向右转,提拳起步向吉普跑去。


  庞子坤,这位红剑的临时主管上级一脸凝重地开门下车,后面的车上也下来几个军人和一个地方同志。


  “首长好,敬礼!红剑分队代理分队长郑尚武前来报到!红剑分队集合完毕,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请首长指示!”


  庞子坤看看整齐列队的队伍,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挥手道:“解散!分队长和指导员留下。带路吧,去你们队部说话。”


  队部里,庞子坤介绍了随行人员,军区政治部副主任齐国华,军区直属机关党委委员刘昆,军直机关二处处长李金权,从河北远道而来的纪委工作人员赵启志。


  庞子坤介绍完,就摆手示意道:“坐下吧,郑尚武同志,军区和地方同志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必须本着军人对党和人民的忠心,如实回答所有的提问。王德铭同志,你作为红剑指导员和军校政治教导员,负责担任书记员。”


  郑尚武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难道夜袭敌军炮兵阵地的事情发了?不可能!这里明明有地方上的同志,不会在这里追究军事行动的责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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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铭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看政委,又看看一脸迷惑的郑尚武,再看看那几个满脸严肃神情盯着郑尚武的同志,茫然地摊开笔记本掏出钢笔准备记录。


  二处处长李金权咳嗽一声,挤出很勉强的笑容道:“郑尚武同志是全军有名的战斗英雄,对你的思想政治水平我毫不怀疑,这次来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跟白秀之间的关系,还有你跟白汉琛之间的关系。普通的组织调查,组织调查,啊。”


  “白秀怎么啦?首长,白秀怎么啦?她、她不是在重庆第三军医大学读书吗?我,我刚才接到她的信!”郑尚武脑子里拧成了一股乱麻,他能够体会到问题肯定严重,否则上级也不会出动如此的阵仗来对付自己。


  李金权尴尬地笑了笑,双眼紧盯着脸色煞白的郑尚武道:“信,我们已经看过……”


 

第七章 我失骄杨(2)

 


  郑尚武腾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随即又坐回板凳上。


  过了一会儿,队部办公室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放屁!你们的问题老子拒绝回答!”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摔板凳声和七嘴八舌的劝解声、训斥声。


  庞子坤猛地转身急走几步推开门,只见郑尚武面红耳赤青筋爆绽地指着李处长,忙大喝道:“郑尚武,坐下!”


  “政委!这还讲不讲理了?还有没有人性天理?!我喜欢白秀,跟她对象是正大光明、清清白白,怎么就跟组织决定有冲突了?怎么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没有党性觉悟了?!”


  “坐下!好好说话,你这是对上级的态度吗?”庞子坤看看旁边几个面色各异的调查人员,看看也是一脸怒气的王德铭,走到郑尚武面前将他摁回板凳上。他能够理解郑尚武的怒火,政治工作者们已经习惯了上纲上线,如今在白秀问题的处理上,在对郑尚武的询问中很可能用上了老手段,这,郑尚武可不吃这套!


  “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有意见可以保留,可以向上级反映。现在,你必须冷静下来,整理好思路后向组织如实汇报你的思想情绪。”


  说完,庞子坤转向几位调查人员,笑道:“这同志是战场上下来的,脾气嘛,大家都可以理解,对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军级首长呢?众人连声表示理解。


  王德铭偷偷拉了郑尚武一把,丢了个“体谅政委”的眼色过去。


  郑尚武冷静下来,忙站起来行个军礼道:“对不起,各位首长,我太冲动了。我请求各位首长在调查白秀父亲的问题时,能够区别对待。白秀是革命军人、是战士,她对工作兢兢业业,从不叫苦。这一点我是有切身体会的,我也可以用人格担保,白秀绝对忠于祖国和人民。先前,医院党组推荐她去学习,不也是对她工作的肯定吗?”


  调查组的人似乎并不想听郑尚武的话,地方上的那人甚至跟身边的李处长小声说着悄悄话。


  王德铭看了看记录了几行的本子,掏出香烟散了,赔笑道:“各位首长远来辛苦了,不如今天暂时到这里,明天继续?”


  齐国华看看调查组成员,趁势下台阶道:“那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消消火顺顺气,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不要因此伤了战友同志之间的和气,对吧?噢,老庞,我们回军分区招待所,你呢?”


  庞子坤瞟了一眼郑尚武道:“我还有任务交待给红剑,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了,你们回吧。明天,我负责在这里好好招待大家。”


  脸上堆着微笑送别了调查组,等车子走远后,庞子坤抬脚对着郑尚武就踢。


  “首长?”郑尚武失口叫道却不敢躲闪,他能从政委那一脚中感觉出太多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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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子坤没有继续踢下去的意思,实际上那一脚也是为他郁闷的心情寻找发泄的途径而已。看着不知所措又似乎领悟到什么的郑尚武,看着这个一天天走向成熟的部下,庞子坤恨不得能够拔苗助长,或者在郑尚武的头上敲个窟窿,把人世间一些无奈的处事方式教给他,让他能够明白:在是与不是,接受命令与下达命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体系的存在!否则,就算他被人欣赏,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劳,也会被一些小节甚至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拖累、牵连,最终……


  “你啊,这次可把政治部得罪透了,怎么就不能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呢?可耻吗?困难吗?我看你啊郑尚武,是脸皮薄!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下好了,我刚和齐主任说好调白秀去强志军分区医院,你这么一闹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人家的笔杆子比你的枪杆子更硬!”


  “政委,回去再说,回去再说。”王德铭见政委的训话有无限期延长的可能,忙出声打圆场。


  “你也是!王德铭,你多大了?三十四了吧?跟郑尚武咋就一个德行呢?算了,不说了,不,回队部,你们好好给我做个检查!”


  庞子坤说完,“哼”了一声背着手扭头走向队部办公室。


  庞子坤示意两个年轻人关上门窗后,三人重新在队部办公室里坐定。


  看着两个部下一副老老实实准备做检讨的模样,政委失笑着摆摆手道:“别紧张,这个事情我也是在来这里的半道碰上调查组才知道,没有心理准备呐!尚武啊,你要知道,一个人面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敌我矛盾,生活中处处都有矛盾,人和人之间只要共存就有利益冲突,国家和国家之间只要共存就可能爆发战争。国家矛盾、敌我矛盾、内部矛盾各有处置的方法和态度。这个道理你要想明白,现在你不是一个大头兵,而是红剑分队的指挥员!”


  “是!谢谢首长提醒!”郑尚武心悦诚服地立正回话。


  “坐下,搞这么正式干吗?除了上下级关系,我们就没有一点私人情谊吗?你小子,二愣子一个!说到这里我要提醒你,军区政治部为什么打算强制白秀退役?告诉你,不仅仅是政治问题,也有私人情感问题,原因就在你身上。”


  “我?”郑尚武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珠子差点从眼眶中掉出来。


  庞子坤指指郑尚武对王德铭道:“你啊,指导员当得不合格啊。”


  “是!”王德铭应声道,“不过,他就是个二愣子,我也没办法啊首长。谈感情,郑尚武同志对战友、对老百姓、对白秀,是纯朴的,我曾经给他一个评语。”


  “说,啥评语?”庞子坤瞪了一眼想威胁王德铭的郑尚武,鼓励道。


  “英雄胆,婆娘心。”王德铭也白了郑尚武一眼,洋洋得意地说出评语。


  “哈哈,哈哈!”庞子坤笑指着两人道,“好,你这个评语很中肯、很精辟,这二愣子啊,还就是英雄胆、婆娘心呢!呵呵,好了好了,我也不笑你,把话说明白了吧!军区政治部的人也是普通人,他们也有感情对不对?他们处在军区机关里,消息灵通对不对?司令员家的丫头,他们也要捧捧,这正常吧?郑尚武,你明白没有?”


  郑尚武懊恼地抓下自己的军帽,扭头看着黑沉沉的窗外,半晌才回过头来道:“可,可是我……”


  “别说了,你当三丫头是妹妹,三丫头也当你是哥哥,我理解。可是别人不理解啊,别人以为此时这样处理白秀是帮了三丫头,所以,白秀就得停止学业回省城,就得发配到强志分区医院。郑尚武啊,你现在明白了吗?”


  “是我害了白秀,是我!”郑尚武痛苦地低下头在双臂之间。


  庞子坤掏出烟来,撕开封口后抖出一支递给郑尚武,见他埋头没接,干脆用手腕敲了敲他后脑勺道:“傻话!革命同志要变成革命伴侣就那么容易?要经得起考验才行!抽烟!”


  看着郑尚武抬起头了,庞子坤又道:“我们内部是有些同志喜欢搞歪门邪道,喜欢拍上级的马屁,这些不能统统算到上级首长的头上。你郑尚武要弄清楚一个事情,在白秀的问题上,三丫头也是受害者。唉,傻人有傻福哦。只是你这次算是得罪人了,留下一个居功自傲、看不起机关干部的形象,以后少不了苦头吃。所以,做事情检点一些,脾气收敛一些,遇事要及时向组织汇报思想,不要老是针尖对麦芒地咄咄逼人。”


  郑尚武愣了一下,政委的话勾起了潜藏在心底的担忧。糟糕!这种情况下万一出境偷袭的事情捅穿了,恐怕……郑尚武打了个寒战,看看身边的指导员,像老大哥一样关照自己的指导员,再看看政委,像父亲一样照看着自己的老首长。不能、不能再隐瞒了,那样的话只会因为自己牵连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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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3)

 


  三


  “首长、指导员,我、我做错事了。”


  庞子坤笑道:“哎,知道就好,明天好好接待人家调查组,一定要从心眼儿里表露出热情态度来,争取把今天晚上的坏影响消除掉。”


  郑尚武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道:“不是,不是这个事情。元旦那天晚上,我没有协同二团打特工,而是、而是出境炸了敌军的炮兵阵地。政委,您、您处分我吧!”


  庞子坤看着郑尚武认真的神情,呆住了。


  王德铭的牙帮子紧咬了几次,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你狗日的郑尚武,还一直跟老子装模作样,我就说这三班四班的人咋了?原来,全他妈的是你在搞鬼?好,好,既然这样,我这个指导员在红剑没脸待下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王德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看木呆呆的郑尚武,“哼”了一声拉开门就走。


  “站住!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政委!”


  庞子坤的怒喝将王德铭镇住了。他缓缓转身,看老首长怒发冲冠的神情,看郑尚武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不禁又心软起来,慢腾腾地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屋里,陷入了一阵难耐的沉寂。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个军人的脸上,却显露出完全不同的神情来。庞子坤是痛苦的,王德铭是愤怒的,郑尚武是可怜巴巴乞求原谅的。


  良久,庞子坤出声说话了,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慌:“当初就听说你是捣蛋鬼,专捅漏子,我不信这个邪,今天我信了。这个事情我无法做主也无法隐瞒,不知道红剑的行动,本身就是我庞子坤的失职,我不想违背我作为军人的原则,不想再成为一名失职的指挥员。郑尚武,你自求多福吧。王德铭,给我电话。”


  “政委!”王德铭瞟了手边的电话一眼却没有动,看着政委喊出声来,明显是为郑尚武求情的意思。


  “电话。”庞子坤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没有去看王德铭以及郑尚武的神色。


  电话,还是被无奈的王德铭推倒庞子坤面前。


  “我是军校政委庞子坤,要司令员。”


  战备期间的军线拥有极高的效率,很快就给庞子坤要通了军区司令员的电话。


  “首长,我是庞子坤,有个情况向您汇报。强志方面的报告是确实的,红剑分队郑尚武擅自出击,奇袭敌军炮兵阵地取得重大战果……对,是郑尚武利用移防的空挡,瞒着红剑分队指导员擅自行动,嗯,请您指示。”


  一阵沉默,庞子坤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


  郑尚武抱歉地看着指导员,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对老大哥说那些道歉的话。他明白指导员是护着自己的,他明白这一次,没有人能够再护着自己了。天,都被郑尚武捅了个窟窿,还能指望别人来救吗?


  “是,明白!”庞子坤“喀哒”一声挂上电话,随手摇着发电手柄给话机充电,凌厉的目光扫过内疚的郑尚武,让那犯了错误的家伙立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自己说吧,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作出检讨,我听着。德铭,给我点根烟。”


  郑尚武看到政委这个架势,早已经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了,忙站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地汇报道:“报告政委,自从分队移防猛硐后,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发现敌军在不断挑衅而我军未予还击的情况下,放松警惕很是松懈。加上对敌军火炮弹道的推测和地图计算,我们基本确定了敌军炮兵阵地的位置。于是在临换防前夕,我欺骗了指导员留下三班和四班,元旦当夜袭击了967高地。移防过来后,我带着不应该有的侥幸心理,还一直隐瞒指导员和上级组织,没有上报,直到今天下午指导员问我时,我还……”


  “少废话!说正题!王德铭有王德铭的责任,你不用装好人揽责任。你就那么确定你能毫无伤亡地炸掉敌人炮兵阵地?你就那么确定能够一击得手?你就那么认为上级和搭档是白痴?我告诉你郑尚武,军区在第二天就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半夜里那么大的动静,你以为我们的边防团是吃素的?你以为就你聪明?嗯!?人家就不会核对你们红剑离开猛硐营区的时间?就不会派出侦察人员去核实情况?你能坦白,好,这点要肯定,但是,战功和你的坦白情节,并不能成为你逃避军法的借口,不能!”


  庞子坤背着手在办公室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在郑尚武的面前,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道:“原本这次来,是要给红剑布置任务,是要宣布你正式担任红剑分队长的任命,是要你带领部队去查清劳街一带敌军的部署情况。现在,一切都变了。军区司令员的新命令是——撤销郑尚武同志分队长职务,接受调查组询问后立即返回军区听候处置。你可以出去了,我还要跟代理分队长王德铭同志交待任务。”


  结果,并不比想象中的糟糕。可是当这个结果从政委口中宣布出来的时,郑尚武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喷涌,还是抑制不住情绪喊了出来:“政委!我,不离开红剑!”


  王德铭也站到郑尚武身边,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道:“政委,临阵换将,同志们……”


  “命令已经下达!对同志们,就说郑尚武去省城进修!任务完成后再正式宣读命令。你们清楚了吗?”


  “政委,我不离开红剑,让我留下,让我当战士啊!”


  郑尚武说着想去拉庞子坤的袖子,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他清楚了,明白了,政委的决心已下,军区首长的命令已经下达,一切都没有挽回的可能!


  失魂落魄的郑尚武像全身散架了一般颓然倒在床铺上,口袋里的那叠信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这个失落的时候,亲人和朋友通过书信带来的关怀就像强心针一般可贵。


  信,一封封地打开来。


  王安国在信中骂了“没良心、没义气、不写信”的郑尚武,发誓回部队后一定要整治一番捣蛋鬼,最后就是抱怨北方的冬天见了鬼的冷,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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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信估计是父母口授,姐姐代笔,一封四页的家书用了三种不同的称呼,中心意思就是要郑家老幺早早与白秀确定进一步的关系,规划一下未来的生活。


  沈永芳的信乏善可陈,第一句就是“狗日的郑老幺”,接着就是对郑尚武临阵脱逃的口诛笔伐,对郑尚武脑袋不开窍的极度鄙视,为自己在将军家里尴尬的处境声泪俱下地诉苦。


  老金的信潦潦草草几行字,最后一句是:“突然想起了,所以写了几句,想回就回。”郑尚武琢磨不透“想回就回”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回去蹲“禁闭”还是回信?不过,任何一个选择都让他觉得暖心又窝心。蹲禁闭,现在的郑尚武估计连蹲禁闭的资格都没有了;回信,有脸吗?没有!


  那两封不知道谁来的信,他拆开来看了几眼就收起来,愈发的心烦意乱。一封是“妹妹”写给“哥哥”的信,询问了一些生活上方便与否的问题,也表示愿意为哥哥编训特殊部队出力。一封是文工团“小美人蕉”施娜来的,热情洋溢地告诉郑尚武一个“好”消息,文工团春节要到强志慰问演出,希望能够与大英雄“好好谈谈”。


  最后两封信,信封明显重新封装过。郑尚武看看邮戳,最早一封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寄出,如今却是二月三日。他带着莫名的激动与期盼拆开信,也就是白秀收到他回信后的第一封信,应该说是正式的对象情书。娟秀的笔迹如同白秀的容颜一般,让郑尚武深信“字如其人”的老话有百分之一百的准确性。信中没有甜蜜腻人的话语,却字字带着情意,鼓励郑尚武好好学习、认真训练、争取进步。


  瞬间,郑尚武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带着甜蜜的心情拆来了第二封信,没看几行字就如同掉进冰窟窿一般僵住了。这是一封绝交信!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七八行字,所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两人之间不合适,应该重新选择。

第七章 我失骄杨(4)

 


  他明白,这封信跟白秀父亲的被审查、白秀的遭遇有着直接的联系,白秀不想连累郑尚武!在这个时候,在白秀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能够接受这封信上明显违心的“建议”吗?不,决不!顿时,郑尚武甚至有立即回到省城的念头。也许有自己在她身边,她的心情会好很多,两个倒霉鬼在一起,起码可以相互安慰安慰吧?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王德铭走进来故意朗声带笑道:“哟,看信呐?”


  “嗯。”郑尚武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失控,毕竟离开红剑已经是注定的结局,毕竟王德铭就像自己的兄长一样。


  王德铭走到床边,拍拍收拾信件的郑尚武的肩膀后坐下来道:“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我知道你放不下红剑,红剑也需要你来带队。可是事情已经出了,你要打起精神来认真应对,争取得到上级的谅解重新回来,这才是咱红剑的人,红剑的分队长嘛!”


  郑尚武感激地反手握住王德铭的手问道:“指导员,老大哥,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王德铭的喉咙动了动,笑道:“当然能!不说纪律的问题,也不谈侥幸的概率,这次你冒险出击打击了敌军的嚣张气焰,大快人心,战果辉煌呢!要让我指挥这样的行动,实话说不行。你啊,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子。”


  王德铭是临时改口说出这番话的,其实他想说:政委说郑尚武这小子一路走得太顺,变得目中无人起来,把军法当儿戏,是该好好修理修理了!修理好了,再送回红剑吧。可是这话一说,首长磨练人的企图就白费了。


  “指导员,我走后,红剑的训练不能拉下啊。还有,几位家在农村的队员,特别是辛晋,经济上很困难,能照顾照顾最好;卓军那新兵蛋子要加强磨练,他机灵勇敢,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还有你,咳,眼看着要过春节了,我这一走,你就不能回家探亲过节。老大哥,我,我真的很窝囊啊!”


  “干啥干啥?”王德铭掏出烟递给郑尚武,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像要上刑场一样,至于嘛!?”


  “嘿嘿。”郑尚武真正地傻笑了两声,又立即收敛笑容道,“老大哥,野外生存训练加上对抗科目,应该赶快进行。对红剑来说,强大的野外隐蔽生存能力和协同作战能力最为紧要,今后一切行动都要依靠这两个基本能力。这次行动确实太冒险也很侥幸,可我从中看出咱们红剑的不足,战术动作不标准,武器装备和特殊器材还有缺陷。这些,你可以找岩江和卓军他们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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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铭频频点头,看着一脸认真陷入对红剑建设规划的郑尚武,心中不胜感慨,这个时候的郑尚武还真有点宠辱不惊的气概呢!


  “放心吧,这次任务完成后,我就组织强化训练,等你回来时,呵呵,一定能够看到更成熟的红剑。”


  郑尚武皱眉道:“这次任务……噢,我不该问。”


  “有啥?我偏说!上级要求我们查清宏河对岸敌军的布防,观察其纵深配置和交通线控制情况,以便为今后的战役决心提供依据。”王德铭一偏头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口就把任务说了出来。他很清楚政委撵郑尚武走的原因,不就是强化“磨难”的效果嘛!


  郑尚武眯缝着眼想了想,很肯定地道:“劳街方向上的敌军很老实,挑衅行动比河江那边少了很多。我看,敌军的重点还是牛坡那一带。也好,这样你们过河侦察的难度就减轻不少。”


  “好了好了,别为我们操心了!你好好想想白秀的事情,想想你的事情。我看,你应该去找找张记者,也许她能够在白秀的问题上出点力。告诉你啊,有时候司令员拿着下面的报告也弄不清楚玄虚,也不知道有人在故意拍马屁。因此啊,你千万别以为是司令员和张记者在针对白秀,我看政委说得很对,张记者恐怕在这个事情上已经引起你极大的反感了,对吧?”


  郑尚武正要反驳,军营里响起了悠长的熄灯号。他转念想想,自己似乎对张雅兰确实有些情绪呢,要真错怪了张雅兰,咋对得起死去的张勇啊!?想起张勇,他心里升腾起一丝悔恨和亲近掺杂着的古怪情绪,不由伸手去摸了摸那封信。


  小动作没有瞒过近在咫尺的王德铭,他趁热打铁道:“你要亲自跟张记者说说,只要张记者动动嘴,估计军区机关就能收到风声收敛一些。等白秀去强志军分区医院待一段时间,以后想办法弄进野战军医院,再推荐进军医大也行。这个事情你慌不得、乱不得,对机关门槛啊,你最好多问问张记者,她肯定比你熟。你小子真是二愣子,有这么个妹妹不用?嘿嘿,二愣子就是二愣子!”


  “啥话呢?那不是靠女人吃饭啦?我郑尚武堂堂正正男子汉一个,绝对不靠女人。”郑尚武白了指导员一眼,受不了他说“凡事汇报某记者”的话。


  王德铭抿嘴笑笑没有抬杠,让年轻气盛的家伙吃吃苦头也好,到时候你郑尚武自然知道厉害,跟机关打交道再硬的骨头也要磨软喽!


  两人默默地洗刷完毕,熄灯上床后,郑尚武忍不住道:“白秀,要跟我吹灯。”


  “假的!”王德铭在对面床上想也不想就下了结论。


  “我知道是假的,可我咋去看她呢?她要万一真不承认我是她对象咋办?”


  “扑哧”!


  王德铭忍不住笑出声来,接着干脆拉开电灯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他还真没见过脸皮如郑尚武这般薄的人,还他娘的想谈对象追求漂亮女人?一阵大笑后,王德铭深呼吸好几次,才稳定了情绪道:“尚武,小老弟,你知道搞对象的秘诀吗?”


  “秘诀?啥?说说,快说说。”


  “脸皮厚,嘴巴甜,死缠烂打!这就是秘诀!”


  “可,可她要是躲着我不见怎么办?”


  “你不知道问别人啊?你要人缘太差没人理你,你就不可以在医护宿舍外面大喊白秀的名字啊?你就不会蹲在陆军医院的大门口一天两天等她出来啊?你就不会托个人送礼物带个贴心话儿啊?我说郑尚武同志,你脑子真够笨的哎!”


  郑尚武想了想,对啊!一想明白后就感觉出指导员的调侃味道,脸腾地红了起来,忙道:“关灯,关灯。”


  王德铭也不继续拿郑尚武的软肋,抬手关上电灯,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指导员,我该送啥礼物呢?”


  “你不知道人家喜欢啥?你就不会问、不会观察啊?郑尚武同志,麻烦你搞对象也用点心好不好?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得出来!?你这话,就是三年老兵问手榴弹的拉坏在哪儿?”


  “揭开屁股盖子就有了呗!”


  王德铭呼地拉上被子盖住头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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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5)

 


  四


  吉普带着轰鸣声喷出难闻的尾气开走了,郑尚武孤零零地提着背包和行李站在军区门口,看着威武的岗哨发愣。临下车时,政委送给他一句话:“我心目中的红剑是钢铁部队,你郑尚武不适合担任红剑的指挥员,去干部部报到吧。”


  他背上背包,拎起行李,长叹一声走向门口的登记处,交上证件登记后进了大院,熟门熟路地来到军区政治部干部部门口。


  “报告,郑尚武奉命报到。”


  坐在门边办公桌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军人,他抬头看看立正行礼的郑尚武,微微点点头道:“郑尚武同志是吧?进来,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说完就拉开抽屉翻找出一个文件夹子来,打开看了看。


  郑尚武走到办公桌前,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办法啊,现在自己就是小羊羔,一个有着连级干部身份却没有职务的闲人。想要戴罪立功,想要挣表现争取回到红剑,干部部这里可是第一关。任何军人,就算他再牛气,沦落到郑尚武这般田地,来到这个地方也是老老实实的一般模样。


  “签字。”一份文件推过来。


  郑尚武“哎”了一声,双手拿起文件看了看,这是一份准备存档的文件,是撤销军区任命郑尚武为红剑分队长原命令的文件,送达人处是空白,需要郑尚武签署上大名。


  中年眼镜军人收回文件点点头,拿起电话道:“要军区招待所。”不到一分钟的等候时间,他又道:“招待所吗,我是干部部吴链,请安排一个床位,姓名郑尚武。对,就是他,今天入住,住宿时间嘛听候通知。”


  放下电话,吴链盯着傻乎乎的郑尚武看了看,笑道:“去招待所吧,听候通知。”


  “是!”郑尚武再次立正敬礼,礼毕后拎起行李转身就走。


  “等等。”吴链出声喊住他,指指对面的椅子,等郑尚武坐下后咳嗽了一声才道:“小郑呐,你和白秀同志的关系,嗯,这个暂时不要发展为好。你是军人、是干部,希望你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站定立场。唉,你这次具体的处分和新的工作安排上级还没有下达指示,等吧,你在等我也在等。不过,揍小鬼子揍得好,干得漂亮!”


  吴链说着,坐在椅子上抬手给郑尚武行了个军礼。


  郑尚武想说点谦虚感谢的话,却见吴链摆摆手,一副送客的架势,只好收回在喉咙口的话,起身走出干部部办公室。


  无官一身轻,无事心头慌。


  躺在招待所床上的郑尚武着实无法平静下来,吴链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解释?是赞扬?是警告?是劝说?还是隐隐的嘲笑?不,不全是也全都不是,管他娘的!老子对象不犯法,谁他娘的拿这个事情整老子,老子就……


  不用他闭上眼睛,白秀在军校门口望着吉普车远去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此时,这个身影是那么的落寞孤寂,是那么的需要呵护照顾。他抬腕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钟了,现在赶到医院还能见到白秀,跟她一起吃顿晚饭,弥补那天的欠账。


  整装,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作出精神焕发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是一个等待军法处置的军人后,郑尚武出门向军区医院走去。招待所和医院相隔并不遥远,也就是两公里左右的路程。


  一走进住院部的大楼就碰上熟人,这里的医务人员应该说都是熟人,只是眼前这个熟人特别熟而已——外科钱护士。


  “钱、钱同志。”郑尚武换上最最热情讨好的笑容,上前挡住钱护士。


  钱护士见躲不过了,于是站定看着郑尚武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道:“你怎么来了?!”


  郑尚武对白秀的小姐妹如此对付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军区医院的消息多灵通啊?她们肯定知道白秀被勒令回单位的真实原因和背后插曲!此时的郑尚武在钱护士眼中,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现代陈世美的标准典型!能够站下来说说话,已经够给脸面了。


  讪笑着,郑尚武继续讨好道:“钱同志,你看我大老远的从部队赶回来,还不是为白秀的事情嘛。您肯定误会了,我跟白秀的感情是真挚的,我家里人对白秀的印象也很好,真的,真的!不信我给你看信。”


  “稀罕!”钱护士侧身晃过郑尚武就走。


  没办法,人家不相信、不理解,直接找白秀得了!


  郑尚武自嘲地嘿嘿傻笑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外科护士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看,里面几位白衣天使正在准备药品针剂输液瓶。


  “各位大姐,请问白秀在吗?”没看到白秀身影的郑尚武只好开口问路了。


  护士们瞅了门口一眼,各自又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理睬郑尚武的迹象。尤其过分的是,一个护士端着药瓶出门来,故意睁大眼珠子瞪开一脸殷勤笑容的郑尚武,走过去后还“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恨的神色。


  郑尚武无奈地摇摇头,习惯性地挠挠后脑勺,突然提声大喊:“白秀!白秀!白秀!”


  办公室里的护士们愣住了,不知应如何对付这个莽撞的家伙。过道上迅速走来一个人,在郑尚武近前站定冷冷地道:“郑尚武同志,这里是医院,是住院部,请你看清楚墙上的字——严禁喧哗!你找人可以,首先要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见你,其次也要等下班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请你离开这里。”


  郑尚武愣了愣,马上想起指导员的教导,忙厚着脸皮笑着求道:“护士长,护士长,您听我说,就一句。”


  护士长转头看看办公室里的护士们,随手拉上门,依然冷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上班时间我可没工夫陪你。”


  郑尚武想起当初来开出院证明时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寒战,又立即堆出很认真的神情道:“护士长,我知道你们误会我了。我跟白秀,不,是我对白秀,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对象!”


  “认真?认真到两个月不回信?郑尚武啊郑尚武,你打仗是勇敢、是英雄,可现在,你连自己做出的事情都不敢承认,只能是狗熊、无赖!出去吧!”护士长指着住院部的大门口说完,转身就走。


  郑尚武急了,也不管什么男女同志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一把拉住护士长连声道:“护士长,你们,你们和白秀都误会我了。”


  “放手!”护士长的脸红了,眉头也因为愤怒倒竖起来。


  “不放!除非你听我把话说完。”郑尚武决心当定这个无赖了,反正帽子已经扣上,不当白不当!指导员教导我们要“死皮赖脸”嘛!否则今天还真有可能见不着白秀了。


  护士长愣了愣,叹口气道:“好,你说吧。”


  “白秀给我的信,被政治部扣了,十一月一封和十二月一封,前两天才一齐收到,我也这才知道白秀家里出事儿了,立即就赶回来看看。护士长,我说的是实话,您应该了解我郑尚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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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盯着郑尚武的脸看了半天,还好郑尚武军姿过硬,硬是眼皮子都不闪一下扛了过来。


  “进去吧,这里说话不方便。”护士长推开办公室的门,偏偏头,让郑尚武在护士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又随手关上门,随着轻轻的关门声,护士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地放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盯着郑尚武,眼中全是审问、谴责的神情。


  饶是郑尚武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此时也禁不住有些心慌意乱。不是双拳难敌四手的问题,能对护士们出手吗?也不是百口莫辩的问题,因为他本身只有一张并不灵巧的嘴。因此,他在气势上被彻底压倒了。


  “白秀刚走,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护士长毕竟要成熟很多,也是成家的人了,对眼前这个沮丧的男人生起了一丝怜悯。


  走了?!去强志了?

郑尚武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见不着白秀,他的心一下坠落进无底洞,那种空落落的撕扯着的感觉,似乎能够令浑身的血液停止流动一般。


  “小郑,郑尚武,郑排长?”护士长并不知道郑尚武此前的职务,看到眼前的年轻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忙伸手在他面前晃动着喊道,“你,没事儿吧?”


  “噢,没事,没事。谢谢护士长,谢谢大家。我,我走了。”郑尚武喃喃自语着转身就走,这个地方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在这里,他很容易就想起白秀,就生出对这世道不公平现象的愤恨来,就会很容易地失去理智。


  想一想,白秀该是多么痛苦啊!家人出事是痛苦,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是痛苦,发出一封违心的“绝交信”需要承受痛苦,不愿意看到回信却盼望着回信也是痛苦的折磨。两个月的时间,这种折磨会一天天地加剧,会让想到这些的郑尚武觉得自己胸口像刀剐一样疼,疼得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恍惚中,剖心剔骨的痛苦中,郑尚武浑然没有听到护士长和护士们的呼唤声,跌跌撞撞地逃离医院……


 

第七章 我失骄杨(6)

 


  五


  春节越来越临近了,华夏大地上喜庆的气氛也越来越浓郁。对亿万普通老百姓来说,这一年的春节值得庆贺,过去的一年里,人民的生活水平相较前些年得到了较大的改善,开始看到丰衣足食希望的老百姓,也愿意拿出不多的钱来热闹热闹。


  西南的春城没有北方的冰天雪地,在这个号称“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感受过战争气息的人们更有理由庆贺新一年的到来,更有理由相信新的十年将会更加的美好。


  张副司令员,不,现在的张司令员钻出车,心情复杂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楼,这是他的家。在门口,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才举步快速走进客厅,挥手支开闻声而来的警卫员。


  抬手摘下军帽,司令员端详着正中的红五星,良久才“嗨”的一声将军帽摔出老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沉思着。


  说起来丢人啊!


  将军的女儿与一个医院护士争风吃醋,甚至影响到军区机关某些没有原则的人对工作的态度,影响到一个无辜女战士的名誉和前途!话说回来了,在恨女儿不争气的同时,司令员对有骨气的护士,有骨气更有胆气的郑尚武充满了内疚和敬意。姑且不论郑尚武本人目前的处境,本来他擅自出击和白秀的问题就是两码子事情,只是老天爷安排了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时间,才让统帅数十万大军的司令员体会到前任留下的“身在空中楼阁”的警语。


  门外响起关汽车门的声音,母女俩谈笑着推门进来。


  张雅兰吃惊地看到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忙随手放下军挎包,走到将军身边坐在沙发扶手上,亲热地道:“爸,难得您今天这么早回来哟。”


  老将军偏头瞪了女儿一眼,心中不禁一软,却马上硬起心肠板着脸指指对面的沙发道:“坐过去,我有话要说。军人,就要有军人的仪态!”


  “老张,这是怎么了?三丫有意亲近你、讨好你,你还不乐意?真是!”徐秀英察觉到气氛不对,忙走过来圆场,顺便为女儿撑了一把腰。这老头子今天吃错药了,平时还抱怨女儿成天不见人,想说句话都难,现在却一见面就发脾气。


  “你也坐下,我有话问你们。”老将军没有为老伴的抱怨所动,再次指指对面的沙发后,从公文包里找出几页文件来,待母女俩惊疑地坐定后才道:“看看这个,看看染满鲜血的这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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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雅兰看着父亲手上的文件,没有鲜血啊?她迅速意识到文件里面的内容一定有问题,忙伸手接过文件浏览着,脸色刷地苍白起来。旋即就将文件塞在母亲手里,起身拿起军挎包就向外走。


  “站住!”老将军一声暴呵,迫击炮出膛般浑厚的声音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想逃避?不,张雅兰,你无法逃避,我不允许你逃避!”


  张雅兰茫然地转身过来,眼里噙满了委屈的泪水却不愿意掉下来。她实在不明白父亲的话,她现在满心里都是去军区招待所的念头,哪怕是流言满天飞,也要去!


  “老张,有话慢慢说清楚,咋呼啥呢?”徐秀英边抱怨边戴上眼镜看手中的文件。


  老将军站起来,用威严的目光逼视着女儿,让张雅兰不得不重新坐回去。


  “你们说,有没有给军区机关的人打招呼,在白秀问题上打招呼?老实说,别瞎话,一句瞎话要千百句瞎话来遮掩!”


  张雅兰默默地摇摇头。在心里郑尚武就是张勇的化身,白秀就是没见面的嫂子,看到这样悲壮的结果,心疼啊。


  “老头子、老张,究竟是怎么回事?国家和军队就任由敌国这般胡搅蛮缠下去?我看,还应该好好收拾一下敌国白眼狼。你啊,也别憋气,慢慢说,啊。”徐秀英安慰过丈夫,又看看手中“沾满鲜血”的文件,喃喃道:“这个女战士不错,可惜了,这些仇恨要记住,要报复回来。”


  老将军看到妻女的反应,一时间愣了一下,又道:“你们,真的不知道白秀的事情?不知道白秀是为什么从重庆去强志的?”


  “老糊涂了吧你?老张,我又不是你们军区干部,又不是你这个司令员。三丫,你知道吗?”


  张雅兰用手绢擦拭着眼泪摇摇头,走回父亲身边道:“爸,我知道您在怀疑什么了。我没有,妈妈也没有,一切都是别人的误会。对郑尚武,我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是妹妹对哥哥的情感,从他身上我能找到二哥的影子。他,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老将军看着脸色凝重悲伤的女儿,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明白了,一切都是权位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影响!女儿对郑尚武表现出来的情感被人误会,心怀鬼胎的好事者们抱着拍马屁的心态,一巴掌狠拍在了马腿上。这,能怪马儿吗?不能!马儿是谁?不是前军报记者现军校学员张雅兰,而是军区司令员!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自己身上,怎么能够责怪女儿和妻子呢?


  “他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丫头,去看看他吧,在军区招待所被冷落了十多天,也怪可怜的。白秀的事尽量委婉一点告诉他,估计他对你有所误会,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我还是不说白秀的事情为好。爸,这个事应该由组织上通知他。我去,只是看看被首长们故意冷落的,在军区招待所里过年的哥哥。”说完,张雅兰再次提起军挎包,转身走出家门。


  徐秀英目送女儿出门后,挪到老伴儿的身边,小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将军拿出郑尚武为白秀写的申诉材料递给老伴,叹息道:“你自己看看吧!唉,他是一个优秀的年轻军人,尽管身上还有不少的缺点,可是对国家、对人民有着最真挚的情感,组织上原本准备让他停职反省,如果表现好就送中级军校深造的。现在白秀牺牲的事情一出,加上这个申诉材料,我担心啊,有误解、有怨气的年轻人能不能够跨过这道坎儿!?”


  徐秀英翻看了申诉材料后抱怨道:“死老头子,竟然怀疑我和三丫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名堂,这辈子,我算瞎眼了。”


  老将军苦笑着拍拍妻子的手背,收起文件上楼。他要打电话,给军校打电话,给北京打电话,给强志打电话,给军区政委打电话。下面的人摆开的摊子还得司令员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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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7)

 


  六


  军区招待所307房门外,张雅兰抬手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敲响房门。


  她犹豫了,这个时候该不该来看他?军区大院里、军校里都散布着流言,这些流言并没有因为沈永芳到家里做客而消失,反而被有些知情人加以渲染。人们在说:张家三小姐看上一级战斗英雄了,可郑尚武看上了护士白秀……房间里面的他听到这些了吗?应该知晓了!他肯定会就此对自己抱有误解!这个时候,在他最倒霉的时候,能接受自己以妹妹名义的安慰吗?


  张雅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权衡着,心里却也在抱怨着。


  勇敢的郑尚武啊,你真的像你兄弟说的那样缺少心眼子吗?是的,是这样!要不然受到如此的冷遇,早就应该给妹妹说一声了,不说去向首长求情,跟妹妹说说心里话舒解一下也好啊?可是你没有这样做,因为你心里在怨恨着关心你的人。


  张雅兰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上红油漆写着的307几个数字,转身走到接待台,掏出纸和笔写了起来。她不能见郑尚武,只能拜托招待所工作人员转交一封留言给他。


  庞子坤放下电话就急急忙忙赶到红砖小楼找到老金。


  “老金,你徒弟出事了。跟我走!”


  “啥事?不就是擅自出击嘛!咋咋呼呼的干啥?老庞,莫不是你看不下去了,要拉那小子来过节?你啊,也是婆婆心肠,对那小子,就得狠!”


  庞子坤看着岿然不动的老金,急道:“不是!你徒弟长能耐了,就白秀的问题给军区首长写了申诉材料,而……”


  “白秀的事情?好,他就应该这样!那些找不到事儿干的家伙,也该有个由头收拾收拾了,我坚决支持!”老金还是没动,可庞子坤也不敢强拉他,他腿不方便呐。


  “咳,我来说清楚。白秀,牺牲了!”


  老金一愣,看着庞子坤认真的表情,急道:“真的?”


  庞子坤点点头道:“昨天,军区文工团和强志军分区医院联合组队去二团慰问,半路上遭遇敌军特工队的袭击,白秀同志挺身而出,主动承担了掩护文工团撤退的任务,在部队赶到时,她已经牺牲了。”


  “……狗日的白眼狼!走!走!快走!接那小子来过年吧!”


  七


  张雅兰留下书信前脚离开招待所,庞子坤的吉普车就停在了门口。


  郑尚武静静地坐在床头看书,用心如止水来形容肯定有些不恰当,实际上自从把申诉材料交上去以后,他的心里就七上八下打着鼓。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上级对自己的最终处理决定、对白秀问题的回复。


  他时刻等待着被送上军事法庭,也做好了脱下“四个兜”下连队当兵的准备。只要一天不脱军装,手上的书就要看下去。不,就算脱了军装,这些书也要看下去!祖国,不会嫌弃犯了错误的儿女,也不会拒绝一个儿子为了母亲的尊严跟敌人作战。


  “怦怦”两声后,庞子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郑尚武,知道你在,快开门!”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十一天的“牢房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郑尚武一下子就跳起来,嘴上答应着拉开房门,吃惊地看到门外除政委外还有老首长。顿时,他的脸红了。这段时间来他也想过去看老金,可哪里有脸去呢?老首长倾尽心力教出的是啥人?挨处分被撤职的、不合格的特战部队指挥员郑尚武。


  “首长,请进。”


  老金向庞子坤丢了个“少安毋躁”眼色,若无其事地玩笑道:“你挡着门我们咋进去?”


  郑尚武傻笑着摸摸后脑勺,闪到一边。


  老金拖着腿抢先一步进了门,左右一打量,点头道:“嗯,还没有忘记你是军人,还没有忘记军人身上的责任。郑尚武,我希望你永远都是如此,不论遇到何种情况,都要保持一个军人的本色!”


  “是!”


  “反省得如何?”老金一屁股坐在刚才郑尚武坐的位置上。


  郑尚武腿一并胸一挺,解开左胸上的口袋,掏出一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给老金。老金一抬手,将郑尚武的手挡向庞子坤。庞子坤故意哼了一声接过来展开一看:检讨书。


  “很深刻,我代你交给上级。”庞子坤边说边收起检讨书,其实他根本无心看那上面的内容。


  老金随手拿起床头的书晃了一眼封面——《论持久战》,颇有兴趣地打开来,一下愣住了。


  书页里有张照片,正是因为有照片,老金才第一时间翻到这里。照片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头戴无檐军帽,身穿白大褂站在一颗棕榈树前,阳光洒在她带着自豪微笑的脸上,让这姑娘给人一种清秀而爽朗的感觉。可是在老金眼里,在他迅速模糊的视线里,姑娘在无声地控诉!她用她令人汗颜的勇敢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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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子坤挡在郑尚武和老金之间,心里很是为难。说吧,迟早要说!可是现在合适吗?还是回军校再说吧。


  “老金!”庞子坤拍拍老金的肩膀道:“让他收拾收拾跟我们走,不是说好过节期间住你那里吗?郑尚武,赶快收拾好走人。”


  郑尚武疑惑地看看两位首长,小声道:“上级要我在这里听候通知。”


  “我知道!我打声招呼就行,快点,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哪里像红剑队长?”庞子坤不想解释,心里的郁闷此时反而表露在语言里。


  三人很快下楼走到登记台办理好退房手续,取回郑尚武的证件。


  “郑尚武同志,你的信。”


  工作人员递给郑尚武一封信,郑尚武也没来得及看,匆匆收好就跟着两位首长出门上车,往军校而去。庞子坤挡在郑尚武和老金之间,心里很是为难。说吧,迟早要说!可是现在合适吗?还是回军校再说吧。


  “老金!”庞子坤拍拍老金的肩膀道:“让他收拾收拾跟我们走,不是说好过节期间住你那里吗?郑尚武,赶快收拾好走人。”


  郑尚武疑惑地看看两位首长,小声道:“上级要我在这里听候通知。”


  “我知道!我打声招呼就行,快点,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哪里像红剑队长?”庞子坤不想解释,心里的郁闷此时反而表露在语言里。


  三人很快下楼走到登记台办理好退房手续,取回郑尚武的证件。


  “郑尚武同志,你的信。”


  工作人员递给郑尚武一封信,郑尚武也没来得及看,匆匆收好就跟着两位首长出门上车,往军校而去。

第七章 我失骄杨(8)

 


  八


  三人面前的桌子上,酒菜都有,还颇为丰盛。


  “来来来,我跟尚武是光棍,今天二十八了,后天就是除夕,趁着老庞在,咱们三人提前吃顿年夜饭。要不大年夜拉他来,他家那位革命同志要提意见的。”老金恢复了常态,一边倒酒一边拿庞子坤打趣。


  郑尚武赶忙去拿酒瓶子,连声道:“首长,我来,我来。”


  “屁!你今天回家,我高兴,我来。”老金挡开郑尚武伸出的手,拿起庞子坤面前的杯子斟酒。


  “回家?”郑尚武念叨着这个词,心里感觉到无比的温暖。是啊,这里也算是家了,老首长对自己还真跟亲生儿子一样。可惜的是,金大哥没有享受到这些,就如同自己的哥哥郑尚文一般没有福气。


  庞子坤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郑尚武道:“这杯酒,敬给保家卫国的烈士们,让他们的英灵保佑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


  三杯酒在淅沥声中洒向地面。


  “这杯酒,敬给在边防线上戍守巡逻的将士们,咱们,一口干了他!”庞子坤说完,一仰头喝个干净。他是存心要让郑尚武今天晚上多喝一些,最好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不幸的消息。否则,作为郑尚武的上级,他实在说不出口。


  酒很快倒上了,此时的政委警卫员陈大有格外地勤快。


  庞子坤再端起酒杯道:“这第三杯,我敬给临机决断、把握战机、不受条条框框约束、获得重大战果的前线指挥员郑尚武同志。”


  “首长,我……”郑尚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庞子坤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功是功,过是过,两者必须分清楚。苏制152榴弹炮营给你搞掉了,这个功劳尽管立的时机不对,也没有上级的命令,可是对我们来说就是功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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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用筷子“叮叮”地敲着菜盘子道:“光吃酒不吃菜,老子不奉陪了啊!郑尚武,你要给我汲取教训,这一次是上级有意放你一马,不从严追究。唉,也是你够厉害,端掉别人一个营却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敌人也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咯!”


  “是!不过首长,我们要提防敌军特工队的疯狂报复行动,特别是春节这段时间。”郑尚武连忙建议道,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用想,莫名其妙丢了一个榴弹炮营后,敌人哪里有不恼羞成怒的?


  两位老将军黯然了,郑尚武的提醒刚好敲在点子上。


  庞子坤看看老金,老金在桌子下捅捅庞子坤。庞子坤嘴巴动了动,又作出为难的表情,老金再捅了一次道:“老庞,如今你是红剑的直接上级,尚武的建议你可要听取哟。”


  庞子坤没辙了,该自己说的话还是得自己来说!于是他又举起酒杯道:“郑尚武,我们来喝一杯,你不会对我有意见吧?”


  “没有,绝对没有。我知道首长是为了保护我、关心我,才提前作出处分决定。这一杯,该我感谢首长。”郑尚武想得很明白,当天晚上自己刚汇报了情况,政委就直接给司令员打电话,摆明了就是绕开政治部调查组。


  “你能这么想就好。”庞子坤很勉强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尚武啊,你说得对,敌军特工队肯定要疯狂报复!……”


  “老庞!干脆点!”老金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瞪眼看着畏畏缩缩的庞子坤。


  郑尚武感觉出不对劲来,忙道:“首长,究竟怎么了?”


  庞子坤暗吸一口气,硬着心肠道:“今天上午,军区文工团到牛坡边防二团的前哨部队慰问演出,强志军分区也派出医疗队随行,其中包括白秀,在前往七连驻地途中……”


  郑尚武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抓住庞子坤的手摇着连声问道:“白秀,白秀怎么了?”


  庞子坤反手扶着郑尚武的肩膀,无比艰难地说道:“他们遭遇敌军特工队的伏击,警卫班寡不敌众,白秀同志在危急时刻主动参加战斗,掩护文工团撤退。七连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白秀、白秀牺牲了。”


  “嘿嘿,嘿嘿。”郑尚武笑了,他不相信庞子坤的话,他不愿意相信庞子坤的话。很显然,这是个很拙劣的玩笑,是上级在考验自己对白秀的感情吧?开玩笑嘛!文静温婉而柔弱的白秀、刚刚去强志分军区医院的白秀,会被派去搞慰问?至少也得熟悉熟悉军分区医院的情况,得等一两个月后才下派部队吧?


  老金见多了这种乍听噩耗净往好处想、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眼前的郑尚武显然就是!可是此时,他看着在绝望中傻笑的郑尚武,愣是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庞子坤也是血肉战场上打滚过来的,见多了生离死别,此时当然也明白郑尚武的处境,更明白不能让年轻人陷入幻想之中,必须让他清醒地面对现实。


  “郑尚武!白秀是个好同志,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对祖国的热爱,对战友同志的热爱,也有力地回击了强加在她身上的不公正对待。尚武你冷静点,白秀已经走了。”


  郑尚武愣了愣,看看一脸严肃认真的庞子坤,再看看已经淌出泪水的老金,又嘿嘿笑了一声,使劲地摇摇头道:“真的?”


  “军区司令员亲自打的电话,白秀同志牺牲了!”庞子坤一字一句地说着,担心地看着郑尚武急剧变化的神情。


  “叮当”一声响,郑尚武突然将手边的酒杯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声嘶力竭地狂吼:“我日他×的小鬼子!”随后,他突然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自语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是谁害死了白秀!是那些狗日的没事找事的王八蛋!白秀,好样的!你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去前线,故意跟小鬼子拼命。你是故意的,故意的……”


  老金偷偷给庞子坤作了个手势,庞子坤会意后走到郑尚武背后,向郑尚武的后脑拍了一掌,随后架着软绵绵瘫倒下来的郑尚武,招呼了老金,两个老头子加上陈大有,三人合力将郑尚武抬到床上。


  这个夜晚,与其让郑尚武在痛苦的折磨中度过,不如昏昏沉睡。等他赶到牛坡,就可以在白秀面前痛痛快快地发泄出郁结在心中的怨气和悲伤。也许只有这样,经过风浪的郑尚武才有可能重新站起来。


  庞子坤相信王德铭的话,也怀着同军区司令员一样的担心。“英雄胆、婆娘心”的郑尚武不会畏惧敌人和死亡,能够击倒他的只有他那颗感情丰富又脆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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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9)

 


  九


  牛坡烈士陵园庞大的陵区笼罩在年三十的夜色中,松柏和芭蕉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发出阵阵细碎如隐隐抽泣的声音。暗黑的夜空中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似乎她们也不愿意看到郑尚武木愣愣的神情。


  抚摸着冰凉的石碑,用指头感受着上面镌刻着的五角星和字——革命烈士白秀同志之墓。这不是那种凉凉滑滑嫩嫩的、白秀的手的感觉。两人唯一的一次握手,那种感觉就铭刻在郑尚武的心里。在他脑海深处,最强烈的回忆就是军校门口越来越远的白秀的身影,那也是郑尚武与白秀的永别。


  纸钱燃烧着,很快就变成黑色的灰烬随风而去。郑尚武此刻真的相信,这是白秀感觉到了自己,托山间的微风将这些满带着思念的、痛苦的、温情的灰烬带去。


  白秀真的牺牲了。她用她的生命证明了自己的忠诚,给怀疑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郑尚武知道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是颗战士的心脏。


  施娜捧着鲜花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也不愿意去打断两人之间阴阳相隔的倾诉,那是两个勇士的心灵交流。而自己,不过是在勇士的庇护下生存着的可怜人而已。遭遇敌人时,惊慌失措的自己昏头昏脑地乱跑,要不是白秀及时出手拉住自己,也许文工团员施娜,此时也被一抷黄土覆盖着。


  她目睹了白秀的勇敢,是白秀捡起了警卫战士的冲锋枪,勇敢地瞄准敌人开火,是白秀掩护大家撤退,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了几十个同志的安全转移。


  她也清楚地记得白秀最后的一句话:“告诉他,我会去看他。”现在,她清楚了,白秀的他就是他。看着被痛苦折磨着的那个背影,施娜决定把这句话留在自己的心里,把白秀对他的情感,糅合在自己对他的情感中,一起奉献出来。


  军分区警卫连连长蔡洪也站在不远处看着郑尚武。


  昨天他才知道,自己派部队护送的人中,有一位是自己分队长的对象。而这位叫白秀的女同志,在面对敌人的突然袭击时,表现出令所有男人都汗颜不止的勇敢无畏。


  此时,该如何去面对分队长呢?


  白秀的牺牲,跟警卫连连长的马虎大意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当时护送的兵力不是一个警卫班,而是自己亲自带队的一个排,那么悲剧就很有可能避免,自己的分队长就不会如此痛苦地坐在墓碑前整整十个小时。作为红剑配属分队的指挥员,连人都护送丢了!这跟红剑分队深入敌境端掉敌人炮兵阵地的功绩相比,天差地别啊!让作为军人、作为军事干部的蔡洪无地自容,只能远远地看着分队长,不敢去面对骁勇善战的上级。


  山下,庞子坤关上车门,看看手表,这一年就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将在鞭炮声中来临。


  抬头看看山头上,那个年轻人能不能够在除旧迎新的时刻从悲伤和愤懑中恢复过来呢?看来,不能指望他一个人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是该出手拉他一把了。


  “老金,我上去看看。”庞子坤招呼一声后,快步走向山头。


  郑尚武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也约摸猜到来人是谁。可是他不想动,此时白秀正躺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脸上还带着好看的红晕。不能惊动了她!


  庞子坤站了好久,他能体会郑尚武的心情,可是不能容忍自己的部下就这样沉沦下去!这种感情上的沉沦、精神上的沉沦,对一名军人来说是危险的,极度危险的!


  “郑尚武!立正!”


  条件反射下,郑尚武还是一个激灵迅速站起来立正。尽管心里在抱怨甚至责骂老首长,但是长期以来形成的服从习惯,还是让他立正的姿态端端正正。


  庞子坤两步抢到郑尚武面前,指着白秀的墓碑道:“看看你的样子,看看你啊郑尚武,再看看白秀同志。你还是军人吗?还是一级战斗英雄郑尚武吗?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做给谁看?白秀、我、还是你自己?嗯!?本来,失去亲人爱人是痛苦的,我能够体谅你的痛苦,但是,如果你就此沉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忘记一个军人肩上的责任,那么,你就对不起白秀的感情,对不起牺牲的白秀和你的战友们,也对不起培养你的这个军队和国家!”


  郑尚武默默地听着,愧疚地看着墓碑和首长。


  庞子坤伸手揽住郑尚武的肩膀,小声道:“尚武啊,一个人总要经历曲折才能成长,一帆风顺的人成不了气候!看看我这老头子,看看老金,不一样扛过来了吗?想想你的红领章和五角星,想想嚣张的小鬼子,想想白秀的牺牲和仇恨。你这副模样,可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难道你不想为白秀报仇?难道你不想积极争取还白秀一个公道?”


  “还有用吗?人都去了,公道有什么用?!”


  “雁过留声,人去留名。至少在你的心里白秀还活着,对吗?在我的心里,白秀还活着,在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心里,所有的烈士都还活着!还白秀一个公道不是为你,也不是为白秀,而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朗朗乾坤,决不容许黑白颠倒的过去重现!记住,无论是你还是白秀,都是军人,军人背后有国家和整个民族。打起精神来,好好想想我曾经说过的话!你,不能钻了牛角尖!作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敌人,会偷笑的!”


  梦被打醒了。


  郑尚武看着一脸严肃而满怀期望的庞子坤,迟疑片刻才问道:“首长,什么时候开战呐?咱们不能就这样任由着小鬼子胡来。”


  “快了,快了。尚武啊,要学会忍耐和等待,你们的潜伏训练不也是这样强调的吗?你这个特等射手也应该清楚,扳机扣动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不是想扣就扣!”


  郑尚武痛苦地蹲下身子抱着头,看着白秀墓碑上的红字出神半晌,喃喃地道:“白秀,我走了,我会来看你,会带着杀敌的新功来看你。”


  缓缓地起身,突然加快速度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后,郑尚武扭头就向山下走去。此时,南边的牛坡城里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临了。


  透过吉普车的挡风玻璃,老金看到一个黑影大步走来。从那显得有些急躁的脚步中,老将军能够省悟出年轻军人心里还有疙瘩,不,应该说还有一些情绪不符合“将者”的要求。


  郑尚武拉开车门,看看一脸严肃盯着自己的老首长,嗫嚅了片刻才放开车门的把手,立正道:“首长,我……”


  老金端详了年轻人的脸色一阵,提声道:“失望啦?灰心啦?心里觉得憋屈啦?郑尚武,有什么话就说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有不敢过坎儿的人!你,上车吧!”


  “首长,我、我要求组织上给我工作,当战士也行!”郑尚武刚一上车坐定就急忙请求着,现在他急切需要手握钢枪的感觉来浇灭胸中的烦闷和怒火,只有从枪口急速喷向敌人的子弹,才能为白秀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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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失望地摇摇头,知道庞子坤只是把郑尚武从沉陷的状态中拉回来,并没有解决根本上的问题。试想,一个带着私人仇恨的军人,又怎么能够拿起武器指挥一支部队呢?又怎么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智指挥未来的战斗呢?如果这种思想情绪不从郑尚武的脑子里根除,那么这个被人视作优秀青年军人的郑尚武就彻底地毁了。


  老少两位军人在狭窄的车内对视着,郑尚武眼里燃烧着熊熊的仇恨火焰,他丝毫没有察觉老首长眼里的担心和失望。


  “你的请求我无法回答。郑尚武,我本人认为你目前的状态不适合带兵,也不适合作为一名普通战士。在你没有想通白秀为何会牺牲,白秀的牺牲给我们带来什么警示之前,我会赞成上级放你一个长假的决定。”


  “首长!我……”

第七章 我失骄杨(10)

 


  老金看了看端坐在前排的驾驶员,转头道:“下车,下车!”


  刚刚上车的郑尚武只好开门下车,见老金也跟了下来,忙伸手去扶腿脚不便的老首长。


  老金一把打开郑尚武的手,怒道:“不用!老子还能动,还能清醒地想问题,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子腿残心不残,有的人是手脚齐全、一脑糨糊!”说完就一瘸一拐地拖着残腿走到一边。


  郑尚武当然知道老金话语所指就是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委屈起来。面对老金,他有一种如身在严父慈父旁边时那种想依赖,甚至想痛哭一场撒撒娇的冲动。在白秀面前他没有哭,他不想让白秀看到一个男人的眼泪,不想被白秀就此看低。


  “军人!就是要承担牺牲!”老金转过身去,他看到黑暗中郑尚武的眼睛里出现了软弱的神情。


  “白秀的牺牲,证明了她是一名优秀的军人。郑尚武啊,你可能觉得自己委屈,你有白秀委屈吗?现在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好好说说心里话,把你心里的不痛快统统掏出来,把你的脑袋好好清理一下!不要以为这个时候要求下连队就能表现出你的勇敢,表现你对白秀的情意!试问,以你目前的状态到前线上,会有何种问题发生?再说,你一次擅自出击还不够?老天爷会给你郑尚武几次机会偷袭得手?敌军特工队的报复性偷袭背后表明什么问题?我不想看到一个青年军人因为一时冲动,无谓地丢掉小命。说自私点的话,你是我培养的苗子,我不想让他夭折喽!”


  郑尚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责骂吗?不是,是提醒和关爱。他想说说话表达自己的心情,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嘴笨的人在激动的时刻,也许都是这么一副德性。


  老金再次揽住了年轻人的肩膀,柔声道:“尚武啊,军人的背后是国家,军队为国家利益而服务。你,应该明白我不同意你此时下连队的原因吧?私欲、私仇,不能去影响大局,不能成为军人违犯纪律的理由,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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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尚武无声地点点头。


  “上级准备给你一个月的假,好好休息休息,然后在军校好好整理红剑分队组训的相关资料,总结这次主动出击的经验,为将来红剑的扩大和实战奠定一些理论上的基础。毕竟,除了你以外,别人做不了这些事情。”


  郑尚武愣了愣,半晌才把老金的话意反应过来,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巍然耸立的陵园山,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


  吉普在山间的公路上连夜北返。


  新年第一天就待在外面打扰别人终究不是个事儿,与其去麻烦军分区和边防二团,看人家上上下下愧疚的神色,还不如赶回省城。再说了,伤口不是别人安慰好的,只能依靠自己去养、去修补。


  一辆北京212坐得满满当当,驾驶员和腿脚不便的老金坐前排,庞子坤、郑尚武和同样要返回省城的施娜坐后排。


  黑沉沉的车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不是说解决了某人心里的疙瘩,白秀的离去就不会带来感情的波动了。实际上,车行越远,郑尚武就越发清晰地想起和白秀的往事,就越发觉得心上有把刀子在慢慢往里扎。


  疲倦了,身体疲倦了,可脑海中还有白秀羞怯的神情,还有那张布满红晕的笑脸,还有温婉悦耳的声音在回荡,还有明晃晃的针头毫无知觉地扎进肉体的温暖感觉。


  黑沉沉的车内,给郑尚武默默敞开情怀的空间,在两位首长和女同志昏昏沉沉开始打盹时,泪水在他脸上不知不觉间流淌着。谁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今却是“手捧相思物,涕泪满襟衫”。


  一条洁白的手绢递到郑尚武面前,好半天他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哭相被人看到了!忙抬手抹了一把脸,将手绢轻轻地挡了回去。


  十


  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包压缩军粮递到面前,郑尚武感激地转头看看施娜,无声摇摇头。此时的他哪里吃得下东西,就算是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也无半分的食欲。


  水壶和军粮执拗地停在他眼前。


  郑尚武低头看看微微反着夜光的水壶和军粮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却没有往嘴里送,只是呆呆地拿着,表示接受施娜的好意而已。他明白这位文工团“小美人蕉”的心意,白秀救了她和大家,那是白秀用生命换来的,自己没有资格去享受白秀应该享受的待遇,也没有必要让别人觉得愧疚。


  施娜,在他心目中是热情的、美丽的舞蹈家,也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十七岁的小姑娘能够在军区礼堂里跳独舞,能够在春节前下部队慰问演出,已经很不错了。想当初的郑尚武,十七岁时还在逃学,还在打架,还在荒唐,还在蹉跎岁月。直到新兵列车离开凤鸣小站时,一切才戛然而止,一切也才重新开始。


  现在的郑尚武,多么希望一切重来一次,那样,自己就有可能将白秀永远地留在身边。


  手绢再次递了过来,这一次郑尚武手里有了水壶和军粮,所以手绢就毫无阻碍地接触到重新挂着泪水的脸庞,轻轻地擦拭着,用心地擦拭着。两人本来近在咫尺的距离,也因为擦拭而更近了一些。


  郑尚武愣了片刻才向后躲了躲,执拗的手绢带着温热的气息没有放过他脸上最后一丝泪痕,抢在他摇头前收了回去。接着,他手上的军粮被施娜拿走了,一阵包装纸被拆开的声响后,压缩饼干被一只手送到了郑尚武的唇边,他还想躲却再也无处可躲,只能无奈地张开嘴接受别人的好意。


  水壶又递过了来。


  “谢谢你,施娜同志。”郑尚武接过水壶,小声说着旋开了盖子。他明白了,施娜是要他吃东西,不就是吃东西嘛!吃,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还要指望着为白秀报仇呢!


  此后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郑尚武颇有些难堪,因为施娜关切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视他一下,让他不得不收拾起悲伤的情绪。


  汽车开到军区文工团大门口,施娜下车前才说了一句:“我会去军校看你的。”


  没等郑尚武有反应,施娜就红着脸跑进大门。


  车重新开动后,庞子坤伸个懒腰嘀咕道:“老金,昨晚这车里好像有耗子,你看见没有?哎哟,一晚上都在我耳朵边喀嚓咔嚓啃东西。”


  郑尚武不敢吭声,却见警卫员陈大有眉眼带笑地通过后视镜扫了自己一眼,顿时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老金没有转头,面朝前方淡淡地道:“老庞,那你咋不抓呢?活该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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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失骄杨(11)

 


  庞子坤摇着头无奈地道:“耗子给一只小花猫看着,哎,我去抓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你自己说的,尚武啊,你说说谁是狗啊?”


  郑尚武如何敢回答?只好憋出一副苦瓜脸来,表示自己对两人的谈话无动于衷。


  “你!?老金,好好好,专抓我小辫子是不是?今天,还在你那吃饭!”庞子坤说着,瞟了一眼郑尚武又道,“我家革命同志也去!奶奶地,吃垮你才好。”


  老金还是没回头,照样淡淡地道:“吃,赶明儿我去贵州吃花江狗肉,老庞,有兴趣一起去?”


  庞子坤愣了愣,突然抬手照着郑尚武的脑袋就是一掌,喝道:“苦着脸做什么?你这样子还活不活人了?给老子笑,笑起来!大年初一的就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男人就挺直了腰背好好过日子。我看,那小姑娘不错,老金,啊?”


  老金终于转身过来,笑道:“好,老庞,今天晚上我请客,不过你和你家老高得完成一个任务才行。”


  “有屁快放!”庞子坤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哼了一句。


  老金笑道:“把你觉得不错的小姑娘一起拉来,我不介意多双碗筷。指不定新年第一天,还能看到小美人蕉的傣族舞呢!郑尚武,还苦着脸?笑!给老子笑一笑!”


  郑尚武怎么能不明白两位老将军的心意?忙收敛了沉重的心情,努力地摆出一副笑脸。


  “算了算了,狗日的,笑比哭还难看。老金,你也别逼他,过几天就好了。反正,我是不用成天看那种苦瓜脸的,老金,你自求多福吧!”庞子坤一边揶揄着郑尚武,一边作出幸灾乐祸的样子打击着老金。


  郑尚武的脸挂不住了,现在不好好笑一笑都不行了。看,老首长一脸“都是你连累我”的表情,政委满脸都是“斗倒老金”的得意。两位领导啊,对自己这个跟他们原本没有丝毫瓜葛的小兵为什么这么好呢?惭愧啊,没有理由让两位老人再担心了,没有理由让九泉下的白秀再担心了!


  于是,郑尚武摆出了比刚才略微自然一点的,感激的微笑。


  庞子坤见了,亲热地拍了拍郑尚武的肩膀道:“你小子,折腾得人够戗。等会儿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拿出猛虎连小老虎的精神头来投入消灭年货的战斗。不过我得提醒你了,你还年轻,今年到二十二岁吧?还是一句老话,二五八团,嗯!?”


  “是!保证以后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上!”郑尚武明白政委的意思,自己也许真的还很稚嫩,还需要在生活和工作中磨练磨练。


  老金突然插话道:“老庞,你在搞绝对主义的那一套,不行的。顺其自然吧,我看小美人蕉对尚武满好的,很体贴,该发展发展时也没有必要去刻意控制,人生不仅仅是工作和战斗。”


  “首长,我没有那个心思。”


  对郑尚武的表白,庞子坤和老金相视一笑,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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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丛林特战(1)

 


  一


  “起立!”值班员李大明一声口令,作战室内的四十号人齐刷刷地立正。


  王德铭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摆摆手道:“请坐下!同志们,上级已经批准了我们拟定的渗透侦察作战计划,现在,我们再根据最新观察情况和部队训练考核情况,推敲一遍作战计划。必须做到人人心中有数,临战配合滴水不漏!请上前。”


  队员们纷纷上前围在沙盘前。


  沙盘,是根据基本的战区地图和一段时间来的抵近侦察结果,制作的大比例河(宏河)西敌军防御态势实体模型。沙盘的前方墙壁上,还悬挂着巨幅的战区地图,队员们可以随时在平面地图和立体沙盘之间对比,确定计划中任何一个时刻的自身位置。


  王德铭一手拿着指挥棒,一手捧着文件夹,指点着沙盘说道:“厦坝对岸,是敌军一个独立营的兵力。经过一年的经营,敌军沿河要点构筑了以铁丝网、碉堡、野战工事、高地半永备坑道组成的防御系统。在我预定渗透当面,估计兵力为一个连,其防御纵深达到八百米。在劳街,还有敌军主力随时可以沿河岸快速增援。在当前的形势下,我们的行动不能给敌军以任何的把柄,必须做到隐蔽、快速地通过敌军防线,渗透到其纵深,再向东迂回。查明敌军劳街到河江一线兵力布置,判断其遭遇进攻后的增援路线以及反应时间,为我军制定大规模的反击作战计划提供必要的依据。”


  队员们都经过初级指挥培训,也参与了分队作战计划的制订,此时听指导员的开场白,无非是感受一下上级的决心而已。因此个个都在摩拳擦掌,等待指导员给自己分配任务。


  王德铭将手中的文件翻过一页后道:“根据对宏河水文资料的分析,我们确定了一号和二号泅渡点,并首选一号。二班长,说说你们班的准备情况。”


  “是!”滕斌一挺胸膛,接过指挥棒道,“我们班全员通过泅渡项目考核,携带全副装备于一号泅渡点下水后,十三分钟内可以到达敌军河沿地区。尖兵组利用老虎钳破开铁丝网后就地警戒,工兵组可以在三十分钟内扫出一条宽度为一米的安全通道。经过测算,如果支援组跟随工兵组边扫雷边前进的话,三十五钟内可以控制敌人的游动哨和前沿地堡,保障后续大队通过。”


  王德铭对照手上的计划,满意地用笔画了一个勾。有实战经验的郑尚武离开后,他只能通过详细周密的作战计划来弥补实战指挥经验上的不足,利用队员们的经验来组合整个作战行动计划。


  “卓军,谈谈二号泅渡点备用方案。”


  卓军抬手敬礼,也没接滕斌手中的指挥棒,朗声道:“二号泅渡点的水流流速大,经过两次夜间试渡测试,泅渡时间为二十分钟。除此之外,兵力分配和器材使用,与一号点完全相同。”


  王德铭从滕斌手上拿过指挥棒,指点着敌军河沿工事道:“二班作为第一梯队扫清道路后,一班跟进切实控制地堡内敌军, 保证全队安全通过河沿,向纵深山地穿插。通过河沿后,三班代替二班作为尖兵班,沿1057高地西侧河谷搜索前进。四班,为全队后卫。凌晨两点准时行动,四点三刻全队通过敌军防线转入纵深休整,执行第二阶段作战任务。”


  二月,宏河上游流域的降水很少,因此展现在王德铭望远镜中的宏河,不再是那般呼啸南下,气势磅礴,而是犹如一个迎春的红衣美少女一般,含羞带怯地静静流淌。在无月的夜晚里,这种静谧的氛围却随时可以被枪炮声破坏。


  东岸河边的茅草丛中,身着敌军军服的王德铭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河对岸的铁丝网和游动着的敌军哨兵身影。他的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掌握望远镜的手间或交替着在衣服上揩去汗水。此时二班的泅渡,是渗透侦察作战计划的首要环节!


  “到了,指导员快看。”


  戴着伪装草环的卓军摘下望远镜,给指导员指点了一下观察方向。


  滕斌踩到河床上的卵石,轻轻吐出口里的竹管后将头探出水面,黑沉沉的大山背景被眼前的铁丝网割裂成奇怪的形状,两名敌军哨兵远远地走动着,敌军的碉堡在夜幕中画出淡淡的轮廓。


  举起79狙击步枪,利用被动红外瞄准镜详细观察敌军阵地。正如前阶段的侦察结果显示出来的一样,选择这个敌军守备薄弱的地方实施渗透是正确的。整个预定泅渡正面上,只有两名敌军哨兵和可见的一个碉堡。


  滕斌一摆手,身后的三名队员立即做好了战斗准备。老虎钳递了上来,滕斌将枪斜背着,保持头部露出水面的高度猫腰前进,快接近铁丝网时,又改为匍匐前进。


  每隔两米一根木桩成为铁丝网并不牢固的支撑,带着毛刺的铁丝网上没有铃铛之类的报警物件。当然在靠近河沿,随时可能浸入河水中的铁丝网,也不可能通上高压电流。滕斌看准了贴近一根木桩的空隙,只用绞断几根铁丝,就可以为人开出一个足够宽裕的口子。


  老虎钳悄悄地伸出去,夹住了铁丝,滕斌正要用力,却看到张挂在铁丝网上的铁丝居然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金属线。冷汗顿时冒了出来,那是一根绊发雷的引线,借助铁丝网的张力维持着引信的触发状态!一旦铁丝网被破坏,张力消失,地雷引信就会立即触发!


  敌军没有使用防御性能更好的卷筒式铁丝网,却采用老旧的张挂式铁丝网,奥秘原来就在于此。


  明白了,为何敌军哨兵会远远地布置在铁丝网五十米处?铁丝网后有一个不小的地雷阵!作为尖刀的二班,首先要破坏敌人的铁丝网,才能进一步地扫雷开路,保障全队通过。看来,红剑偷袭敌军炮兵阵地的行动,已经给敌军提了醒,这里兴许就是敌军设置的陷阱。


  此时,没有时间给人用来思前想后,作战计划已经展开执行,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导致全盘的失败!


  滕斌伏低身子,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就着几乎没有的天光,睁大眼睛观察面前的铁丝网,希望能够找到一根没有与地雷引线连接的铁丝。只要有一个突破口,他就能钻过铁丝网去排雷,为全队开辟一条通道来。


  一根、两根、三根……


  滕斌失望了,每根横向连接的铁丝几乎都能影响到地雷引线!他不敢贸然出手去钳断任何一根铁丝,铁丝网的张力来自于经纬交叉处的应力。一根铁丝的断开,这种应力就会受到影响,铁丝网的张力就会降低,地雷引线就会触发引信。


  东岸的王德铭抬起手看看表,破坏铁丝网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计划预定三分钟,二班的扫雷支援组却还没有上去。


  “二班撤回,四班准备,在二号点实施泅渡。”王德铭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沮丧情绪,简短地下达了命令。


  卓军轻轻应了一声,猫腰就退出茅草丛,刚走出几步,又听指导员道:“回来,命令取消,继续执行一号方案。”


  对岸又有了新动向,滕斌发信号过来要求计划整体延迟十分钟。这就表明二班已经找到排除当前困难的办法。


  三名尖兵凑拢到一起,滕斌将手中的老虎钳交给身边的队员,从枪上抽出探条来,小心翼翼地伸过铁丝网的空隙,想以探条作为铁丝网反向的支撑,以保证铁丝网被破坏后地雷金属丝不会移动。如果操作成功,老虎钳才能派上用场了。


  河边全是带着红泥的沙土,经过四个月的旱季后显得非常松软,探条通过铁丝网后插进沙土中,竟然毫不受力!滕斌只得将自己的手伸过铁丝网,重新调整探条入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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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能过一个拳头的铁丝网空隙,一簇簇的毛刺张牙舞爪地肆意扎进滕斌的手背和手腕,偏生滕斌又不能太快地伸手缩手,以免引起铁丝网的振荡,导致地雷引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毛刺吞噬。带着铁锈的毛刺生生地划破皮肤,他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密,火辣辣的痛感从手上传来,越来越剧烈。


  探条触到了一个硬物,滕斌摇摇头甩开睫毛上的汗珠,睁大眼睛仔细看去,想尽量分辨出探条接触到的是卵石还是地雷雷体。真要把防止地雷起爆的支撑放在地雷本体上,那被地雷炸死也算不得冤枉了。


  看清楚了,那是一块卵石!


  探条找到支撑点后,很快就顶住了铁丝网的交叉承力点上。等滕斌慢慢从铁丝网的窟窿中缩回手时,整个右手手背已经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喀哒”,老虎钳发出一声轻响,滕斌眉头不由得一皱又松开来,地雷没被引爆!安全。再一声轻响,地雷还是没有动静。长长地松口气后,滕斌挪到一边,用红布手电向河东打出信号,排雷组的队员很快就通过铁丝网的豁口,开始紧张地排雷操作。


  河东岸,一班和三班的队员凭借雨衣浮包,保持着射击警戒姿态开始泅渡宏河。由雨衣和背包扎成的浮包,能够提供十五公斤的浮力,是长距离敌前泅渡的便捷工具。而机枪手则是采用三角形浮包,以竹竿连接三个普通浮包后,可以用作轻、重机枪和40火箭筒的发射平台。


  地雷一个个被起出,抽去引信变成瞎火,安全通道在夜色中向敌军纵深延伸。而此时,敌军的哨兵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第八章 丛林特战(2)

 


  一班通过雷区后利用河滩地上的坑洼为掩护,从三个方向接近敌军哨兵。


  经过前些天的抵近侦察,敌军一明一暗的哨兵位置都被红剑掌握,连其习惯的游动路线都一清二楚。负责摸哨的一班更是把接近敌哨的路线和动作演练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后才上报了作战计划。


  敌军暗哨回到哨位上后,担负明哨任务的敌军哨兵肩挎着枪靠在碉堡的墙体上,这样他会比较省力一些,在黑夜里孤零零地站上两个小时,并不是愉快的差事。前面有精心装置的铁丝网和子母雷警戒阵地,后面有坚固的工事群和强大的火力支援体系,身边有一个在现代化战争中装装样子的碉堡,哨兵确实很难提起全部的注意力,在黑夜中分辨每一个可能被渗透地域的情况。


  就算是最坏的情况,敌军哨兵也打算在地雷炸响后才打响手中的冲锋枪,至于是哨兵报警还是地雷报警,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哨位被军官设定在距离铁丝网五十米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么个意思。


  辛晋利用河滩上纵向的地垄沟和茅草丛,无声地匍匐运动到哨兵右侧,利用碉堡造成的哨兵视线死角站起来,拔出军用匕首,在碉堡造成的阴影中靠近哨兵。就在距离这座碉堡不足三十米的地方,还有敌军一个暗哨。辛晋不能将动作放得太快,他要等待队友摸到暗哨背后时,才同时动手。


  刀把在手中被汗水浸泡着,从来没有用刀杀过敌人的辛晋此时非常的紧张。他可以用枪、用炮杀敌,可真要从后面搂住敌人的脖子,然后一刀割破敌人的喉管和右侧的颈动脉,他还真的有些心里没底。平时的训练都是割木桩,人的脖子和木桩肯定不一样嘛!


  辛晋掂了掂刀子,想起郑尚武那夜偷袭回来后说的话:“割喉管和动脉劲不能太大,手腕子要活。否则刀刃容易碰上骨头,影响刀子运行的顺畅度,从而给敌人留出发声示警的机会。”


  据说,那晚队长割了六个!


  信号来了,是白毛巾在暗处的左右晃动。辛晋一狠心,敏捷地接近敌军哨兵,矮小的敌军哨兵对高大的辛晋来说,正好适合用左手环过哨兵的脖子,右手拿出割木桩的力气闪电般地在哨兵脖子偏右的地方抹了一下。


  敌军哨兵的喉咙发出“咔咔”两声轻响后,快速泄出的气流合着割断的颈动脉处喷涌的鲜血,冒着泡沫“嘶嘶”飞溅。辛晋将抽搐着软倒的敌军哨兵轻轻放在地上,打出了“前进”的手势。然后瞟了一眼鼓突着金鱼眼的敌军尸体,强忍着胃部剧烈的翻涌感收起匕首端起枪,警戒敌军碉堡后的木门。


  红剑很快以三个梯队的队形通过敌军河滩阵地,岩江率领的三班此时成了尖兵,他们率先通过高达十三米的河堤。


  梯形的堤坝并不难于攀越,突出的卵石留出太多的借力点,训练有素的三班队员甚至不用手就能攀登上去。岩江在全班的前面爬上堤坝,刚一探头就缩了回来,打出“就地隐蔽”的手势。


  堤坝后面是一个大平地,四周建有敌军的营房,营房旁边有一辆嘎斯六三型卡车亮着大灯,光柱正好不好照在堤坝内侧。而汽车周围,几名敌军正在忙碌地卸载着什么东西,看情况一时半会儿还消停不了。


  时间,对红剑来说尤为重要。凌晨五点,天色就会转亮,因此红剑必须在天亮之前穿越敌军防线进入山区,否则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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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铭带着四班运动上来,队员们迅速趴在堤坝上做好了战斗准备,轻机枪、冲锋枪、狙击步枪的枪口锁定了卡车旁边的敌军。


  在岩江的指点下,王德铭很快看清了堤坝下的情况。他面临着一个选择:是现在冒险溜下堤坝还是等汽车开走后再行动。无法估量的是汽车究竟要在敌军营区停留多长时间?值得抱怨的是敌军驾驶员丝毫不觉得浪费地开着大灯。


  如果红剑现在溜下堤坝向山区运动,敌军卡车突然开动起来,那么汽车的大灯就像两盏探照灯一般,极有可能发现我军的行动,从而将红剑暴露在敌军防御工事体系之中。


  “狙击,看看驾驶室。”王德铭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狙击手观察了一阵,向指导员摇摇头。


  “三班,下,四班掩护。”王德铭松了一口气,只要盯住卡车的驾驶室就行。汽车要开动,最起码驾驶员得在汽车上吧?


  岩江犹豫了一下,挥手让队员行动的同时,一个翻滚到王德铭的身边道:“指导员,这车肯定很快会动,我们可以在进入山区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抢车!”


  王德铭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我军身着敌军制服,穿过敌军防线就干脆沿着公路走,等这卡车从后面赶上来时,假意搭便车控制驾驶员,不仅可以得到一些情报,还能借车之便加快行军速度,节省队员的体力消耗。可是,这样一来原定计划就被打乱了。


  三班很快下了堤坝,擦着敌军营地的边潜进了山区,接着是一班和二班,王德铭随着四班担任后卫。当红剑分队全部进入山区后,望远镜里的汽车才开始缓缓开动起来,车灯在黑沉沉的夜幕中放射暖黄的光芒。


  看着汽车越来越近,王德铭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岩江有些着急了,猫腰躬身来到王德铭的身边,拉开前方的树枝,指着公路道:“指导员,这里就行。我带三班出去向南走,敌人一定以为我们是从堤坝下的军营出来的巡逻队。”


  王德铭犹豫了,伴随汽车诱惑而来的是风险、巨大的风险。万一敌军识破红剑的伪装怎么办?这个可能性很大!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敌军在河滩前沿才配置两个哨兵,怎么会在后方派出一个班的巡逻队?如果说是一个班执行某种任务,又为何不事先与汽车驾驶员协调好,搭载汽车前往?再说了,汽车上除了驾驶员还有谁?这个问题无法搞清楚。万一汽车上的乘员恰好熟悉敌军的布防情况,那么就会一眼识破三班的伪装,从而暴露整个红剑。


  此地并不安全,山头上还有敌军的坑道体系,后面还有敌军的纵深阵地。抢车,风险太大。


  王德铭转头看着岩江,坚决地道:“执行原计划!”


  岩江愣了愣,叹息一声后转头执行命令。


  红剑迅速地没入山林深处,在崇山峻岭中隐蔽地开路前进。天色随着红剑的向南深入逐渐地亮了起来,当他们登上厦坝集镇西侧的882高地后,蜿蜒的公路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八章 丛林特战(3)

 


  二


  “一班警戒,原地休息。”


  王德铭下达命令后坐下来,抬手看看表,清晨六点一刻。他拿出水壶和干粮边吃边观察公路上的情况,盘算着敌军发现哨兵尸体后,会如何搜剿潜入纵深的红剑?


  渗透敌军防线只是整个任务中最轻松的环节,红剑分队面临的真正危险是敌军的搜剿。


  压缩饼干在嘴里“嘎崩”作响,王德铭皱着眉头狠狠咀嚼几下后,打开水壶“咕咚”猛灌几口,将干粮冲进食道中。新春第一天的早饭就是压缩饼干加白开水,想起这,王德铭对着苍茫的群山苦笑着摇摇头。


  卓军从一棵大树背后挪到指导员身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道:“指导员,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元旦那天我们跟队长炸了敌人炮兵阵地后,敌军马上就出动了。这次,难道敌军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哨兵被干掉了?怎么还没反应?”


  王德铭看看北边,宏河已经被起伏的山峦遮挡住,没有一丝的踪迹。凝视半晌,他才转眼看着卓军道:“我也正在琢磨这个事情。这样,你马上通知班长们来一下,一班一定要加强警戒。”


  “是!”卓军话音未落,人就一溜烟地消失在山林中。


  不多时,几位班长就聚拢到王德铭身边。辛晋的一班因为担任警戒任务,因此他来得稍微迟了一步,一边整着身上稍嫌有些小的敌军军服,一边嘀咕:“这小鬼子的啥玩意儿,连点布都舍不得。”


  王德铭抬手止住辛晋,沉声道:“我刚才考虑了一下,原定作战计划还有一个漏洞,我们不能马上转向东面迂回侦察,而应该继续向南潜进深入,在南边搞出动静来,吸引敌军搜索队的注意后,突然加速向东!”


  辛晋眯缝眼睛瞅着眼前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点点头道:“指导员的意见,我赞成。现在渗透纵深太浅,咱们过于靠近小鬼子一线防御地域,很可能被其搜索队缠着。不过……”


  “说!有不同意见就提,这里都是党支成员,现在就算作党支民主讨论会!”王德铭拍拍辛晋的肩膀鼓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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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晋犹豫了片刻,伸手折了根树枝,俯身在地上清理了一下,边画着地形大势边道:“指导员,我们向南渗透的话,必然会进入宏河西岸的大山中,那里山势陡峭,海拔高度两三千米,山高林密。隐蔽南进没问题,但是要完成劳街侧后敌军部署侦察就困难了。我建议,不如沿河向劳街运动,再利用河谷复杂的地形隐蔽向南潜进,相机折向东北。完成河江一带敌军布防侦察后,从牛坡回到我方阵地。这样,我们随时可以牵动敌军暴露兵力部署,又避免在大山中消耗过多的体力。”


  辛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更靠近劳街一带的敌军一些,搞清楚情况后再向南寻机摆脱敌军搜索,其后折向东北的河江方向完成任务。这样一来,整个计划中的渗透迂回圈子就减小了一些,红剑当前面临的危险却增大了不少。


  王德铭默默地思索了一阵,抬头看了看岩江、滕斌和卓军等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卓军身上。


  卓军算是全队文化程度最高的书袋子,郑尚武临行前也给王德铭提过要培养卓军。不过此时显然不是只为了培养,而是决定红剑分队是否略微改变原定计划的关键时刻。


  “河谷地带是敌军防守的重点,靠近敌军才能得到翔实的敌军驻防情报,我支持辛班长的建议。”卓军说着,冲辛晋笑笑后又道,“只是,河谷地带喀斯特地貌非常突出,由独立高耸的熔岩山和周围的平地稻田构成基本地形,不像这里山高林密,便于周旋。在河谷地带一旦被敌军咬住,想向西返回大山就困难了。我建议,要沿河谷侦察前进,就昼伏夜出。”


  王德铭点点头,嗯了一声后道:“同志们,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啊……”滕斌用缠着绷带的手捂住口鼻,硬生生地将一个天大的喷嚏堵了回去,却将一张略微发白的脸涨得通红。他和二班尖兵组的两个队员是潜水过宏河,全身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淋淋的。


  王德铭解下武装带和身上的背包带、枪带、手榴弹带、水壶带,边脱外衣边道:“滕班长,你没事儿吧?”


  “没、没意见,我同意卓军的看法。”滕斌按住王德铭的手,摇摇头。


  “少磨叽!我俩身板差不多,你穿我的绒衣刚好合适。”说着,王德铭摔开滕斌的手,指着南边的山头道:“那么,同志们!我们先转移到西边的907高地,那里的地形比较适合宿营警戒。到907后,各班构筑简易防御工事,轮流警戒休息,提防敌军偷袭。”


  “是!”众队员压低声音却依然铿锵地回答了指导员的命令。


  王德铭脱下绒衣,拉住转身要走的滕斌,将带着体温的衣服硬塞给他,板着脸道:“要是你着凉发烧,就成了全队的拖累!别婆婆妈妈的,穿上!”


  滕斌低头看着手上的绒衣,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王德铭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摸到高地南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地形。


  这是一个罕见的没有起雾的早晨,望远镜里的视野非常清晰。山下的稻田和小村历历在目,几条水牛在村口缓缓移动着,不远处,是几个小孩子嬉闹的身影。小村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青烟,显然村里的平民正在准备早饭。


  一派清平的景象!


  要到达907高地隐蔽宿营,红剑就要擦着这个无名小村的边绕过去。观察结果显示,村里没有武装人员活动的迹象,也没有工事之类的军事设施。


  卓军带着四班出发了,四班是这次短途行军的尖兵班。全班十名队员成疏散的班右梯队形,借助坟包、田坎、树丛和茅草丛的掩护隐蔽前进。副班长李大明带着一组在前,二组长裘胜利和火力组带着轻机枪在中间策应掩护,卓军和三名队员扫尾。


  小村是静谧的,顽童的嬉闹声没有打破宁静的氛围,反而将无名小村的安静祥和衬托出来,让人不由得生出向往之情。


  村子西边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竹子造成的小桥,桥边依据地势的落差还有一间小茅屋,水车就安静地伫立在茅屋旁。


  四班逐渐接近了小河。


  李大明带着尖兵组在河边茂密的水草掩护下涉水过河,迅速占据小桥南侧的有利地形,做好战斗警戒。二组正、副机枪手在距离茅屋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裘胜利提着微声冲锋枪敏捷地运动到茅屋外,倾听一阵后招招手。


  “上!”卓军轻声下达命令,带着三名队员沿田坎边猫腰向茅屋跑去。


  裘胜利一脚踹开茅屋的门,端起枪就冲了进去。


  “班,班长!”


  卓军忙跟进去一看,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两人。


  “捆起来,堵上嘴。”


  卓军乜眼看看裘胜利下了命令,收起对向小男孩的冲锋枪转身出门。刚走出两步,忽然被裘胜利喊着“班长”推了一把,几乎就在同时,茅屋里响起“啪”的沉闷枪声。他站住脚稳定身子后,本能地转身端起冲锋枪,裘胜利已经向小男孩发射出一梭子子弹,微声冲锋枪发出连续的“噗噗”声。


  血,从裘胜利的肩头渗出来,也从小孩身上流出来。小孩的身边,掉落了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


  枪声惊动了所有人。


  王德铭眉头不由一皱,枪声一响就表示红剑的隐蔽性荡然无存,必然会被敌军察觉并紧紧咬住,战斗将不可避免地发生!


  “一班、二班迅速占领村口有利地形!三班,向907加速运动。”王德铭下完命令后走进茅屋,看到卓军正在给裘胜利包扎着伤口,忙道:“伤怎么样?你们干什么吃的?!”


  卓军不敢回答,他知道自己的一念之仁错用在冻僵的蛇身上,从而暴露了部队的行踪,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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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丛林特战(4)

 


  裘胜利知道班长的心思,忙挤出笑脸道:“指导员,没事儿,咬了肩膀一块肉而已。班长没跟敌人真刀真枪干过,不知道敌人的秉性。”


  王德铭没有再出声训斥,转眼瞟了一下血泊中的小孩,心中也是一阵恻然。在军校时没少听轮训学员们说起敌人全民皆兵的事,今天算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不能怪卓军,虽然他跟随郑尚武参加过炸鬼子炮兵阵地的行动,担负的却是一枪未发的保障布雷任务,一个年轻的学生兵,对战争的残酷性认识不足也情有可原。


  村口,响起来密集的枪声。


  小村里的敌人与一班或者二班交上了火。“咕咕咕”的美国M式机枪声和“哒哒哒”的中国机枪声交汇在一起。


  王德铭又瞟了一眼那小孩,不由想起远在省城的自家儿子。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外面的战斗还需要指挥员。


  “四班,保持警戒882高地方向,交替进入907!”


  王德铭转身出了茅屋,猫腰跑过竹桥后,提着狙击步枪移动到一班辛晋的旁边观察战况。能够被上级派到红剑分队当指导员,王德铭的军事技术在军校政工干部中是出了名儿的,政委庞子坤对他的评价是“军政全才”。


  双方正在远远地火力对射,村口的水牛已经被打倒在水田里,子弹“啾啾”地在稻田里激起一排排水花,在田坎上打出淡红色的土雾,青青的禾苗一簇簇地被掠过的子弹削倒,稻叶四下飞舞。


  村口的火力很猛也比较盲目,与之相对的红剑二班的队员们却是很冷静地尽量节约弹药,射击精确度相当的高。


  79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中,村口几堵土墙后喷吐出火舌,隐约可见黑色的身影在村里快速移动。王德铭推弹上膛,他的弹匣里是狙击步枪的专用大装药重弹。目镜的浅十字分化锁定了敌人的机枪阵地,很快就捕捉到敌人机枪手的运动规律。


  “啪”的一声枪响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引人注意,敌人的机枪却立即哑了,王德铭能够从瞄准镜中看到机枪手脑门上飞溅出的血花。两百米的距离不能爆头的话,郑尚武留下的狙击步枪就白瞎了,王德铭这个红剑指导员也白瞎了。


  “指导员,好枪法!”辛晋趁机拍了一巴掌马屁,在敌人被完全压制住的时候,经历过大战的他根本就没有半分的紧张情绪。


  “交替掩护,撤进山区。”王德铭收起枪下达了命令,又对辛晋解释道,“咱们不能久战,敌人正规部队很快就会增援过来,被拖住就麻烦了。”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红剑并没有追击敌人进村,而是隐蔽快速地进入907高地附近的山区。王德铭和队员们都知道,要是陷入小村后,敌人必然反退为进拖住红剑,等大规模正规军到达后包饺子。可惜,全部由军官组成的红剑根本就不上当,优哉游哉地进入907高地的密林,随即毫不停顿地向西钻进群山深处。


  枪响了,原定的计划也就被迫作出改变。红剑分队首先要甩掉敌人后,才能执行下一步的侦察任务。


  三


  省城,军区步校红砖小楼里。


  郑尚武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看看四周的环境后微微叹口气。原来是噩梦而已,可梦境却是那么的真实。梦中,他看到白秀端着冲锋枪在射击。他喊她,可是白秀没有听见,就算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喊,白秀也没半点的反应,还是在射击,枪口喷吐出的火舌清晰可见。他想冲过去保护白秀,可双脚却没有一点知觉,根本就不能迈步。着急啊,着急啊,着急中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到白秀身上溅出的血花……


  抹去眼眶中的泪水看看柜子上的闹钟,原来这一睡就是一个白天,可怜的新春第一天就这么糟蹋了。他走到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找出白秀的照片来,按在自己胸膛上。似乎这样心脏就能够放缓抽搐,他也能够更真切地感觉到白秀的存在。


  “笃笃”,这间原本属于金大哥的卧室门被敲响了。


  “尚武,可以起来了。”老金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慈爱,在门外响起,“这几天你都没吃上饱饭,快快起来,晚饭丰富得很呐!”


  郑尚武迅速收起照片回答道:“首长,我就来。”


  门推开了,老金略微愣了一下走进来道:“你早起来了?我咋没听到动静呢?快穿好衣服,客人都到了。老庞家的老高念叨着要看看你呐。”


  郑尚武这才回过神来,今天老金是被迫请客。哟,不知道施娜来了没有?


  “快点,别磨蹭,我先出去了。”老金催促了一声,也不等郑尚武回答就转身出门。


  深呼吸一口,郑尚武使劲摇摇脑袋,抛开不合时宜的念头,用平常的速度洗刷穿衣,在镜子里的自己变成精神抖擞的标准军人后,才快步走向客厅。


  还没走到客厅门口,一个有些耳熟的女人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


  张雅兰在外面!


  如果没有张雅兰,白秀不会从军医大回省城再被发配到强志,郑尚武在深心里隐隐有些记恨着女记者。可是,张雅兰是张勇的妹妹也就是自己的妹妹,而她本身也被蒙在鼓里,对白秀一事没有任何的责任。难道,生在司令员家是她的错吗?难道,张勇生在司令员家也是错?因此他听到张雅兰的声音后,显得格外的矛盾。


  郑尚武犹豫了半晌,调整好情绪后正待迈步进客厅,却听庞子坤大声道:“段玉成,你去看看郑尚武在搞啥?又不是大闺女要梳妆打扮!真是!”


  段玉成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来,刚转身就看到郑尚武出现,意外中不由“哎”了一声后故意提声道:“政委,大闺女出来了!”


  郑尚武无奈地笑笑,看着客厅里六七个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打招呼,情急下只好立正,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庞子坤呵呵笑着,上下打量郑尚武一番,走到面前揽住他的肩膀道:“看样子瞌睡算是补齐了,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施娜和张雅兰,两人都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郑尚武;中间的沙发上是两名妇女,一个显得年轻一些,大约五十来岁,戴着眼镜;一位约摸有六十岁左右,穿着很朴素的灰布苏式西服。庞子坤拉着郑尚武走到两人面前,向戴眼镜的妇女道:“老嫂子,这就是闻名全军的战斗英雄郑尚武,上次你不是责怪我不给你看吗?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了!”说着,庞子坤的手在郑尚武背上捅了一下又道,“这位是张勇烈士的母亲,徐秀英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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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礼!”郑尚武赶忙行了个军礼,也暗自打量了徐秀英一下,发现眼前的徐阿姨跟张勇确实很挂相,脸型都是那种略微有些胖的甲字脸,跟张雅兰和司令员那种偏瘦的脸型截然不同。面对张勇和张雅兰的母亲,郑尚武除了傻呼呼的敬礼以外,心里还有温暖和愧疚掺杂着的感情。毕竟张勇是在自己手下牺牲的,毕竟张勇牺牲了而自己还活着,毕竟张家也就是那么一个儿子,毕竟张勇跟自己有战友加兄弟的情分!


  庞子坤似乎能够体会到郑尚武的心情,忙拉了拉他,对着自己老伴儿道:“老高,看看我们军校的小老虎怎么样?郑尚武,这是我的老伴儿,革命同志高桂萍。”


  “敬礼!”郑尚武又是一个立正敬礼。


  高桂萍看看郑尚武,心道:这小伙子还真不赖,要模样有模样、要精神有精神、要战功有战功,真能配上张家三丫头。于是,她向徐秀英笑了笑,才转头对郑尚武道:“小郑,坐下说话。在老金家里习惯吧?”

第八章 丛林特战(5)

 


  没等郑尚武回答,庞子坤就笑着插话道:“哪有不习惯的?!郑尚武,去一边跟年轻人说说话,别在这里耽误我跟老嫂子说话,去去!”说着,庞子坤挥挥手撵郑尚武走路。年轻军人一跟这些老娘们儿聊上,一身锐气得折一半!加上自家老高有瞎拉线的意思,搞不好会让刚失去白秀的郑尚武很不舒服。防患于未然,庞子坤才急着打发郑尚武到一边去待着。


  郑尚武正乐得溜掉,在徐秀英面前的压力很大,被高桂萍慈眉善目的打量着,这脸也觉得挂不住。政委一声令下,他就赶忙走到一边,自如地跟段玉成打了招呼,再转向冲施娜笑了笑,面对张雅兰时却愣了愣才道:“妹子,你也来了。”


  “废话嘛,没来你能看见?”段玉成小声嘀咕了一句。作为有妻室子女的人,他看得出来:女记者和小美人蕉,嘿嘿,对某人都有某种意思,反正不是普通的男女同志的关系!


  郑尚武的脸刷地红透了。


  “郑尚武,新年好。”施娜从身边拿出一个大纸盒子捧到郑尚武面前,盒子上画着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


  段玉成嘿嘿笑着拿起报纸转转身子,背向郑尚武,耳朵却留了神。


  郑尚武看看那盒子,再看看施娜佼好面容上扑闪着的眼睛,尴尬地伸手挠挠后脑勺道:“施娜同志,你,你看我都没准备,这个,这个……”


  “这是四十二码的,只有你能穿!穿上试试?”施娜连声催促着,她听到过一些传说,可她不想管那些事儿。给心目中的英雄送双皮鞋怎么啦?很正常嘛!谁谁谁说过,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


  张雅兰带着微笑看着两人,甚至用眼神去鼓励郑尚武收下礼物。她注意到郑尚武的脚上穿着解放胶鞋,军区机关干部们一年前就不穿那玩意儿了。只是这个发现显得迟了一些,作为“妹妹”的张雅兰居然落后给了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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