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从这里开始
初入谈兵
中华网谈兵是我接触过的第一个论坛。那时连QQ也不大会用,最多也就是聊天室逛逛,一个偶然的机会打开了谈兵的页面,顿时就被里面海量的信息所吸引住了,于是就不时地来潜水,瞧新鲜。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态,对一切都感到好奇。无论是交流的形式还是内容皆是如此。
那一年是2001年,至于我本人,大概勉强可以算是个“文青”或“喜欢文青”的那类。不但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对政治也是一概不懂。好在那时的谈兵类似我这样来滥竽充数的人为数不少,比如盼盼龙网友。
盼盼龙网友虽然在军政问题上与本人同属幼儿园级别,但文章却写得非常出彩。更为难得的是,该网友的正义感比本人也毫不逊色。他当时写了一个小品文系列,把当时谈兵里惹得人神共愤的难胜网友形容得尤为不堪,文笔尖酸谐谑,一时无出其右。如此,一呼百应顺理成章。有了众星拱月般的欢呼捧场,盼网友也就愈发顾盼自雄,于是乎干脆自封为“打狗队长”。无论什么样的三句半,只要冠以盼盼龙的名头,点击过万只当寻常——这大约是难胜网友两三个帖子点击量的总和之多。
这样也可以出风头?那我也会!反正就是玩儿嘛。
记得当时注册马甲的时候颇费了番心思。似乎所有强悍一点的名字都被人取了,比如叫什么龙,什么战车,什么威之类的,统统被人先占了茅坑。好在咱有的是文化,取名这种区区小事还难不到:传统中国文人讲究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既然能够“兼济”的名字都被你们占去,那我便“独善”好了。比如叫“武陵人”如何?这么一试居然还就通过了。
现在想来,中国的儒家文化的确造就了一大批幻想“兼济”的人物,而愿意“独善”的人,却少之又少。就连象我这样假装“独善”的都少。然而现在看来,对于一个当代理性社会的构成来说,个体的“独善”比起“兼济”却不知要重要多少。
但这是后话,无论如何,当时的我在谈兵论坛算是就此落下了脚,也拥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正式网名。这些对于我而言,都是大姑娘上轿,生平第一次的事。一切都显得新鲜而充满刺激。
难胜其人
阿根廷球王马拉多纳退出一线后,阿根廷人看足球就觉得味道淡了很多,甚至有人感喟道:没有迭戈的足球就如同没有美女的晚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难胜在中华网网友心中的地位大概和阿根廷人对马拉多纳的感觉相仿。若说有所不同的就是,阿根廷人对马拉多纳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而中华网网友对难胜却近乎一边倒的反对——除当时的中华少爷、飞仙、冷水、七三年生等少数网友以外。
这听起来似乎多少有点荒唐:一个观点为大多数网友所不容的人,却同时也是大家最为惦念的一个。比如我就时常听中隐于坛等广大爱国网友念叨:老难这个怨妇怎么这么久都没露头了,没了他倒是挺寂寞哈……。而一旦难网友发帖,众人便又变了腔调痛斥曰:这家伙简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么混账的话都能说出来……。义愤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之所以对难网友情绪复杂,说来原因倒也简单:念叨的是难网友的文采风度,义愤的是他的逃降观点。借用某些爱国网友的私下言论来说,就是“难胜这人学识风度不错,可就是太反动了”。
是啊,哪有好人整天在嘴里嚷嚷着要逃跑,要投降的呢,简直反动透顶。这种人不灭灭谁?于是一下子感觉自己有了目标,心中暗下决心:搞定他!
关于逃降论
逃降论的内容并不复杂,简言之就是“独善其身”。即反对一切以崇高的名义来剥夺人们对于自己生命的选择权利,但有可能,便不轻言牺牲。
这样的观点在西方可谓共识,但在2001年的网络江湖来说,却不啻于让饱受革命奉献教育的广大爱国者们有“于无声处闻惊雷”的震撼。更何况是在中华网这样的“爱国基地”。如果难网友仅仅是在阐述政治哲学中的权利观念的话,也许会有很多人认为是学术观点,而不至于太过较真。但如果这样的话,同时也许会让他失去很多听众。因为根据我有限的人生经验来看,中国人愿意去在学术问题上较真的很少,因为那太费脑子。大家对于这样的人往往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难胜的逃降论之所以能够在中华网引起持久的义愤,问题在于他采用的是讲述历史的方式来阐述这么一个简单的哲学问题。
于是在难网友的笔下,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选择就以是否“逃降”作为了一个分水岭,被一一呈现在众网友面前。自然,中国人从黄帝战炎帝开始,就一路“逃降”了五千年,中国的煌煌历史也就在他那里成了一部道道地地的“逃降史”。这样的说法无疑极大刺激了爱国者们的自尊心,因为这不但与传统教育一贯灌输的“咱们祖上很阔,很有型”相悖,也极大地讽刺了传统道德观念中“文以载道”的虚伪一面。这样的观点不要说爱国者吃不消,即便连当时七三年生这样的“自由派”都有点受不了,所以难胜在谈兵非常孤立,即便有限的支持,也大多是念在其“文章有料”上,真正能够理解他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即使难胜一再反复申明说,他逃降是他的事,并不妨碍他尊敬英雄,也不表示他反对别人去做英雄。
再简单一点来说,难胜当时的所谓“逃降论”,无非是坚持自己有投降、逃跑的自由,是坚持自己有选择生命权利的自由。实话说,在道德自律的西方,没人在意你说自己喜欢什么,要选择什么,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于他人无关。遗憾的是他生在一个有浓郁道德他律传统的中国,这种事干了没啥,历史上所在多有不胜枚举,可说出来就是罪过。既然你有罪过,那么你便应当低人一等受到歧视,甚至是侮辱谩骂。
我印象里当时有个叫“我只服从真理”的网友,偏执且认真。这位网友的正义感尤其强烈,大量收集难胜网友的“反动言论”以备向“有关部门”揭发之用,很有“难胜专案组专家”的认真劲儿,现在想来不禁莞尔。
其实这位网友的网名很有代表性,比如“我服从……”,据他说是“真理”,可若问他到底什么是真理,这位仁兄十有八九要大家到“大炮的射程之内”去找。于是一方是爱国者的要求被动服从,另一方是逃降者要求的主动选择权利,中华网谈兵论坛的时政内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两者交锋的战场。而我当时也是难胜最不起眼的“政敌”之一。
我在中华网最初的三年时间就在这样的相互攻讦中度过。难胜的逃降论大旗依然猎猎飘扬,而我也已经在激烈的辩论过程中学会了查查资料,包括偶尔稍微用心地想一想。可想了以后就会愈发觉得:难胜真狡猾!但我的立场仍然强悍——最多只是往后挪了一小点:从一个只喊口号的“爱国者”后挪半步到了“民族主义”的大旗之下。
从一窍不通到高喊爱国,这是政治上的觉醒。从只会喊爱国口号到寻求主义支持,这是理论逻辑上的进步。这一切都拜论坛所赐,是中华网提供了这样一个可以争鸣、思考的平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对中华网始终都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也因此,总是有意无意会回来看看,哪怕已经不大发帖。而对于难胜这样能够启迪思维的网友,更是始终怀着一种深切的敬意。
关于中华网
中国的论坛能做到中华网这么大的没几个,但在国内的大论坛中,言论尺度如此之紧就更少了。因此很多网友都有不能畅言的遗憾。我绝非有批评中华网之意,相反,我非常理解作为投资者一旦面对禁区时的被动尴尬。但即便如此,作为一个老网友,还是希望论坛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步子跨得稍微大一点,不要因为太过保守而错失更好的发展机遇,到时悔之晚矣。在任何一个时代,风险和机遇都是一对孪生兄弟。
最后要说的是,也许随着时间流逝,一切观点对错皆不重要,留在心里的最深刻的,永远是能够温暖人心的点点滴滴。对比仇恨来说,爱与宽恕更为强大。对比敌视敌对来说,彼此欣赏才能浇灌出真正的友谊之花。在美国种族歧视盛行之时,马丁路德金在他那篇著名的《I Have a Dream》中说,他希望有一天当年奴隶主的儿子可以和努奴隶的儿子一起彼此平等地做朋友,他的梦想是用爱跨越种族的鸿沟。我们网友之间本来就没有这么大的鸿沟,完全没有必要去人为制造。美国人打碎了种族制度的藩篱,他们就向前迈出了一大步。既然洋人能做到,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可以?
事实上无论左右,只要是用心在追求真理,都是值得尊敬的。人类的已知对于未知世界来说,实在是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更遑论其中的某个微不足道的个体。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先驱苏格拉底以及近代著名的哲学家波普尔,都在其墓志铭上写上这么几个字:我一无所知。承认自己无知,是迈向有知的起点。如果能真正明白这点的话,我想最骄傲的人也应该低下自己的头颅,以谦卑对待周围。
现在看来,我在中华网的经历虽然让一些儿时的旧梦湮逝,却又给了一些新的希望出来,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概因没有梦的人生太过暗淡,人便少了存活下去的勇气。因此我又鼓了余勇说,我的梦便从这里开始,也希望中华网能够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