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不经意间抬眼瞥见挂历上的今天是红色的。
咦?5月12日(星期一),为何是红色的?再瞧:农历四月初八。啥日子?没注明。纳闷...
上网一搜,答案有三个:
(1) 四月初八日,佛诞节,亦称浴佛节、洗佛节,即释迦牟尼的生日纪念;
(2) 四月初八日是苗族的祭祖节、英雄节、联欢节;
(3) 四月初八日,壮族人认为是牛王的生日,牛魂节。
不过,我的思路并没往那三答案上靠,而是一下子撩起了脑海中陈年记忆里有关“小凤”的零碎片断......
四月初八买鸡苗
——“小凤”,鸡之雅号也。鸡,三鸟之首也。
1967年,正值“文革”的武斗之年。我家与许多家庭一样,选择了非文非武的“逍遥派”为自己的阵营,“斗私批修”是这一阵营的一大乐事——亦即自造各种家具。不过,一开始最多人参与的则是大养鸡、鸭、鹅,为匮乏的物质供应注入一点“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伟大元素。
我家虽然不是住在小巷里,而是住在商铺林立的马路上,但也在家门前马路边的骑楼柱子旁围养起这肉类资源来。这事情在现今看来真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在那乱世年代,这倒是一道蛮亮丽的风景线:家家均闻鸡鸣鸭叫鹅欢歌,人人都望有鱼有肉有菜蔬!
为确保肥美的三鸟能到口,必须费尽心思。头一关就是不让幼禽夭折。于是,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广州市区的居民,不论是住在珠江的河北或河南,一般都会早早起床,跑到河南的堑口码头附近的三鸟幼苗售买店门前排队,一俟开门,马上买上十只、廿只小鸡(鸭、鹅)回家伺弄。
买鸡苗,为何迟不买早不买,定要在四月初八那天买?听长辈说,四月初八那天买回来饲养的家禽幼苗易喂养、快长肉、少夭亡。不过,根据是什么,何年何代起源……等等,没听谁讲清楚过。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回顾好几年的养鸡经历,好象也不见得四月初八所买的禽苗特好命、特易养、肉特好吃。
震天鼓招魂
四月初八买回来的偶尔也有小鸭、小鹅,但还是鸡苗居多。据大人们说,这是因为小鸡相对来说易养一些,夭亡的机率会少一些。不过,事实上死鸡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父母为了让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有更多的活动空间,就让它们与我们几兄妹和平共处于一室,而家里的总面积也就十来二十平方米,小鸡们要到处遛达觅食,小孩们则要在此玩耍走动,矛盾是不言而喻的,即便大人反复叮嘱要小心,别踩着它们。
“吱!”随着一声凄厉而微弱的惨叫声,刚刚还毛茸茸得象一团圆毛球的一只鸡雏,此时已象一堆带着血水的烂肉,微微颤动着躺在地上。闯了祸的我(或其他弟妹)呆立原地、傻望着这遇难者不知所措。母亲闻声跑过来一看,嘴里一边不停地责备闯祸者,一边匆忙捧来一个平时用来磨米浆的砂盆,很利索地用它底朝天地扣在那好象已经没气了的小鸡上面;然后以极快的手势,用一根擂桨木棍在盆底上来回划动,砂盆马上发出阵阵低沉的“隆隆”声!母亲还口中念念有词地喊着“回来啊,回来呀”的祝颂词——说怪不怪,说奇也奇,这些看着快不行了的小精灵,经过母亲的一轮“震天鼓招魂”,往往就会慢慢缓过气来,挣脱阎王爷的枷锁,重回鸡间!当然,也有例外,好多时是身水身汗地大干一场后,只得责骂着闯祸者而给遇难者收拾、清理事故现场。
这些不幸的鸡雏,到底能否长大成材,得视各鸡的造化:记得有一只被我踩得连肠子都跑了出来的小鸡,被母亲不离不弃、不厌其烦地抢救了达几十分钟,居然拖着一小段肠子活了过来!但它的有些明明不见得很受伤的同伴,却不肯听从震天鼓的招魂,心急火燎地去阎王爷处报到了。
把鸡骑成塑像
能过得了上面那一关的小雏们,长大后的模样倒是挺英俊的。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除了羽毛漂亮的芦花鸡外,便是一种叫做“日本白”的大型家养鸡了。这种鸡一般养到十斤八斤重是平常事,有些可达十四、五斤。由于这种鸡体型奇大,尤其是公鸡,长着雪白的羽毛,硕大红冠下是一颗永远高昂的头,很威风,很帅气!这正可获得我四弟这捣蛋鬼的欢心。
骑着大白马到处游荡自然好,但在没马可骑的情况下,让这超级大白鸡暂时顶替一下,遂遂心愿也是十分惬意的美事一桩!
于是,几乎每天,骑上这日本白“装装英雄”,便成了四弟的必修课。不过,要让这大白公鸡乖乖地当你的坐骑亦非易事——这种怪鸡有个爱好,喜欢追着人啄!但四弟驯“马”有方,不多天,这鸡便虽不情愿但也没法摆脱摩掌,一不留神便被人家骑到了背上,呵,不对,准确地说,是被坐到了背上。
虽说四弟还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可也有几十斤重呵!终于有一天,大白鸡不堪重负,在四弟的坐姿甫一摆定,它也猝然逝去!而且是硬绑绑、两眼圆瞪、一动不动的态姿,宛如雕塑一般!
自然,父亲晚上回来,四弟鸡肉没吃成,“藤条焖猪肉”倒是先饱餐了一顿。
鸡啄乳头
前文说了,那种叫做“日本白”的大型家养鸡有个怪癖,喜欢追着人啄。而且,它不光是一下一下地啄,还用那尖硬的嘴巴夹住你的皮肉狠劲地拧、扭!让你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痛楚滋味。
我们一家,别说小孩,就算大人也骇它三分——四弟能把其中一只坐死,纯属个案,也没能壮我等军威,更没有把这鸡爱啄人的毛病改掉。
一天中午,时值盛夏,酷热难当。习惯饭后先眯一会的父亲顺势摊张草席在地,赤膊躺了下来。“哎呀!”随着一声高喊,父亲猛然蹦起来。我们大吃一惊,顺声望去,只见一只“日本白”正若无其事的站在父亲的睡席旁,而父亲表情痛苦不堪地正低头检察左侧胸部,我们凑前一看:左边乳头有破损、并己渗出血来……
常胜将军
家中有此“勇士”,让平日里调皮惯了的四弟多了一项业余爱好——向附近街坊的小孩炫耀:我家的大白公鸡是战无不胜的!人家岂肯轻易服输?于是,双方便瞅准家长不在时,把各自的战将弄到附近的空地上一决雌雄……
之前一直都是我家的斗士“阿白”得胜,毫发无损,四弟自然是趾高气扬,口口声声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我们乐得有戏看,也没人想要向爸妈告发。岂料上得山多终遇虎,“阿白”名声在外,越传越远,终有一天,它败在自己的一只同族嘴下——那是四弟一个同学的亲戚特意从老远的河南带过来的,此物亦是“日本白”的族人,哦,是族鸡才对。论外型,与“阿白”差不多,谁料想,一番恶斗后,“阿白”不光被它啄去不少毛发,连鸡冠也撕裂了,最后的下场是落荒而逃。
不用多说,父亲回来,那顿“藤条焖猪肉”是招呼定了的;我们当看客的也挨了一顿好骂。
饿极宰鸡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父亲好不容易托人帮忙买了几只小鸡来饲养,希望能养到过年时有鸡吃。那年头,人也常挨饿,鸡糠也不易买,常常是到市场去捡菜帮、菜叶回来给鸡们充饥,每天的淘米水也是饲料元素。
然而,终于有一天,在遍尝“双蒸饭”、“西施粉”、“小球藻”……后,饿极了的父亲忽然想到了每天用来煮鸡饲料的淘米水!这东西沤在潲水缸中,大约三、四天滤一次,把水滤掉,那浆糊状的沉淀便用来代替米糠,放进菜帮、菜叶,调匀煮熟便是鸡们的上好饭菜。
这天,父亲拿着滤好的潲水浆,不是拿去煮鸡食,而是反复用清水、纱布来再三过滤。母亲问他干么?他兴奋地说:“蒸糕!”清洗多遍后,父亲在这仍旧臭烘烘的米浆里放上红糖水,然后生火蒸起来。
蒸糕时发出的阵阵带臭水蒸气,令弟妹们死劲捏住鼻子。糕终于蒸好了,母亲肠胃不好,一吃便吐;弟妹们是宁死不吃;看着父亲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吞了下口水,屏住呼吸,学着父亲大口大口吃起来……
然而,肚饿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饿极的感受也是难熬的。
这天,天还没亮,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隔着蚊帐,朦胧中看见父亲手里好象拿着一把菜刀,在屋里来回跑动,不知干什么。正想悄悄撩开蚊帐瞧清楚,突然,伴随着一阵鸡叫声,一只芦花大公鸡扑到我的蚊帐上!霎时,蚊帐上突地红了一片!我吓坏了,往床里倒退了一下。再定神一看,父亲已将那鸡抓获,正往砧板上按!我忙下床,跑过去看个明白:只见父亲一手提刀,一手拿定鸡头,“卡!”的一声响,那鸡已是身首异处了。
“哎呀,哪有这样宰鸡的!”闻声从阁楼上下来的母亲吃惊地望着满身血污的父亲。
“咳!切来切去都不死,没法子啦!”父亲尴尬的笑笑,又说道:“好啦,别说了,快煲水褪毛,饿死了!今天开斋!”
二手鸡汤
六一年春节,还是困难时期。好容易养肥了的一只大骟(阉)鸡,母亲居然能从它身上熬出一大碗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油来!看着妻子的杰作,刚准备出去会友的父亲挺高兴:“呵,这下好啦,起码有两个月不用愁没油吃啦!”
新春佳节喜洋洋,正是小孩的快乐时光。我和四弟各执一把自造木头手枪,就在家里玩起打仗的游戏来。“砰!”“砰砰!”枪声大作,在妈妈的工作间(厨房)、厅堂、小阁楼来回发响。妈妈边忙边向我们喊道:“哎呀,到外边去玩,别碰翻了桌上的菜!”
不过,我们权当这是耳边风,因为地方逼窄、堆满东西才好藏匿啊,若到路上去玩,哪有这里刺激呢!打着打着,“嘭!”一声脆响,我和四弟都立马呆住了——心中明白,今天这祸闯大了!!!还没等我们再作出下一步反应,妈妈气得发颤的声音传入耳中:“哎呀!你两只死仔!一早叫你们出去玩,就是不听!你看你看!!一大碗鸡油全倒光了!哎哟!你说!该咋办好!”母亲边说,眼泪边哗哗地流……
那天是年初二,吃开年饭。父亲回来一听这事,操起鸡毛弹子就要为我兄弟俩“开年”。毕竟是慈母,母亲虽然也异常生气、难过,可还是一边夺过父亲手中的刑具,一边对着我们喝道:“还不赶快认错?!”……
这只鸡确实够大,平时难得有鸡吃的一家六口人,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了个饱。鸡,连头带爪、五脏六腑,不消一小时,全被消灭掉了;散席时,桌面上只剩下一堆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母亲正想清理这些垃圾,父亲摆摆手将她拦住了:“别扔别扔!反正一家人无所谓了,这骨头还很有味的呢,扔了太可惜了,用开水洗洗干净,明天还能用来煲一次鸡汤呢!”
第二天,年初三,我们再次品尝了这鸡带给我们的美味,用它那已被我们啃过一次的骨头熬成的“二手鸡汤”……
当年的“小凤”留给我的记忆实在太深太深了,除了上面讲的,还有:
——母子步行两个多小时,到南海黄歧“自由市场”去买鸡……
——某年鸡瘟流行,看着一只只快要到口的美味眨眼变成死尸心有不甘,父亲决定与死神抢速度:看见哪只开始打磕睡、流口水、摇摇晃晃……他立马将其宰了、煮熟分开几餐来吃……
——每次有鸡吃,各人吃哪个部位基本有定局:老爸喜欢鸡胸肉,小妹爱吃鸡屁股,我和四弟都想吃鸡腿……老妈一般是别人不太吃的她就去吃算了……
——八十年代初,岳父从乡下带了五、六只鸡出来,一不留神,让鸡破笼而出,飞过自家阳台、直飞后街人家的瓦房顶!逼得我夫妇俩充当房顶抓鸡队,房顶过房顶的疯追……
如今,鸡在我的生活中仍属不可或缺的元素。毕竟,作为老广,无鸡不成宴仍是一个难变的习惯;不过,如今的“小凤”在历史的记录本中,肯定不及当年的“小凤”给我的印象深刻。
当年的“小凤”,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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