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 万瞎子 轶事（青光孤影）

                            刽子手 万瞎子轶事  （青光孤影）

    四十年前，万瞎子是我们胡同儿里的名人，不信您犄角儿旮旯儿的打听打听，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嗨：您可别往大了想，这就局限于我们这条街和旁边儿那几条胡同。

    其实万瞎子不姓万，为这事儿我查过字典，应该姓万俟，是复姓。但当时在我们胡同儿里，老辈儿人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也就高小毕业。大伙儿高低都官称万瞎子，叫顺嘴儿了，所以万瞎子只能改姓了。再说，万瞎子其实也不瞎呀！只是瞎了一直左眼，他又不识字，所以也不影响正常生活。也不知道万瞎子因为什么，反正是独身主义者，光棍儿一根薹，一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看面相，万瞎子七十来岁，斑秃泻顶，就是平时说的：四周铁丝网，中间溜冰场的那种，四方大脸糖梨色，扫帚七璇眉，鹰鼻鹞眼大嘴叉，嘴边儿耳后，一派络腮胡须，扎了扎哈恰似钢针一般。平阳一站，一米八的大个儿，生的虎背熊腰，体阔十围。一年四季，一身儿镇海青的中式裤褂儿，褂子上的算盘咯嗒扣，好像从来就没系过，露着护胸鬃毛，腰里系着一巴掌宽的糙布大带，灯笼裤裤脚一扎，脚蹬一双，双开脸，前后包头儿，中间拿弯子的洒鞋。万瞎子生性诡谲，不善交往，平时爱喝两口儿，喝高了骂街犯浑，吹牛拉胯是常事儿。一次酒话，说自己，是前清在菜市口儿执刀行刑的刽子手，围听的人不屑，万瞎子正色言道：您当行刑是个容易活儿？刀快就行啦？姥姥--！那是有师承的。临刑前，必须得把死囚的裤腿儿扎上，省的行刑前，死囚吓出的屎尿从裤腿儿喇喇出来。死囚吓的软了吧唧的，脑袋砍得下来吗？您的有法子，用刀背儿在死囚的后腰上轻轻一蹭，死囚一激灵，脖子就硬了，这时，您就得手疾眼快，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干净利落脆！说完嘿嘿…一笑，令人毛发悚然，是真是吹，无据可查，不置可否。但大家伙儿，看着万瞎子这身子骨儿和这门神样儿，也由不得不信。

说起万瞎子这身子骨儿，还有一段令人喷饭的趣事。有一次，万瞎子喝高了，自己个儿站在门口骂街犯浑。您想，就他那人缘儿，大伙都知道他是混人，又喝点儿猫尿（酒的意思），他是掖副扑克牌，逮谁跟谁来！所以没人搭理他，就当看耍猴儿的。在这当儿，万瞎子的节目，正演在兴头儿上，打街口儿，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二十来岁，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飞鸽儿，把车蹬得飞快，链子冒火。小伙子就是愣，您说您有多大的事儿呀？胡同儿里老少爷们儿这麽多人儿。孩子一跑，小伙子一慌，也该着万瞎子倒霉！小伙子一个流星赶月，正撞在万瞎子的胯骨轴子上，嘣，噔，仓，把万瞎子撞了个蛋朝天！小伙子也啪嚓，摔了个孔雀开屏。好-嘛！还得说小伙子年轻身体好，一个驴打滚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来到万瞎子身边儿，嘴里一个劲儿央求：哎呦--我的亲大爷呀！我可是真没看见呀！您看这事儿闹的，您哪儿不合适，咱们赶紧上医院瞧大夫去吧！万瞎子从地上坐起来，独眼一瞪：你姥姥的！你他妈瞎呀！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的糕点铺，甭他妈废话！二斤槽子糕！小伙子先是一愣，但马上明白了，一溜烟儿去的，一溜烟儿回来的，手里抵啦着二斤槽子糕，来到万瞎子面前，一个劲儿的说好话。万瞎子站起来，看看槽子糕，看看小伙子，没说话，拍打拍打屁股，回家了！小伙子翻身上车，颠儿了。从那以后，街坊四邻都夸，这老爷子身板儿硬朗。

   解放后，万瞎子没什么正八经儿的营生。街坊四邻只知道他是干脏活的。什麽是脏活？就是把横死的人的尸首弄回家的活，比如车祸，上吊，卧轨，投河自尽，抹脖子自杀死的人，家里人出钱管饭，他负责往家里扛尸，不用开增值税发票，全都是利润的那种。所以暗地里大伙调侃，叫他“尸人”，还显着挺有文化。要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文革初期，万瞎子买卖挺火。也不是六八还是六九年，只记得是秋天，万瞎子接了一个活儿，说是别的胡同儿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因为搞对象的事儿，想不开，投井了！让万瞎子帮忙儿，把尸体捞上来。万瞎子闻听，大步流星，孩子们众星捧月般的来到现场。这是一口废井，居民早吃自来水儿了，这井平时盖着，井口一米多宽，里边黑咕隆咚，听老人说有六.七米深。死者家属在井边，免不了哭天抢地。万瞎子来到井边儿，左右看看言道：这天儿水凉啊！死者家属马上明白，二锅头.猪头肉当即摆上。要说万瞎子，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用牙起开瓶子盖儿，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起猪头肉就往嘴里塞，仰脖儿一口酒，就得二两多，呱唧呱唧的吧唧嘴，那动静儿，您要是光听声音，没看见他吃饭，准能想起别的事儿来！酒足饭饱，万瞎子脱了衣裳，赤条条的只穿了条裤衩儿，老街坊帮忙，用根绳子拴在万瞎子腰上，从井上往下续，到底儿之后，大伙都在井上，听井下万瞎子的口令，过了一会儿，万瞎子在井下喊声：起---！大伙一起往上拉，三下五除二就把死人拉到井口，谁知出了意外！可能是绳子没绑住，脱扣了！死人又掉回井里了！就听咕咚--一声，接着就听见万瞎子在井里呜里哇啦的一通喊，因为有回音，也没听清楚喊得是什么，反正没好话！大伙赶紧又把绳子放下去，又是一通拉，可这回上来的是万瞎子。没等大伙开口，万瞎子一通大骂：你们丫挺的想害死我呀？有他妈这麽干的？重来！万瞎子又酒又肉的重新吃了一遍，又重新下井捞了一遍，这才把死尸还给了家属，家属自是千恩万谢，万瞎子一拍胸脯：不用谢！按规矩，五块钱！死者家属付了钱。万瞎子穿好衣裳，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猪头肉包好，往怀一揣，嘴里哼哼着京剧《坐寨》：我一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颠儿了！

               2009年3月14日.焦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