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记者 侯菲
一炮而红
79岁的哈孜木·阿力满最近搬进了政府为他盖的新房。
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来到福海县科克阿尕什乡齐勒哈仁村，拜访这位能连续吟唱104部“达斯坦”的传奇老人。远远地，就见一座簇新的院落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房子的墙壁刷着褐色涂料，还装饰有文化砖。特别的是，院子里有一个圆顶、很像毡房的建筑。在阿勒泰地区，几乎每家房子旁边都有这么一个“毡房”。我好奇地询问当地朋友这小屋的用途，厨房？卧室？卫生间？朋友忍不住笑，“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推门一看，“毡房”里放着些卷起来的毡子、烤肉炉、还有一些冻硬的羊肉。原来是一间贮藏室。阿勒泰地区的冬季漫长而寒冷，聪明的当地人就在院子里建这样一间别致的小“毡房”，充满对草原生活的怀念。冬天，这小小的“毡房”可作天然冰箱；夏天，这里又成了会客厅。人们坐在砖混小屋里吃着手抓肉、喝着马奶子，仿佛置身熟悉的毡房。
哈孜木和女儿将我们引进屋，屋里地面铺着光滑的瓷砖，几件老人常穿的民族服装挂在墙上，屋顶四周绘有哈萨克族传统图案。住在这座传统与现代结合的院落里，一定很不错吧？“现在每个月政府给我发1500元钱呢，生活好得很！政府的人说嘛，我是要保护的对象，该好好享受生活了。”这位有着惊人记忆力的老人看上去慈祥而平凡，被评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获得的补助使他很满足。
过去老人以放牧、种地为生。家里8口人，种些牧草、玉米，养了100只羊和10只牛。儿子们因为忙着地里的活儿没空学唱达斯坦，再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往网吧、歌舞厅跑，谁还去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呢？离开了世代生活的草原，现代文明冲击着哈萨克族人的生活，达斯坦似乎失去了它生存的空间，寂寞地留存于磁盘、书本里。传唱达斯坦的达斯坦齐们，也只能在阿肯弹唱比赛上一展歌喉。
在1984年的一次达斯坦阿肯弹唱比赛上，哈孜木一炮而红。那一天，别的选手最多能演唱9部达斯坦，而哈孜木一口气唱了30部，轻松获得“活唱片”奖，那还只是他肚子里没完没了的达斯坦的一小部分呢。如今，老人获得了数不清的荣誉，成了家喻户晓的哈萨克族达斯坦艺人。
草原偶像
半个多世纪前一次热闹的部落集会上，小哈孜木听到了达斯坦艺人库克斯根的演唱。那朴素有力的诵白，富有节奏的弹唱和跌宕起伏的英雄故事，深深吸引了少年哈孜木充满幻想与激情的心。
那时候，要听达斯坦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每逢婚礼、节庆，或是部落里有人家请客，都会请来达斯坦齐助兴演唱。达斯坦齐是草原上的偶像。在那个纯朴的年代里，达斯坦齐唱不完的动人故事成了草原人们痴迷的“偶像剧”，一部一部追着听下去，那些包含美好寓意的传说启蒙、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哈萨克族人，其中就有少年哈孜木。
从那以后，哈孜木开始追随有名的达斯坦艺人学唱达斯坦。坐在舒适的皮沙发上，老人回忆起少年时光，眼神中闪现清澈的光芒，“我迷上了达斯坦，每逢有人结婚都跑去听，12岁时开始跟父亲、邻居、艺人们学……”
虽然只上过3个月学，但这并未妨碍哈孜木学习达斯坦。只要听别人唱一遍，唱词和曲调就会过耳不忘，他还常常根据身边发生的逸闻趣事自编曲目，这几乎是每一个达斯坦齐必备的才华。17岁时，哈孜木的演唱得到了牧民们的认可，开始受邀到婚礼、小孩命名、节日等活动上演唱达斯坦，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草原上的偶像——达斯坦齐。
哈孜木的名气越来越大，他对达斯坦的热爱也愈发深刻。只要冬不拉声响起，他便仿佛受到神明的指引，沉醉在吟唱中，不知疲惫。有时一唱就是几天几夜。也正是在那个大脑最活跃、记忆力最清晰的时候，哈孜木脑海中积累了很多唱段，到了26岁，年轻的哈孜木已经能唱出一百多段达斯坦。
在哈孜木的歌声中，有人感动落泪，有人开心无比。为了表达对达斯坦齐的尊重和感谢，家境殷实的人家会赠予一匹马，但即使只得到一些布匹，哈孜木也满心欢喜。在哈孜木的心中，演唱达斯坦不是为了获得财物，而是对哈萨克民族艺术奇葩的痴迷与责任。哈萨克族达斯坦，是他心中盛开在高高山巅的美丽雪莲。
爱情之花
传承可待
偶像的爱情故事总是很精彩，我们的达斯坦齐哈孜木也不例外。
出了名的哈孜木越唱越有信心，每当他弹起心爱的冬不拉，那低沉浑厚的吟唱声在草原上回响，连鸟儿都驻足聆听。爱慕他的姑娘，也像鸟儿般围绕在他身边。可哈孜木只对善良的卡比拉情有独钟。
美丽的卡比拉是富人家的女儿，整天围在她身边打转的小伙子竞争激烈，见她出门提水，立刻有人跑上前来拎桶；她放羊，总有人跟在身后做“义务保镖”；她打馕，也总有人心疼煤烟熏黑了美人儿抢上前代劳……偶像哈孜木不屑于这些庸俗的花样，他只要远远地对美人放声吟唱：“你是美丽的雪莲，开在高高的山巅。有心登山将你摘，峭壁悬崖把路阻拦。纵然我抛弃所有牛羊，也愿永远和你相伴。小伙子快把冬不拉调好，让爱情的旋律跳上琴弦。你鲜红的头巾宛如爱情的烈火，飘动在眼前，燃烧在心间。你的笑声融进山泉，泉水日夜欢唱不息。你的深情注入我的心窝，激起我胸中爱情的涟漪。我也有一颗金子似的心啊，为了你何惧道路曲折，征途艰险！”
那质朴热烈的歌声仿佛来自肺腑，伴随着冬不拉抑扬顿挫的曲调，将姑娘的心门打开……穷小子哈孜木用一曲达斯坦征服了美丽的卡比拉，成为草原上一段传奇佳话。婚后，他们孕育了6个儿女，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每一段达斯坦都有一位作者，不知道哈孜木有没有将自己的故事吟唱进达斯坦。美丽的爱情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或许在达斯坦那些悠长的诉说中，早已包含了哈孜木与卡比拉的故事。
传承可待
半个多世纪的吟唱悠然而过，现在的哈孜木已是吟唱哈萨克族达斯坦数量最多的哈萨克族人。在保存比较完整的200多部哈萨克族达斯坦中，哈孜木老人可以吟唱104部。
“文革”期间，达斯坦不让唱了。哈孜木把冬不拉藏起来，忍痛将自己记录下来的唱词烧掉。那段日子里，生活虽然难过，哈孜木依然和妻子卡比拉关起门来，在家里偷偷地一个唱、一个跳，也算是苦中作乐。“那时候嘛，有人到家里来搜查，让我交出达斯坦，我指着自己的脑袋对他们说，达斯坦嘛都在这里面呢，要烧就烧我脑袋吧！”
1978年的一天，哈孜木正在挖大渠，突然有人骑着马直奔他而来，说县里来人了，正在家里等他。哈孜木赶回家中，见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县长。县长拉着哈孜木的手，热情地嘘寒问暖。“县长说，‘以后就专心唱你的达斯坦吧！’”哈孜木露出了笑脸。
1981年，在好政策的影响下，哈孜木的儿子也开始学唱达斯坦，现在他已经可以独立表演二三十段达斯坦了。2007年3月，福海县哈萨克“民间达斯坦”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哈孜木也成了“受保护”的对象。
哈孜木打开书柜的门，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几本装订整齐的手抄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达斯坦唱段。老人用3个月时间记录下104段达斯坦，不久，这些动人的故事将被印刷成册，永久地留存于历史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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