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同学

    我不太喜欢跟同学见面——桃花依旧，人面全非；何况，旧人也未必尽善、旧情也未必尽美。

    曾经有一次，师范的老师跑到东来看我，我带着儿子去宾馆，正东张西望寻找她时，就听到老师的惊叫声：呀，是你吗？变化可真大！你赶紧操办同学会吧，让同学们看看成熟的你。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你，女大三十变啦！

    于是，因此，回来后，就喜欢上了被老师赞美时穿的那件海蓝色的“狐仙”衬衫，以至于洗得发白后还依然挂在衣柜醒目的位置，以纪念三十岁时被突赞的惊喜，以提醒自己居然可以三十而美丽。

    也于是，因此更不喜欢同学会。老师是我的恩师，她美丽果敢，是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她只当了一次班主任，我就恰好是她的团支部书记。她应该比我大十几岁，当时也应该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比我们任何一个女孩子都窈窕漂亮。她教我声乐、钢琴、舞蹈，在同学心里有不可替代的威性，更是我的偶像。那一年在师范读书时，非常困扰地收到一个男生的情书——无孔不入，抽屉上了锁他还会从细缝里塞进来——可他又不是我欣赏的类型。不过，女孩子么，当男孩儿对你说九十九遍我爱你的时候，第一百遍就会回应说我也爱你。时间长了，我们就开始偷偷地递纸条写信什么的。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情跟老师说了，问她应该怎么办。

    结果，非常震惊的，我听到老师说：我们的选择必须对我们的发展有益。那个男生，家里有水泥厂，比较富裕，但毕竟只是师范生，并没有什么前途。我当年在师范里也遇到这样的事情，后来理智很快战胜了感情。你看我现在的一切，都跟当年的选择有一定的关联。你赶紧跟他斩断情丝！

    她说的一定是为我好的。但她在我的心目中，如姐姐般亲切，如仙女般美好，更如天使般纯洁，而爱情是那么圣洁的字眼，老师竟然用这样世俗的观点来评说，我真无法接受。那次私己的谈话后，我与她生分了许多。后来，我就不肯按她帮我设计与规划的成功之路去实践，比如第一年去上党课，第二年争取当先进，第三年争取入党什么的，因为我认为老师不够纯洁，我不希望自己那样心机地活着．当然，真实证明，如果我听老师的话，也不至于后来逃课去田野捉青蛙被处分，包送大学政教系被贴大字报的。呵。呵。（而且，现在自己又成了多么世俗的人。去年暑假前，我朋友的侄女毕业，我帮她在金找了好几所学校，争取让她留在金。那个侄女不声不响地把档案带回到东。电话里，听朋友说，她有了一个东的男朋友，马上问哪里的，当听说是集团好乐多里开票的，竟气急败坏般地大骂：什么？怎么找那样的！话一出口，就笑起来：瞧，什么时候，也就得如此世俗，忘了爱情是多么纯洁的东西！）

    但是，听到老师怂恿我操持同学会并暗示可以有让同学惊叹的效果，那种纯洁被世俗化的无奈，又一下子涌上心头，原本依稀希望组织十年同学会分享各自的成长的心，为避免产生这样不纯的动机，而一下子意兴阑珊起来。后来的一次次同学会，就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最后，以“相见不如怀念”来总结。

    而很突然的，“遭遇”了师范附小的小学同学会！

    我是初二回东读书的，然后考上了师范，毕业分到东。期间，我只跟要好的几个联系联系，渐渐的，其他同学差不多是二十五年没有见面了，在各自的精彩中各自的生活里，彼此都走出了彼此的记忆。除了峻、蔚、小谷、刘芳这几个，其他的基本是不相见不怀念，即使相见也可能不相识。

    却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师范附小校庆。编写校友录的时候，终于有人想到了我，牵头人告诉我一个网址，让我上去报个到。于是乎，一不小心，那些个已经陌生的名字，全都化成了一张张鲜活的脸，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全都历历而现。

    看来，天空里没有小鸟的影踪，但它已经飞过。脑海里从来不曾想起的记忆，毕竟它在生命里划下过痕迹。时空仿佛一下被拉回当年。那天，就坐在电脑前，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最后成文的《我记得》发在同学网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其实一样，大家也差不多忘记了我，看到“控诉般”的文章，吓了一跳，震了一惊，然后拼命地寻找记忆中的残存，终于找不到，于是，就觉得的确是“亏待了”我。后来，善良的老同学们就一直希望能有个机会“安慰”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灵”。他们在网上给我留言，他们热情地回应我的贴，他们更想见见我究竟是哪个，看看我究竟成了谁。

    呵。呵。我还是不喜欢同学会，我错过了他们一次又次的相聚，我老调重弹：相见不如怀念……（你看，同学会的发起者有多么的不容易，把一个个N年没有联系过的同学掘地三尺地找回来，出钱出力地凑起来，却还遭遇到一些像我一样推三辞四不知好歹的人。）（说到这里，我想建议一下，同学会我们推荐一位同学当我们的会长，我们每年上交一定的同学费，作为活动的经费。）

    蔚从美国回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儿子的干妈，雨很大，我还是赶到金去看她。

    第一个遇到的却是小华，她是当年我们的副班长，现在是日报的财务总监，我在约定的地方等，她在车里喊：莎！然后飞快地下车跑过来。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小华。成熟了，依稀可辨的童年轮廓的脸，灿烂自信的笑容没有变，几乎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假如五一节时，我们能在福建太佬山擦肩而过，我会毫不迟疑地像现在这样喊她的名字吗？还是因为知道我今天要见到她才能如此确定呢？但我还是觉得，她跟小时候没有什么两样，虽然我们二十几年没有见面，之前也没有看到任何照片，但我一眼就能认出她来。）而那一天，她表现出来的自信与恬淡，总让我惊喜。当儿子和侄女争吵时，她能够站在正义的立场，实事求是地讲道理，而我常常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批评自己的儿子的；当我们说她很像杨澜时，她儿子问，杨澜是谁，她马上回答，像妈妈的一个人，而如是我可能会说那是一个名人。

    然后是蔚。身在异域他乡，比我们更热衷于同学网的联络。估计在遥远的美国，一天紧张的学习后，同学网是她最温暖的牵挂了吧。她还是那么娇小玲珑，窈窕淑女，（如今有主），更有气自华的高雅，让每一个看了的人都会感叹象牙塔里的庇护，然后赞叹一声“岁月无痕”，而我更愿意说“岁月有痕，雕塑出一个优雅女人”！

    周大哥陪着我们去双龙洞玩了一天，然后，我说：“晚上我们去喝茶吧。”小华说：“给章班长打个电话，看看哪些同学会有空一起来。”

    很意外的一次聚会，来的是如此突然，却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刚走进茶馆时，我看到每一个人都弯腰致意，微笑，露出“我认出你了！”那样熟络的微笑，生怕错过了一个，一边在脑海里使劲地回忆，迅速地翻拣，很多面孔在脑海里搜罗一翻后还是没有什么印记。恨不能装上特工用的微型电脑搜索仪让我一一对号。后来才知道，我是来得早的，比我来得早些的几个全在包厢里。

    真正见到同学们，一看到他们，我不费力地就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东泳、胜、逸云……真是奇怪，我能够叫得出大部分同学的名字。我觉得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也可能上几次的聚会的相片，唤醒了记忆。

    孙罡初看到我的时候，似乎也是犹豫了一下，但他很快郑定地说：哦，你来了 。仿佛昨天才见过，仿佛我是他的邻家小妹。呵。呵。这个数学高才生，有着与大家不一样的人生规划。在十几岁的一天，他的一位疼爱他的亲人不幸去世，他从那缕清烟前抬起头来，往过去和将来望去，觉得一切都不过而已，人生的开始与结局，不过如此而已。于是，他决定了将来的路——不想平庸，不想乏味，不想一马平川，他想用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情感体验中去，不论悲喜，不论贫贱，不论冷漠还是欢欣，他都想去试一试。于是，他的人生，似乎多了一丝玩世不恭，或者说多了一些形而上的审美气息。如果有人告诉我，他蹲了看守所，我一定相信，那是他在体验生活。这么一个诗意的人，却不能理解多头诗意地旅行。我很欣赏丁一多他们，我也喜欢任何一块陌生的土地，当我踏上我生命中未曾踏过的地方，我的整个身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欢畅，何况多头他们，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当我热切地听着多头的介绍时，张峻和孙罡一个劲地在说：“倒沙，倒沙！”呵。呵。茶暖人自知，沿景人自赏。叔本华曾经说过，我们听到的或者看到的别人的文章别人的思想，只能是像看到了沙漠里留下的痕迹，我们也许能看到他所行经的路径，而若是要知道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则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眼睛，还得我们自己亲自去感受。张峻说，所有的景色，电视里有，碟片里有，呵，我相信，那是不一样的，因为我受我弟弟的影响，也是尽可能地走进自然，在山山水水里享受安宁。很多地方，在书上在别的地方已经认识至熟悉，但真正到了那儿，那儿还是会真实地打动着我。我想，多头边走边爱，一定有着我们没有看到的美丽。不过，小张峻和罡头一路走来，也一定有着我们不曾看到风景与精彩啊。倒是他们，吃惊地看着我——变化最大的是我。的确，这些年来我所经历过的事情太多太多，以前卑微地缩在尘土里的那个人，早已停留在了老照片里。跟当年那个小毛头相比，我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比那个时候自信一百倍，比那个时候温和一百倍，比那个时候迷人一百倍。何况，现在有这样那样的化妆品和化妆技术，足可以让我在难得见面以后也并不太会见面的同学面前扮演一会儿十二点前的灰姑娘。老同学相聚，二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相聚，我的心是平和安定的。不用费力地找寻记忆中的残存，因为仿佛我从来没有跟他们分开，仿佛就是昨天，呶，那个男生来欺负我，呶，那个女同学，让我去跳牛皮筋。我们也不太讲小时候的情景，我们只是漫无边际地聊天，人太多，主题总不能集中，大家平静地说着时事，说着孩子，有时，也说点关于自己的事情。真是全身心地轻松。我们都过了而立之年，我们已经复杂、世故、圆滑，却在遇见老同学的时候，每个人的眼里透着当年纯真的目光，仿佛是一种心灵的洗涤。于是，吵过的嘴，打过的架，牵过的手，到现在享受着同等的地位，让我们回忆得津津有味。小华说有张照片在她那里，我穿着我妈给我做的连衣裙，并说，当时有多羡慕我，可以穿那样裙裾飞扬的裙子。蔚也附和。只留下我在感慨：从前总是一味的自卑，原来以前走过的路上也有人羡慕。呵。呵。用文字把这些点点滴滴封存起来。好让自己不会忘记。毕竟这样的聚会，实在很难得。而这些旧人旧事，许许多多都是我永远值得珍藏的记忆。而这些旧人成为新朋，承载着我的童年，又将见证着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