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L君谈，商及他的新作《古代清官谱》，些许感慨，古之清官贪官，皆是有列传记载的，趟无正史，也有野史，记录即是如此的。中国古代贪官的记录，勿用神话，管中窥豹，也便可知贪腐之程度了；而清官，虽有详载，然“神话”程度过多，甚至些许是张冠李戴的，大约素来中国人便认为，官没有不贪的，偶尔有个稍许清廉的，也便开庙立碑，永享香火了，甚至成了“神”，如宋时的包拯、明时的海瑞。他们被百姓虔诚信仰、甚至顶礼膜拜。在历代中国人的眼中，他们是完人，是神的化身，身上只有耀眼的光环、而不可能有哪怕是白璧微瑕的黑子。

  然而，我并不想再为之作传了，逆向而思，为何中国的古代社会，似乎就从未清廉过呢？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中国古代官员的集体腐败，而清官只是个例，这大约就是人常说的，制度之故罢！

  这个制度，便是现代人最痛恨的专制制度。所谓专制，即是与民主政体相对立的概念，指一个人或少数几个人独裁的政权组织形式，在古代，便体现在帝位终身制和皇位世袭制上，其主要特征是皇帝个人的专断独裁，集国家最高权力于一身，从决策到行使军政财政大权都具有独断性和随意性。而专制主义往往伴随着中央集权，从地方和中央都必须服从皇帝一人。

纵观历史，中国是实行封建专制时间最长的国家，从秦王朝的“六国灭，四海一”，一直到清王朝入关后的“九州并，天下同”，中国始终处在封建专制帝王的统治之下。春秋战国时期，商鞅变法，确立了封建经济——也就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的统治地位。这种经济模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以维护国家的统一和社会的安定，保证小农经济的生产和再生产，于是中央集权制建立了。秦并天下后，吸取周天子在诸侯割据局面下无能力的教训，在统一全国后建立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以消除地方割据势力，维护国家统一。

到了汉代，汉景帝“削藩”平定七国三乱；汉武帝颁布“推恩令”削夺王侯爵位，解决王国问题；“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强思想专制。此后，中国的统治者一直实行着“外儒内法”的统治方针，一方面宣传忠义道德以加强思想钳制，另一方面力行严刑峻法以规范社会秩序。自唐而清，中国的专制统治一直不断加强，明朝废丞相，形成君主独裁的局面，在地方废行省，设三司，进一步削弱地方势力，还遍设厂卫特务机构，实行八股取士，这是专制主义强化的突出表现。清朝沿用明制，后增设军机处，大兴文字狱，使君权空前加强，形成极端的君主专制统治，专制主义达到顶峰。

专制主义过于集中的权力运作，没有或者缺少法律的约束，皇帝的权威性不是来自于人民的认可，而是来自于专制君权的血统嫡传。专制主义反对以法治国，反对权力分散，不接受用法律限定的权力。“专”和“分”对立，本身就意味着独占、独裁和独断。独占所有的资源，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独裁所有的政策，专制主义的一切政治主张几乎都是从政府需要出发的，基本上代表的是一种官僚系统的力量，维护的是官僚主义的既得利益；独断所有的是非，以一己的喜好来判断对错，使整个专制社会成为“覆盆不见太阳辉”的黑暗世界。

正是因为此，专制主义在巩固其自身政权的同时，也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贪腐之现象，“专制与贪腐”打娘胎里就是血水交融的，甚至可以说，专制死，贪腐便亡。虽然说，任何社会都可能有腐败，但只有在无限政府统治之下的腐败最为严重，是一种不可遏制的腐败。因为缺乏应有的制衡机构，官员只对上级负责而无须考虑下级和百姓的利益。因此，官员们关心的也不再是公共事务或公益事业，而是如何保护自己的职位和利益。即使他去做某件事情，首先考虑的也是乌纱帽，而他的上级对他提出工作要求，也以职位相威胁，整个社会都围绕着“官”字打转，官的利益第一，平民则成为满足权力阶层最大利益的工具和牺牲品，腐败也就应运而生了。

《聊斋志异》中，有《梦狼》一文，故事说的是一位姓白的老汉，有儿子在外地做官。一天晚上，他梦见到了儿子的官府，只见门口“巨狼当道”，进到房间里，更是“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梦醒后，白翁忙写信劝儿子爱护百姓，千万别作恶太多，可儿子却无耻地说：“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复令上台喜也?”便一语道破了专制社会下官僚贪污腐败、欺压百姓的本质原因。

中国古代的皇权专制社会，是专制社会的最顶峰，中国的封建政府是一种典型的无限政府。皇帝作为至高无上的主宰者拥有不受限制的权力，包括众多的行政机构、专职官吏和职业军人，以充分体现皇权的威严和高度控制整个社会的需要。问题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并且是越来越庞大的政府都是建立在底下的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和脆弱的小农经济基础之上的，也就是说，庞大的官僚集团要维持正常运转，必不可少的是大量的经费。如在古代，官员出行的路费、交通、饮食、草料，都是由地方供应，而供应的方式则是以丁户为单位的差役和劳役，包括付出一定的钱财、物资和劳动等。可是，低下的生产水平使农民不堪重负，而官僚集团滚雪球似的扩大又使这种情况雪上加霜，最终彻底破坏社会再生产能力，导致财政危机和政治危机，引发周期性的社会大动荡。过大的政府必然妨碍经济的发展，不良的经济又会带来大量的事业人口和贫富分化的社会结构。在这种情况下，当一名政府官员就比从事任何其他职业更加稳妥可靠，于是，人们想方设法挤入官员的行列，整个社会形成一种典型的“官文化”，一切事情都是官说了算，腐败便不可抑制了。

   哎，“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中国之历史，任何朝代在建立之时，都以为自己能“万世”，然而，“坚强”的王朝也不过十几世，“兹弱”的王朝当代便灭。换句话说，没有一个专制的王朝不因腐败而亡，专制——腐败——灭亡——专制——腐败——灭亡，这是中国最简单的政治轮回表，而今，我们又该如何跳出这个轮回呢？

  末，我无答案，更无说答案的胆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