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教风说话,我徜徉在路边。不看世界,想着你的脸。若说本无缘,如何又相见?一任风吹得云来,又吹得云散。”
每个黄昏,当太阳从西山那儿一头跌下去的时候,当我扛着锹镐或者锄头从田里踱回来的时候,在村口,就在那几株白杨树下,都会望见你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投缘罢,我很荣幸地和你有了些话,我知道你是从来不轻易与人言的,而我则是个例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主动把你的诗念给我听,我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对诗是不怎么理解的,可你却说我有一颗诗心,我的眼神把这秘密告诉了你。你还说你打算把这首诗谱成歌曲,可又没有任何旋律足以表达你心中的那份情感。你于是一声声地叹息,把天边的晚霞都烦得发起火儿来。
他们说你是疯子,他们说你被鬼缠了,但是我心里却明白,你一点儿都不疯,也不傻,因为你的脸是那么得恬静。难道你真的被鬼缠了么?你老是在叹息中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云!”
云是你的妻,也是你的诗友,你们一起从那喧闹拥挤,灯红酒蓝的大都市里逃了出来,逃到这个幽寂的小山村里来。你是这样来形容你们当初的那段经历的,我想像不出大都市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但我知道那是我梦里曾到的地方,至于这个小山村,我也没法看出他有什么好来,无非是山,是树,是房子,是路,是小溪,是田野,是一样蔚蓝蔚蓝的天空,是一样火热火热的太阳,是一样悠哉悠哉的白云,是一样忙忙碌碌的日子,每天对着他们,我都有些厌倦了。
可你却说这里充满了诗意,你和她——你的妻子云,曾经一起在这里做诗,在这片清清爽爽的蓝天下,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里,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你们做诗既不为出名,也不为赚钱,只为表白自己对大自然的热爱。你说,你们的诗是纯粹的诗,是大自然的恩赐,是天与人合为一体的产物。你们同样用热爱大自然般的情怀去爱你们的伴侣,所以你们的情诗虽然只是一人起首,一人衔接式的拼凑,却也有着有如天衣无缝般得完美。你说,你们是一个人,你是一撇,她是一捺,你们彼此互相支撑,不离不弃,谁若少了对方都会倒下去的。
我听了真的好感动,我有一颗如你一样容易激动的心。我告诉你说:“她已经走了,永远永远地离开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应该面对现实,面对前路,你要明白,你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她。”然而你却神经兮兮地说:“不是我的世界里有没有她,而是我就是她,我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我们一起在这黄昏里,在这路旁的白杨树下,同你说着话哩!”
当时听你这样说,我的心可真的毛了。兔子样飞快地跑回家里去,头也不敢再回一下儿。以后的日子,我就老远地绕着你走了。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转眼地,三年也都过去了……
每值黄昏,当太阳从西山那儿一头跌下去的时候,当我扛着锹镐或者锄头从田里踱回来的时候,在村口,就在那几株白杨树下,一直都会望到你的身影。
这三年来,虽然我再没跟你说过一句话,可我一直在想着你,设身处地地想把自己和你变成同一个人,却始终都做不到。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根本就没法变成一个人,我知道你其实是在哄我。
于是有一天我就对你说:“得了罢老兄,你吓得我不浅,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心事,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你只不过是一直都活在她的阴影下罢了。你的那首歌词已经泄了你的底,你听:‘不教风……你的脸……’你和她若是一个人,又怎么会有你我之分呢?
你却居然笑了,那么潇洒地笑了,说:“岂是我一直都活在她的阴影下,是她一直都活在我的心中。如若我对自己的心,自己的手讲话,也一样会称他们做‘你’的。”
这辨解的确很高明,我不能不承认自己是叹服到了极点,可我却发现,你这时已经开朗了许多,也不再叹息了。
终于有一天,你又宣布结婚了。对方是一位年轻的幼儿园教师,一位有着云一般优雅气质的女孩儿。你们婚后的日子看起来很幸福,因为黄昏的路边再也没有了你的身影。
想也想不到,你的这段美满姻缘竟然只有半年多四天的寿命。造成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你总把她当成了云。她觉着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她,只是把她当成了别人的替代品,别人的影子。她说她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她还说和你生活在一起简直比做鬼都难受,因为她不是云,而是雨,可你却从来都记不住她的名字,她已经伤透了心。
可是我却知道你其实是很爱她的,像爱云一样地爱她,我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那么爱你,至少不会像云一样地爱你。她认为你把她当成了云对她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可在我的心目当中这又着实是一种殊荣,一种连我都不曾拥有过的、举世无双的殊荣。
打这以后,每个黄昏,当太阳从西山那儿一头跌下去的时候,当我扛着锹镐或者锄头从田里踱回来的时候,就在村口,在那几株大白杨树下,又能够望见你的身影了。此刻的你,却在吟唱着另外一首歌:
“不说想你,脑子里已无记忆。不想见你,宁可看这夜雨凄迷。却在想你,想你在那遥远的天际。似又见你,依然的笑语依依……”
后记
我相信人的头脑里是存在着潜意识的,但我不相信潜意识里面只有邪恶,我也不相信禽兽就没有如人一样的情感。
如果说人的意识思想是受社会上的道德与伦理所制约的,那么我要问:在这些道德伦理形成以前呢?是什么造就了这些道德伦理呢?无非是意识,也只能是意识。意识造就了这些道德伦理,却又反被这些道德伦理所束缚,正如人发明了钱却又反被钱所奴役一样。
不管是人的意识,还是潜意识里都等同地存在着善恶。善恶本是模糊不清的概念,却给人分裂化了;意识与潜意识也原本就模糊不清,同样的也给人分裂化了。如果一个人老是想着做恶,那么他的潜意识里就更容易产生善,反之亦然。
关于痴情这个话题,魏雅华(作家,估计现在已过气。)持怀疑与否定的态度,而我则不敢苟同。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把生命最高化,即生代命重于一切,但我却是相信信仰的,为信仰而生,为信仰而死的人古今中外都有,如颜杲卿,如谭嗣同,如苏格拉底,如布鲁诺,又如保尔和雷锋。
除非你的最大信仰就是享受生命,否则总有一样东西会比生命更重要,但或许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需求的存在,因为你的心被这社会上的道德与伦理,名利与欲望,被其他人所蒙蔽了。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自己就没有被蒙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给蒙蔽了。
痴情其实也是一种信仰,或许我们大家都不是痴情者,但我们却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存在。因为我坚信:痴情的人过去是有的,现在是有的,将来也还是会有的,只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的百分比实在太低罢了。
而且,在我们任何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着痴情这种因素,每一个人都是情种,只要你愿意,一切的尘埃都会在你的心灵深处被剔除干净,那时,你也就会变成一个执著信仰痴情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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