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雷振邦这个名字,也许一些人还觉得陌生。提起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大家不仅很熟悉,而且还能唱上几句。这首旋律优美,唱遍大江南北的歌曲的作者就是雷振邦老师。
文化大革命时期,长春电影制片厂一批演职人员,携带家眷来到省城下面的××县二龙、永合公社插队锻炼。1971年春,文化局创作了一台大型京剧《红松岭》,雷振邦老师被县政治部从永合公社抽调到县文工团参与创作,在团里当学员的我,有幸认识了雷老师。
那年,雷老师五十六岁,高高的个,瘦瘦的,戴着一副栗色宽边眼镜,手上戴着一块很少见的布带手表,言语不多,穿着也很随便。虽然没有风雅文士般的风度,但举止庄重,深沉含蓄,温和又充满智慧的目光,确有着艺术家自己独有的魅力。
创作任务完成后,雷老师暂时留用在团里,成了文工团一名编外的“作曲家”。
雷老师住在团里2号男宿舍。那时,团里的居住条件不算太好,团领导为了让他休息好,方便他的工作,能住六七个人的火炕,给他倒出了一大半。狭窄的屋地,放了一张小桌子,宿舍也就成了他写作的地方。
有一段时间,我与雷老师住在一起,我和乐队学员张××住炕头,他住炕稍,我们日夜相伴。雷老师有一个生活习惯,睡觉时,内衣、内裤脱的光光的,自己赞许地说:“这是甲级睡眠,这样睡觉最舒服。”
雷老师常常工作到夜里。他有一个专用的小电炉,烤馒头片、肉罐头,外加凉开水,是他最喜欢,也是当时最美的夜宵了。白天我们一起吃食堂,他也从不要求特殊的照顾。雷老师还特别能吸烟,但不奢侈,吸的是当时较为经济又很有名气的“迎春”牌香烟。
雷老师对待艺术,一丝不苟,写出的作品,细心揣摩,反复推敲。创作时,没有钢琴,只好用音笛或手风琴代替,直到写出自己满意的旋律为止。他写的乐谱稿,工工整整,干干净净。乐谱纸的每一张每一页,一点褶子都没有,一本一本保存的十分完好。
1962年,有一出叫《半篮花生》的剧目在全国很有反响,团里决定移植上演此剧。我在剧中扮演一家之主的晓华爹,雷教师决定把它改编成湖南花鼓戏。恰好我的童年是在故乡湖南度过的,为什么要改编成北方人不熟悉的花鼓戏,与我有关吗?或是从中受到什么启发?我没有好意思追问雷老师,直到今天也是个迷。
家乡的花鼓戏我没有什么印象,学唱起来觉得很别扭。雷老师不厌其烦,从唱腔的节奏,轻重缓急,到唱腔的情感,吐字发音,花鼓戏独具的韵味,一段一段地教,一句一字地纠正。
在雷老师的指导下,剧组的其他三个人也很快地学会了自己的唱腔。剧目排成后,演出获得了好评。在那个“革命样板戏”占据舞台的年月,北国观众能听到南方的花鼓曲调,觉得十分新颖。
后来,团里创作了小歌剧《春燕展翅》,由雷老师谱曲。我被选入剧组,有幸再次得到雷老师的指教。城里、乡下,工矿、部队,在那广阔的舞台上,随着剧情的起伏,大家饱含激情,演唱着雷老师那有着民歌特色的歌剧。
那些日子里,雷老师不仅为文工团创作了不少的作品,也使团里的乐队、创编人员学到了很多的东西。当时,乐队习惯使用简谱,乐队演奏的曲子也是简单处理过的大齐奏。雷老师让大家学习熟练五线谱,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奋学习,演奏员们进步很快。从此,乐队再使用简谱已成为大家的笑谈。雷老师专为乐队写作配器的《民歌联奏曲》,是当时乐队最喜欢上台演奏的曲目,乐曲让人耳目一新,十分成功。
雷老师觉得自己能在当时那种艰苦的环境下,为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贡献自己的一份热心,感到无比的欣慰。
一次,我对雷老师说:“我特别喜欢唱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插曲。电影一开始,接新娘的马队上空响起了热情奔放的歌声,一下子就把人们带到了新疆的冰山角下。卡拉和古兰丹姆委婉动人的对唱,让人感触到古兰丹姆的凄苦和卡拉的善良。一班长牺牲后,一首怀念战友的悲壮之歌,情深有于,催人泪下。哪支贯穿剧中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赞美爱情的主题歌,是那样的甜蜜,那样令人陶醉。”
听了我的这些话,雷老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深深地吸着香烟,没说一句话。
我接着说:“不单是电影里的歌曲好听,音乐也很有特色。假古兰丹姆结婚那场戏的音乐,塔吉克民族的民乐味道特别足,音乐和故事情节结合的非常完美。”
听到这里,雷老师仿佛从茫然之中开脱出来,兴奋地说:“这段音乐的节拍是八分之三的,这样难以掌握的节奏型,就连长影这样的名乐团也很少演奏。乐团排练时,总也过不了关,我和乐团的尹升山指挥合作,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习,最后才达到满意的效果。”
为什么雷老师闭口不谈他所创作的歌曲,只是从艺术的角度谈谈音乐。事后我与同事谈起此事,才猛然醒悟。传说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剧组中的主要演职人员,早已遭到批判。雷老师创作的许多歌颂爱情的歌曲,在文化大革命特定的年代都被定为“毒草”,我和他谈这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岂不是在伤他的心吗?
雷老师有个女儿叫雷×。一次,团里招考学员,酷爱艺术,多才多艺的蕾×前来应试。雷×跳了一段优美轻盈的舞蹈,博得全团所有人的赞扬。大家以为雷×一定会被团里留下。可是后来听说,因为雷老师的原故,某些掌管意识形态的当权者,竟以文艺重地,“政审”恐怕难以过关为由而没有点头。谁都无奈,满怀希望的小雷×在众多人同情的目光中悄悄地走了。
为了团里的文艺事业,雷老师甚至愿把自己心爱的钢琴献出来。但没想到,在那个一切都被扭曲的年代,一位老者连同一颗小小的心灵竟受到如此无情的打击。我看得出,雷老师当时的心情很沉重。唯一得到安慰的是,他的儿子雷××,因善长美术,留在了无关紧要的团舞台美术组工作了许久。
雷老师回长影后,我和几位同事到长春去看望他。由于刚刚落实政策,雷老师住在一所离长影不远的家属宿舍里。这栋楼拥挤不堪,过道上堆满了杂物,雷老师的房间也免强坐下我们这几个客人。雷教师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还特别关心和打听团里的情况。
雷老师和他的老伴带我们来到长影制片厂,参观了几处摄影棚和正在拍摄的两部电影。还在音乐厅欣赏了长影乐团正在排练演奏的《梁山泊与祝英台》,迹象显示,文艺界有了新的气息。
果真不久,一大批“毒草”逐渐被解放,成为人们喜爱重放的鲜花。此时的雷老师笑逐颜开,在新的历史环境下,饱含激情,呕心沥血,又创作了许多很美的电影歌曲和电影音乐。1980年再次荣获长影举办的“小百花”最佳作曲奖。
1997年9月,雷老师不幸故去,这个噩耗转过年我才知道。想起和雷老师相识的日子,总想写点什么,以表示自己的怀念之情。可是,当时我正被单位抽出到外地工作,几天一流动,时间又很长,没能如愿。
雷老师故去已13个年头了,我为失去这样一位伟大的民族音乐家而感到悲痛。虽然我早已离开了文艺舞台,也为曾经能有缘份在艺术上受过雷老师的指教而感到荣幸。
雷老师走了,但他的音容笑貌留在了我的心中,他所创作的电影歌曲,将永远唱遍祖国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