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随笔】子欲养而亲不待

    读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的自述《另一种回忆录》，心里充满感伤。尤其在读到母亲去世时候他对母亲的思念与后悔，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他在文章中引用了《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九》中的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文辞中流露出极其的伤悲和悔恨。他在书中写到：“在整整十四年中，我总共回过三次老家……我由小学而初中，而初中而高中，由高中而到北京来上大学，在长达八年的过程中，我由一个浑浑沌沌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知识增加了一些，对人生了解得也多了不少。对母亲当然仍然是不断想念的。但在暗中饮泣的次数少了，想的是一些切切实实的问题和办法。我梦想，再过两年，我大学一毕业，由于出身一个名牌大学，抢一只饭碗是不成问题的。到了那时候，自己手头有了钱，我将首先把母亲迎至济南。她才四十来岁，今后享福的日子多着哩……到了家中，我才知道，母亲不是病了，而是走了。消息对我真如五雷轰顶，我昏迷了半晌，躺在床上哭了一天，水米不曾沾牙。悔恨像大毒蛇直刺入我的心窝：在长达八年的时间内，难道你就不能在任何一个暑假内抽出几天时间回家看一看母亲吗？二妹在前几年也从家乡来到了济南，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而且又缺吃少喝，她日子是怎么过的呀！你的良心和理智哪里去了？你连想都不想一下吗？你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吗？我痛悔自责，找不到一点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我一度曾想到自杀，追随母亲于地下……”

    读到这里，我合上书，任眼泪自由地从我的眼角处流到面颊，再从面颊流到腮底，直到滴到身上某个地方。对母亲，我有过大毒蛇般在我心里乱钻一样的悔恨。母亲在生病以后，我孝顺地待她，而她已经不大明白了。我悔恨在母亲还年轻、神智还明白的时候，没能让她过多地感受女儿对她的心疼和爱，没有让她享受本可以享受的宽心生活，过本可以快乐富足的日子。

    原来老是想，等以后有了大房子、等我有了钱要带母亲到远处玩一玩，散散心。母亲喜欢漂亮衣服，我们去买；母亲喜欢首饰，我们去买，让她的晚年幸福美满，把生活亏欠给她的全部的补给她。而现在，母亲已经走了将近一年了，每当我下班回家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都会有一种铭心的后悔：刚刚买了这套新房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姐姐陪母亲住在这里？本可以让母亲在我的新房子里高高兴兴地、温温暖暖地走的，让她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走到生命的尽头。让她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睡囫囵的觉，在明朗朗的月光底下做绵长的梦。可我没有做。总是想，等我退休了，我接母亲过来住，每天陪她在峡谷里散步，到时候换一辆好点的车带着她出去玩。可是，这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了。

    我看到季羡林先生的自述《另一种回忆录》，使我柔肠寸断，那如大毒蛇一般撕咬我心的“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在母亲走后的任何一个对母亲思念的时刻里都会出来折磨我的心。母亲去的那天，把母亲送到天平间分别的时候，我真的担心母亲受凉受冻，在那样一个阴森森的地下室里，我跪在母亲的遗体面前给她磕头，我对母亲说：妈啊，您别害怕，您等着我，女儿会追随您而去的，总有一天我会去找您永远永远地陪着您，不再分开……妈妈，您等着我，等着我……

    在母亲去世的9个月里，我的身心遭到了极大的折磨，我的灵魂似乎真的随母亲而去，我的躯体已如一个行尸走肉，没有了知觉。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里饮苦涩的生命之酒，我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让我想到母亲，那种叮心的苦楚，没法表达。

    我是在一个夜里，在回家的路上从收音机里听到季羡林自述《另一种回忆录》的，正好讲到母亲出殡的这段，我开着车一路上流着眼泪。然后，回到家里流着泪对恋儿说：你要好好地孝敬你的母亲，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将来不要有一条大毒蛇般的悔恨钻进你的心。我给他讲了季先生的故事，我给他讲了我的感受，他用手为我擦着控制不住的泪水，然后他说：妈妈，妈妈，我不会，我不会。我要永远地把你带在我的身边……妈你放心吧。其实，我不是在向儿子要他的孝、他的爱，是因为我对他的爱太多、太重，我真的怕有一天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在身边他会悔恨终生，我怕季先生的痛苦，我的痛苦复制在他的生命中，我不忍啊。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一种极其难以承担的残酷而深重的生命感受，如果你知道了亲情间有这样一种折磨人的悔痛，如果你的父母还健在，那就赶快地为他们做一些事情吧，不要再上演“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生悲剧。有时间多陪陪母亲，哪怕坐在一起只是四目相对，哪怕只是用手为她梳理一下干枯的白发，哪怕只是吃上一口你并不想吃的、她却为你藏了许多天的已经干瘪了的橘子，尝上一口她亲手烧的并不好吃、你并不爱吃的饭菜。能够看着你香香的吃着，对她来说就是福啊，对你，那就是孝道。

    如果你想陪母亲出门旅行，不要等将来有时间了；如果你想为母亲洗一个澡，不要等到母亲动不了了，如果你想给母亲喂一口饭，不要等她吃不下了。当你有了孝敬父母的想法，就立即行动吧。因为，生命之无常。因为，父母的衰老有可能会让你的梦想随时终止。

    让那“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大毒蛇离我们的心越来越远，尤其不要伤害了我们亲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