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神疑鬼之《贪婪》
鬼金
人是经过恐惧而非关爱进入合乎道德规范的世界。
--保罗·里科沃《邪恶的象征》
我们是空洞的人
是被制成了标本的人
我们相互倚靠在一起
头脑里填满了稻草!
没有形状,没有色彩,
失去了力量,动弹不得……
--艾略特《空洞的人》
序幕
四周一片黑暗,仿佛一个黑色的漩涡,透着阴森、诡异的气息。在黑暗的后面隐藏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两个小灯泡在注视着身体单薄的艾丽。
艾丽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她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个躯体被黑暗填充着。她感觉她的躯体愈变愈小,缩成一团,另一个她从肉体里挣脱出来。她毛骨悚然地伸着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企图抓住什么东西。可是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急促地呼吸着,微微隆起的胸脯一起一伏的,两个乳房就像两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随着她的恐惧在颤动着。
阴寒的空气从四周的墙缝里飘散出来,落在她的身上,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连衣裙。那阴寒之气透过她的连衣裙遍布她光洁的皮肤上,她不禁一哆嗦,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那阴寒之气变得顽固,透过皮肤渗透进她的骨头里,在她的体内回荡着,她仿佛置身在一个黑暗的冰箱之内。
她四处看着,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漆黑幽静的古塔中只有她不停的心跳声,仿佛整座古塔都随着颤动。她突然感觉到她的心脏跟古塔的心脏在一起跳动着。
一只蝙蝠扑楞楞地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迎面扑来,吓得她失声尖叫着。那只蝙蝠也因为她的尖叫落荒而逃,它还会回来,它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只充满血腥的吸血蝙蝠了。
艾丽想逃出古塔。
可是她找不到出路。
她深陷古塔幽暗的恐惧之中。她颤抖着,一阵冷风吹起她的裙角,飘扬着。她只感觉赤裸的双腿变得沉重,仿佛生根了一般,迈不动脚步。整个裙子里都空空荡荡的,空空荡荡的。冷风掠过皮肤,她变得更加紧张。她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置身在这么一个黑暗的古塔之中,是什么引领她来到这里面?还是幽灵?想到幽灵,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茫然地扭着头,企图能从黑暗中找到一条出去的道路。光明的道路。
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她变得越来越绝望了,绝望得浑身都失去了力量。
她哭了,眼泪汪汪地哭着。
她企图感动神灵。可是神灵又在哪里?
黑暗之中除了恶魔,还有什么?
她双手抱着双肩,身体战战兢兢的,仿佛恶魔随时都可能出现,从她的身后,紧紧地抱住她,使她窒息。
她面色苍白,就像一个年轻美丽的女鬼,两只眼睛里充满哀伤和忧愁。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仿佛从墙壁里发出似的。
"不许动,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艾丽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呆若木鸡,她颤栗着,不敢回头。她紧张地呼吸着,呼吸着。那声音阴森空洞,仿佛幽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环绕着。
"到过这黑暗塔里的人都得死,你知道吗?都得死,死,死……"
艾丽稳了稳心神回头看着,她什么都没看见。
那声音无处不在。
她颤抖地问着:"这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塔吗?"
"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塔?死亡的区域。"
"那么你是谁?你是谁……”艾丽哆嗦地问。
""我是艾丽……"
“什么?你也叫艾丽?”
“我是艾丽,我才是真正的艾丽,是你的另一面……”
“怎么可能?”
那个声音消失了。
她恐惧地想着:"难道那个说话的声音真的是另一个我吗?”
艾丽变得更加恐慌,绝望,眼泪慢慢地流出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空空荡荡的,可以听见身体里吹过的风声,沙沙作响,像一具木乃伊,横陈在一个烛光闪烁的平台上……
第一章 她看见了几滴血迹
艾丽只觉得浑身无力,虚脱地从梦中醒来,她泪流满面。她哭醒了,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李元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艾丽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她依稀记得她跟李元吵架了,李元离开了。
她浑身酸疼,沉重地觉得只剩下一身骨头。
那黑暗塔又是什么?
它又在哪里?
凄冷的梦境仍使她感到胆颤心寒。她看着梳妆台镜子里面自己的脸,是那么苍白,毫无一丝血色。尤其是两瓣嘴唇,就像两片枯萎的玉兰花瓣。她从床上下来,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在眉毛和嘴唇上分别画了画,仍无法掩盖那张苍白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脸呆呆地看着,两眼暗淡无光。一头长发披散着,黑色瀑布般地垂淌着。
她看见镜子里的床有些凌乱,难道李元因为我没和他做爱就走掉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做那么个恐惧的恶梦?那个叫人恐惧的恶梦。
她预示了什么吗?还是爱情的女人都是神经兮兮的?
她充满疑问。
她一阵头疼,就像有一个螺旋桨在她的脑子里旋转着,嗡嗡的。她的身体在恐惧中悬浮着,无法着陆。
"我会死吗?"她回忆着梦中的那个声音,就仿佛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只要再向前迈一步,就会坠落死亡的深渊。
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恐惧就会像笼子般囚禁着她,使她不能自拔。
"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你需要好好地调整一下自己了。"她低声喃喃着。"也许是工作的压力太大了,还有那个讨厌的日方经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叫人恶心。也许我应该换一个工作了……"
她心情沉重。
距离她租的楼房不远处那高大的尖顶写字楼就是她工作的地方。高高的写字楼看上去就像一座冰山,没有一丝人气的温暖。除了忙碌的工作,还是忙碌的工作。工作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个讨厌的日方经理,一天板着一张老脸,就仿佛谁都欠他钱似的,而他们这些员工仿佛都是他的工作机器。
"机器。机器。"她嘴里恶毒地重复着这两个死板的字眼。
她想回老家去看看,回到她的蓝镇。回到那个童年呆过的地方。她总觉得那个地方充满了人情味,充满了温暖,使她倍受折磨的心灵得到修复。可是去年冬天,她回去时,整个镇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已经俨然是一副大都市的模样,一个荒凉的大都市。这么说似乎有些矛盾,但确实是这样的。因为盲目开发,一些工厂纷纷倒闭了,她的那些中学的同学都出去打工了。听母亲说,那些女孩子都出去操起了皮肉生意。她只在家呆了两天,就返回了这座城市。爱城。多好的一个名字,却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为了生存而变得麻木不仁,变得冷漠无情。每个人都像机器人似的,在时间里面运转着。
她有些伤感。
这伤感来自她对生存的恐惧。
"物质上的成功只是个诱惑,就像一把沙子,在无始无终的风中被吹得四散。"她不知道在哪看见过这句话。
一句超脱的话。
一句使人悲观的话。
她的目光从那尖顶的写字楼收回来,她变得庸懒地再一次躺在床上。她真的不想去上班了。不想。她的鼻子闻到了什么,她仔细地在床上搜寻着,她看见了几滴血迹。是血迹。
哪来的血迹?
她心头一悸,对着那几滴血激发呆。她把床单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她想应该洗一洗了。她充满疑问地看着地上的那团床单,就仿佛是一个人蜷缩着身体在抽搐着,呻吟着。
她从床上下地抱起那团床单,把它扔进厨房的洗衣机里,往里面放了些水,哗哗地搅动起来。水流的声音变得异常地响,整栋房子都震颤了。水流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鼓,震荡着她的耳膜,使她听不见其它的声音。
水流的声音再一次把她带进黑暗的梦境之中。
那黑暗塔中。
艾丽变得紧张,她倒了杯白开水,不停地喝着来缓解一下恐慌的心情。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怦怦的声音更加使她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窗外突然黑了下来。
整个天空一片阴沉沉的。看来要下雨。
黑暗越来越浓烈,乌云如水墨般泼在天上。紧接着是一道闪电的出现,在窗玻璃上锯齿般地撕扯着黑暗。闪电过后,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就仿佛电影里面恶魔在咚咚地敲鼓。那黑暗变得铺天盖地,从窗口开始逼近艾丽。
一个大雨将至的早晨来临了。
第二章 有一片血水从冰箱里面渗出来……
雨滴铺天盖地地砸在了玻璃上,形成一个个小的圆圈,看上去就像一只只眼睛。飞翔的眼睛。那雨滴仿佛冲破玻璃就砸在她的身上,她变得湿漉漉的。
随着雨越下越大,外面的天空竟然变得明亮起来。
她在屋子里走动着,感觉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突然发现那个椭圆形的鱼缸里面的那两条金鱼死了。死了。肚皮雪白地漂浮在水面上。她的心咯噔一下。
它们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她在追问着自己:"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她伤心地流下眼泪。一只手竟然不自觉地伸进了鱼缸里,慢慢地捞起一条金鱼,放在手掌心中看着,然后把它放在写字台上,又捞起另一条,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就象一对殉难的夫妻。
她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喘息变得急促。她的眼睛看着那两条金鱼,仿佛那已经不是两条金鱼,而是她和李元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她的心脏痉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锥心的疼痛电流般传遍她的全身。
这两条金鱼是她和李元认识一周年的时候,她们从鱼市上买来的。她拎着两条金鱼,李元怀抱着那个椭圆形的大鱼缸。她们就象一对小夫妻似的,打辆出租车从鱼市回家。她租的房子的门口因为铺设管道,挖了一条很大的沟,他们只好下车绕道才能进入他们的那个小区。在小区的旁边是一条服装街,一些少男少女在花花绿绿的服装中间穿行着,他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个认识艾丽的女摊主问艾丽:"怎么就买两条啊?多养几条多好看啊!"
艾丽害羞地说:"我们就买两条,一条是他李元,一条是我艾丽。"
那个女摊主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哪像我家那位,一点都不懂得浪漫。"
艾丽笑了笑。
看着两条死掉的金鱼,艾丽伤心地哭泣着。她就那么盯着两条死鱼看着,眼珠凝住了一般。
窗外的雨停了。
是一场雷阵雨。
她的手指在抚摸着两条死金鱼,粘粘的。她抚摸完一条又抚摸另一条。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就像一张死人的脸一样难看。她拿过一个小盒子,把两条死掉的金鱼慢慢地放进去,就像在盛殓两具尸体,把它们装进一个棺椁里。屋子里的气氛肃穆,就仿佛真的死了人似的。艾丽悲伤的心情如决堤的洪水,在汹涌着。
她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
她的脑海里呈现出一个恐怖的幻境:
那就是一具骸骨在空气中漂浮着,漂浮着,向她逼近过来。那骸骨开始在一种莫名的力量下旋转起来,站立着向她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白色的骨架晶莹透剔,那每一根肋骨都是那么的清晰,围成一个胸腔的篓子。它在走过来……走过来……逼近她。尤其是那个顶在颈椎骨上的骷髅头,还一扭一扭的,骷髅的嘴渐渐地张开了,里面是不尽的黑暗。那两只眼睛向她射出地狱之火般的目光。突然,那个骷髅头从颈椎骨上滚落到地上,就像一个保龄球,滚动着,向她靠近……靠近……
她尖叫着,骇然地从恐怖的幻境中反应过来。
还好,只是一个幻觉。
她浑身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架。她的眼睛在墙上同样发现了血迹。血迹。那是谁的血迹?她疑惑地看着。她想到前不久看见的一部恐怖片里面的事情:说的是一个女孩新租了一间房屋,当她住进那个房间的时候,屡屡梦见一个同样的女孩。那是一个被人杀害的女孩。那个女孩满脸鲜血,白色的连衣裙上也沾满了血滴,她从墙壁里走出来,慢慢地走上那张床,躺在那个新租房子的女孩身边。
她回忆着,不禁毛骨悚然。
那个晚上,她看完那部电影后就一直都没有睡,一直在恐惧中度过那个恐怖的夜晚。她看着自己披着长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她尖叫着,把被子捂在头上,不敢出来。她就一直蜷缩在被窝里,她想给李元打个电话,叫他来陪她。可是,李元的手机一直关机。她眼含着泪想着:"李元,你上哪去了?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她在被窝里喃喃着。
艾丽看着外面的天空,雨停了。
她要去公司一趟,她要休假。或者说,她的休假也就意味着她的再一次失业。她不去想这些了。她必须从新调整好自己的生活,或者说是和李元的爱情关系。她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离开这座城市,和离开李元一段时间。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把手机放进一个蓝印花布的小包里,在关门的一霎那,她看见放置冰箱的那个地方有一片血水从冰箱里面渗出来……
第三章 你快来看,那个骷髅
那一天,也就是在她和李元从鱼市回来的时候,小区的门口在铺设管道,挖了一个很大的深沟,看上去就像在马路的身上开了一道打口子。
那天,天气很好。
她和李元拿着两条金鱼和那个鱼缸走过来。只见站在大沟的旁边有很多人,人声鼎沸。还有几辆警车闪着红色的警灯停在路边。
发生了什么?李元想,被艾丽啦着不由自主地凑到近前。
原来是民工在挖掘大沟的时候,在泥土深处发现了一具骸骨。那具骸骨清晰地呈现在日光下面,但看上去还是有些瘆人。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而现在只是一具骸骨了,要是再过多年,也许就腐烂成泥土了。就像书上说的那句话:尘归尘,土归土。
人活着的终极结果只能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在风中散尽。
那具骸骨使艾丽恐惧地紧紧地贴着李元,险些没把塑料袋挤破了,漏出里面的金鱼。
一个戴着眼睛的老学究的人,戴着一副白手套,在一块块地捡着每一块骸骨。他是考古研究所的。周围的人议论说,这里发现可能发现了一座古代的坟墓。也有人说,那是一具被人杀害后埋在这里的死者的骸骨。
艾丽害怕地,声音颤抖着对李元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挤出人群,绕过挖掘现场,从服装街的方向拐到小区的后门,回到了家。李元忙活着,把塑料口袋里的金鱼倒进椭圆形的玻璃鱼缸内。他点燃了一根烟,趴在鱼缸旁边看着鱼缸里面的金鱼在自由自在地游动着。而艾丽这时候却站在了窗口,像楼下面看着。她的窗口正好对着挖掘的现场。她看着时候,那个老学究模样的老人正好捧起那具遗骸的头颅。那是一个美丽的,但给人阴森感觉的骷髅。
她惊叫着:"你快来看,那个骷髅……"
李元连忙走过来说:"你看什么呢?噢,??么大不了的。别看了,还是看看我们的金鱼,你看它们游得多么的自由自在。"
李元说着就用手拉了下艾丽的胳膊,艾丽倔强地一扭,仍固执地站在窗口。她感觉那个骷髅的两只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整个骷髅在老人的手里闪着一股奇异的白光,闪闪发亮。那是一种骨质的光芒,就仿佛是多年缠绕在死者周围的灵魂,就就没有离去。书上说,一个人死后,她的身体就会丢失21克,而这21克就是人的灵魂,它们到哪里去了呢?有的到天堂里去了,有的久久地缠绕在死者周围。作为后者,人们一直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冤屈而死的,就是在死者化为灰烬后,它的灵魂还仍旧徘徊在它死亡的地方。
李元看着艾丽,只见她两眼目光变得呆滞,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站在窗台边发呆。
她怎么了?李元这样疑问着,眼睛瞟着窗外的挖掘现场。那个闪着白光骷髅头就在老人的手中。他又看了看艾丽,觉得她完全被那缕白光摄住了,丢了魂似的。他非常吃惊,望着那个骷髅头,一阵颤栗涌过全身。
屋子里很静,阳光温暖地照在艾丽的脸上,使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就仿佛她全身的血都流尽了似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那个椭圆形的鱼缸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里面的两条金鱼身上,它们变得格外金光闪闪。
艾丽还在盯着窗外的那个挖掘现场看着,眼睛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李元胸中蠕动着一丝的愤怒,他想发作,可是他没有。
毕竟艾丽是他心爱的人。
这时候,从他身体里涌起了轰隆声,低沉、震撼的声音回响在大脑中,变成了一种咆哮。
他不知道这声音是否来自他的体内,外面是否也能听见,但这是他曾听到过的最洪亮的声音,这声音淹没了他的知觉,瓦解了所有的一切。
他在寻找声音来的来源,他发现艾丽苍白的嘴唇蠕动着,在喃喃着什么。
他凑近去,静心地听着,他听到了三个字从艾丽的嘴里吐出来:我来了--我来了--
"你说什么?艾丽。你在说什么?你的样子好像不对,你好像病了,你看你的脸,从鱼市回来还好好的,怎么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呢?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元在关切地问着。
可是艾丽仍旧没有说话。两只发呆地注视着已经空下来的挖掘现场,只剩下几个民工仍在继续挖掘着。那个大坑看上去就像一个深渊。
李元一阵头疼,像有一把电锯在大脑里转动着。
他的鼻子甚至闻到了腐烂的气味,从那个挖掘的现场飘荡过来。他抓着艾丽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死人的手。
艾丽的嘴里还在喃喃着:"我来了--我来了--"
"谁来了?"李元急切地问着。
艾丽的嘴里却没有了声音,她离开窗口,呆呆地坐在床上。
过了很长时间,她仿佛才从梦境般缓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元仍在关切地问着。
"没什么?"她变得欢愉起来,"我们的金鱼呢?"
"就在鱼缸里,你看它们游得多好,那一条水泡眼的是我。另一条是你,我们就是那两条金鱼。"李元高兴地说着,他几乎忘记了刚才那个发呆的艾丽,那个目光阴森的艾丽。
他们相互搂着肩膀在观看着那两条金鱼。
那天晚上,艾丽第一次给了李元。这是他们认识一年来的第一次,他们亲吻着,无限温存。艾丽是一个是李元神魂颠倒的女人。但李元却没有感觉到艾里的激情,那种火一样的激情。一切仿佛都操纵在李元的手里,而艾丽是那么安静地任由他摆布着,就像中了邪似的,就像被人催眠了似的。
艾丽很安静。艾丽很安静。
就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怎么了呢?李元想着,穿上衣服。艾丽也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突然变得安静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到底怎么了?李元想不明白。
艾丽的整个人的神志仿佛被什么莫名的东西控制了。
艾丽又坐到了窗口,向挖掘现场看着。
一个疤脸的民工正仰脸擦着脸上的汗水,汗水在他的脸上像一个个闪亮的金珠子。
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工,看上去年龄跟艾丽差不多。他擦完汗水挪开右手的瞬间,艾丽发现了他脸上的疤痕。那是一张叫人恐怖的脸。脸。脸。脸。一半疤疤癞癞的,一半光洁无比。一半是狰狞的恶魔,一半是善良的天使。艾丽同情地看着那个年轻的民工又一次弯下腰在挖掘着。她心里隐隐感觉这个人看上去有些面熟,好像在哪看见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元没打招呼就走了,她也没在乎。
她从窗口挪步向阳台走去,她想再一次看看那个年轻的民工,不是出于性的冲动,而是她觉得她真的在哪看见过这个大男孩,她想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个大男孩。
尤其是那张脸。
脸。
脸。
她一边看着阳台上的一盆仙人掌,一边向楼下看着。
她看清了那个大男孩,那个大男孩她认识。尤其是那张脸,一张叫人惨不忍睹的脸。
他是谁?
他和艾丽又是什么关系?
艾丽不小心把花盆碰掉在楼下,摔了个粉碎。那个翠绿色的仙人掌也被花盆砸成了一堆绿泥。
艾丽尖叫着。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尖锐,小区里别的人家的窗户都有人伸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以为谁跳楼呢。
他们看见了艾丽,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对着楼下的碎花盆看着。
艾丽的尖叫声,也惊动了那些正在挖掘的民工,尤其是那个大男孩,他把那面光洁的脸对着艾丽向这边的楼上看着。
他看见了艾丽。
艾丽吗?艾丽吗?艾丽吗?他心里一遍遍地追问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向这边看着。
艾丽也清醒了。
是他。
是他。
--吉锐。
她扯开嗓子对着楼下的挖掘现场喊着:"吉锐,吉锐。"
大男孩听见了艾丽在喊他,他心里想,看来这个女孩真的是艾丽。他大声地答应着。
"艾丽,我是吉锐啊!"
"你上来啊?我就住在这楼上。"
"我还干活呢?等我收工了,我再上去行吗?"
"好的。"
吉锐干起活来变得更加卖力气了,浑身优势不完的劲,好像要把一个月的活一下子都干完了,好跑到楼上去,和这个久别了的艾丽见面。
艾丽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吉锐干活。
吉锐也不时地仰起头冲着她微笑着。
他微笑的表达更多是来自那半边光洁的脸。
而不是另一半脸。
另一半狰狞的脸。
不是。
吉锐边干活心里充满了矛盾。他想到了自己这张脸,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怎么去见艾丽啊!他的心里在强烈地斗争着,他企图说服自己去见艾丽,可是,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倒艾丽的,一定会的。
他心情沉重地干着活。
黄昏,落日熔金。
艾丽发现吉锐的施工队已经收工了,仍不见吉锐上来,仍然没有敲门声。她犹疑地想着,是不是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几栋几层啊?他找不到啊?艾丽有些懊悔。
天渐渐地黑了,整个小区里都亮起了灯光。
艾丽搬着椅子回到了屋里。
她想,吉锐是不会来了。她简单地做了些吃的,无味地咀嚼着。
一阵敲门声,急促的敲门声。
艾丽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面看着,空荡荡的楼道里什么都没有,一盏昏黄的灯在楼道棚顶上亮着,像一只诡异的眼睛。
那是一个声控灯,突然忽闪忽闪地闪烁着。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向楼上走来,走来……
声控灯忽闪忽闪的,忽明忽暗。
整个楼道就像一个阴暗的山洞。
艾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她没有看见吉锐的身影。
楼道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楼道的墙壁上被一些顽皮的孩子画上各种各样奇怪的图案,看上去就像一个迷宫。
在忽闪忽闪的灯光的作用下,艾丽感觉到瘆得慌,头皮发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转身想离开门口,不去看了。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从猫眼里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一道白光一闪。一个可怖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
那是什么?
什么?
艾丽整个人都呆住了,精神恍惚,恐惧得险些栽倒在地上。
那不是她白天透过窗口看见的楼下挖掘现场的那具遗骸吗?
艾丽感觉大脑缺氧,一阵眩晕。
她的耳朵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我来了……我来了……"
她用身体紧紧地抵住门,仿佛那个墙壁上的遗骸的影子马上就会进入到屋子里似的。她只觉得下身一阵潮热,她尿了。裤子湿漉漉的。她蹲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她的力气都被恐惧给吸走,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
她颤抖着爬回屋里,把二道房门紧紧地关上。她坐在地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起来,不是她不起来,是她的双腿根本没有起来的力气。
敲门声。敲门声。
急促的敲门声。
艾丽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开门。
她为了抗拒恐惧,打开电视机胡乱地看着一个娱乐节目。可是电视机也突然信号出现了故障,忽闪忽闪的,都是白花花的雪花点在闪着。本来是彩色电视机却突然变成了黑白的,颜色紊乱不堪。
艾丽曾看见过一个恐怖电影,里面的一个画面就是电视机出了问题,忽闪忽闪的,是幽灵出现的预兆,接着幽灵从电视机里面张牙舞爪地爬了出来。
真的会有幽灵出现吗?
幽灵。幽灵。
她把电视机慌忙地闭了,连插头也拔了下来,仿佛幽灵会顺着电线钻进她的屋子里似的。
门外的敲门声消失了。
艾丽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毛骨悚然的恐怖似乎来自她的灵魂深处,震颤着她的肉体。
她给李元打电话,李元仍旧关机。
"他跑哪去了呢?"她嘴里喃喃着。她绝望地感觉到身体下面一阵撕裂的疼痛感遍布全身。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部分被恐惧和惶恐占领着,那就是她害怕李元不爱她了。可以说大学毕业后,李元是她在爱城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如果说初恋也算是爱情的话,那么李元不是第一个。
那个初恋的男孩就是吉锐。
第一章 她看见了几滴血迹
艾丽只觉得浑身无力,虚脱地从梦中醒来,她泪流满面。她哭醒了,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李元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艾丽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她依稀记得她跟李元吵架了,李元离开了。
她浑身酸疼,沉重地觉得只剩下一身骨头。
那黑暗塔又是什么?
它又在哪里?
凄冷的梦境仍使她感到胆颤心寒。她看着梳妆台镜子里面自己的脸,是那么苍白,毫无一丝血色。尤其是两瓣嘴唇,就像两片枯萎的玉兰花瓣。她从床上下来,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在眉毛和嘴唇上分别画了画,仍无法掩盖那张苍白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脸呆呆地看着,两眼暗淡无光。一头长发披散着,黑色瀑布般地垂淌着。
她看见镜子里的床有些凌乱,难道李元因为我没和他做爱就走掉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做那么个恐惧的恶梦?那个叫人恐惧的恶梦。
她预示了什么吗?还是爱情的女人都是神经兮兮的?
她充满疑问。
她一阵头疼,就像有一个螺旋桨在她的脑子里旋转着,嗡嗡的。她的身体在恐惧中悬浮着,无法着陆。
"我会死吗?"她回忆着梦中的那个声音,就仿佛她现在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只要再向前迈一步,就会坠落死亡的深渊。
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恐惧就会像笼子般囚禁着她,使她不能自拔。
"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你需要好好地调整一下自己了。"她低声喃喃着。"也许是工作的压力太大了,还有那个讨厌的日方经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叫人恶心。也许我应该换一个工作了……"
她心情沉重。
距离她租的楼房不远处那高大的尖顶写字楼就是她工作的地方。高高的写字楼看上去就像一座冰山,没有一丝人气的温暖。除了忙碌的工作,还是忙碌的工作。工作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个讨厌的日方经理,一天板着一张老脸,就仿佛谁都欠他钱似的,而他们这些员工仿佛都是他的工作机器。
"机器。机器。"她嘴里恶毒地重复着这两个死板的字眼。
她想回老家去看看,回到她的蓝镇。回到那个童年呆过的地方。她总觉得那个地方充满了人情味,充满了温暖,使她倍受折磨的心灵得到修复。可是去年冬天,她回去时,整个镇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已经俨然是一副大都市的模样,一个荒凉的大都市。这么说似乎有些矛盾,但确实是这样的。因为盲目开发,一些工厂纷纷倒闭了,她的那些中学的同学都出去打工了。听母亲说,那些女孩子都出去操起了皮肉生意。她只在家呆了两天,就返回了这座城市。爱城。多好的一个名字,却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为了生存而变得麻木不仁,变得冷漠无情。每个人都像机器人似的,在时间里面运转着。
她有些伤感。
这伤感来自她对生存的恐惧。
"物质上的成功只是个诱惑,就像一把沙子,在无始无终的风中被吹得四散。"她不知道在哪看见过这句话。
一句超脱的话。
一句使人悲观的话。
她的目光从那尖顶的写字楼收回来,她变得庸懒地再一次躺在床上。她真的不想去上班了。不想。她的鼻子闻到了什么,她仔细地在床上搜寻着,她看见了几滴血迹。是血迹。
哪来的血迹?
她心头一悸,对着那几滴血激发呆。她把床单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她想应该洗一洗了。她充满疑问地看着地上的那团床单,就仿佛是一个人蜷缩着身体在抽搐着,呻吟着。
她从床上下地抱起那团床单,把它扔进厨房的洗衣机里,往里面放了些水,哗哗地搅动起来。水流的声音变得异常地响,整栋房子都震颤了。水流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鼓,震荡着她的耳膜,使她听不见其它的声音。
水流的声音再一次把她带进黑暗的梦境之中。
那黑暗塔中。
艾丽变得紧张,她倒了杯白开水,不停地喝着来缓解一下恐慌的心情。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怦怦的声音更加使她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窗外突然黑了下来。
整个天空一片阴沉沉的。看来要下雨。
黑暗越来越浓烈,乌云如水墨般泼在天上。紧接着是一道闪电的出现,在窗玻璃上锯齿般地撕扯着黑暗。闪电过后,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就仿佛电影里面恶魔在咚咚地敲鼓。那黑暗变得铺天盖地,从窗口开始逼近艾丽。
一个大雨将至的早晨来临了。
第二章 有一片血水从冰箱里面渗出来……
雨滴铺天盖地地砸在了玻璃上,形成一个个小的圆圈,看上去就像一只只眼睛。飞翔的眼睛。那雨滴仿佛冲破玻璃就砸在她的身上,她变得湿漉漉的。
随着雨越下越大,外面的天空竟然变得明亮起来。
她在屋子里走动着,感觉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突然发现那个椭圆形的鱼缸里面的那两条金鱼死了。死了。肚皮雪白地漂浮在水面上。她的心咯噔一下。
它们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她在追问着自己:"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她伤心地流下眼泪。一只手竟然不自觉地伸进了鱼缸里,慢慢地捞起一条金鱼,放在手掌心中看着,然后把它放在写字台上,又捞起另一条,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就象一对殉难的夫妻。
她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喘息变得急促。她的眼睛看着那两条金鱼,仿佛那已经不是两条金鱼,而是她和李元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她的心脏痉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锥心的疼痛电流般传遍她的全身。
这两条金鱼是她和李元认识一周年的时候,她们从鱼市上买来的。她拎着两条金鱼,李元怀抱着那个椭圆形的大鱼缸。她们就象一对小夫妻似的,打辆出租车从鱼市回家。她租的房子的门口因为铺设管道,挖了一条很大的沟,他们只好下车绕道才能进入他们的那个小区。在小区的旁边是一条服装街,一些少男少女在花花绿绿的服装中间穿行着,他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个认识艾丽的女摊主问艾丽:"怎么就买两条啊?多养几条多好看啊!"
艾丽害羞地说:"我们就买两条,一条是他李元,一条是我艾丽。"
那个女摊主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哪像我家那位,一点都不懂得浪漫。"
艾丽笑了笑。
看着两条死掉的金鱼,艾丽伤心地哭泣着。她就那么盯着两条死鱼看着,眼珠凝住了一般。
窗外的雨停了。
是一场雷阵雨。
她的手指在抚摸着两条死金鱼,粘粘的。她抚摸完一条又抚摸另一条。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就像一张死人的脸一样难看。她拿过一个小盒子,把两条死掉的金鱼慢慢地放进去,就像在盛殓两具尸体,把它们装进一个棺椁里。屋子里的气氛肃穆,就仿佛真的死了人似的。艾丽悲伤的心情如决堤的洪水,在汹涌着。
她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
她的脑海里呈现出一个恐怖的幻境:
那就是一具骸骨在空气中漂浮着,漂浮着,向她逼近过来。那骸骨开始在一种莫名的力量下旋转起来,站立着向她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白色的骨架晶莹透剔,那每一根肋骨都是那么的清晰,围成一个胸腔的篓子。它在走过来……走过来……逼近她。尤其是那个顶在颈椎骨上的骷髅头,还一扭一扭的,骷髅的嘴渐渐地张开了,里面是不尽的黑暗。那两只眼睛向她射出地狱之火般的目光。突然,那个骷髅头从颈椎骨上滚落到地上,就像一个保龄球,滚动着,向她靠近……靠近……
她尖叫着,骇然地从恐怖的幻境中反应过来。
还好,只是一个幻觉。
她浑身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架。她的眼睛在墙上同样发现了血迹。血迹。那是谁的血迹?她疑惑地看着。她想到前不久看见的一部恐怖片里面的事情:说的是一个女孩新租了一间房屋,当她住进那个房间的时候,屡屡梦见一个同样的女孩。那是一个被人杀害的女孩。那个女孩满脸鲜血,白色的连衣裙上也沾满了血滴,她从墙壁里走出来,慢慢地走上那张床,躺在那个新租房子的女孩身边。
她回忆着,不禁毛骨悚然。
那个晚上,她看完那部电影后就一直都没有睡,一直在恐惧中度过那个恐怖的夜晚。她看着自己披着长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她尖叫着,把被子捂在头上,不敢出来。她就一直蜷缩在被窝里,她想给李元打个电话,叫他来陪她。可是,李元的手机一直关机。她眼含着泪想着:"李元,你上哪去了?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她在被窝里喃喃着。
艾丽看着外面的天空,雨停了。
她要去公司一趟,她要休假。或者说,她的休假也就意味着她的再一次失业。她不去想这些了。她必须从新调整好自己的生活,或者说是和李元的爱情关系。她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离开这座城市,和离开李元一段时间。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把手机放进一个蓝印花布的小包里,在关门的一霎那,她看见放置冰箱的那个地方有一片血水从冰箱里面渗出来……
第三章 你快来看,那个骷髅
那一天,也就是在她和李元从鱼市回来的时候,小区的门口在铺设管道,挖了一个很大的深沟,看上去就像在马路的身上开了一道打口子。
那天,天气很好。
她和李元拿着两条金鱼和那个鱼缸走过来。只见站在大沟的旁边有很多人,人声鼎沸。还有几辆警车闪着红色的警灯停在路边。
发生了什么?李元想,被艾丽啦着不由自主地凑到近前。
原来是民工在挖掘大沟的时候,在泥土深处发现了一具骸骨。那具骸骨清晰地呈现在日光下面,但看上去还是有些瘆人。那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而现在只是一具骸骨了,要是再过多年,也许就腐烂成泥土了。就像书上说的那句话:尘归尘,土归土。
人活着的终极结果只能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在风中散尽。
那具骸骨使艾丽恐惧地紧紧地贴着李元,险些没把塑料袋挤破了,漏出里面的金鱼。
一个戴着眼睛的老学究的人,戴着一副白手套,在一块块地捡着每一块骸骨。他是考古研究所的。周围的人议论说,这里发现可能发现了一座古代的坟墓。也有人说,那是一具被人杀害后埋在这里的死者的骸骨。
艾丽害怕地,声音颤抖着对李元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挤出人群,绕过挖掘现场,从服装街的方向拐到小区的后门,回到了家。李元忙活着,把塑料口袋里的金鱼倒进椭圆形的玻璃鱼缸内。他点燃了一根烟,趴在鱼缸旁边看着鱼缸里面的金鱼在自由自在地游动着。而艾丽这时候却站在了窗口,像楼下面看着。她的窗口正好对着挖掘的现场。她看着时候,那个老学究模样的老人正好捧起那具遗骸的头颅。那是一个美丽的,但给人阴森感觉的骷髅。
她惊叫着:"你快来看,那个骷髅……"
李元连忙走过来说:"你看什么呢?噢,??么大不了的。别看了,还是看看我们的金鱼,你看它们游得多么的自由自在。"
李元说着就用手拉了下艾丽的胳膊,艾丽倔强地一扭,仍固执地站在窗口。她感觉那个骷髅的两只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整个骷髅在老人的手里闪着一股奇异的白光,闪闪发亮。那是一种骨质的光芒,就仿佛是多年缠绕在死者周围的灵魂,就就没有离去。书上说,一个人死后,她的身体就会丢失21克,而这21克就是人的灵魂,它们到哪里去了呢?有的到天堂里去了,有的久久地缠绕在死者周围。作为后者,人们一直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冤屈而死的,就是在死者化为灰烬后,它的灵魂还仍旧徘徊在它死亡的地方。
李元看着艾丽,只见她两眼目光变得呆滞,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站在窗台边发呆。
她怎么了?李元这样疑问着,眼睛瞟着窗外的挖掘现场。那个闪着白光骷髅头就在老人的手中。他又看了看艾丽,觉得她完全被那缕白光摄住了,丢了魂似的。他非常吃惊,望着那个骷髅头,一阵颤栗涌过全身。
屋子里很静,阳光温暖地照在艾丽的脸上,使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就仿佛她全身的血都流尽了似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那个椭圆形的鱼缸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里面的两条金鱼身上,它们变得格外金光闪闪。
艾丽还在盯着窗外的那个挖掘现场看着,眼睛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李元胸中蠕动着一丝的愤怒,他想发作,可是他没有。
毕竟艾丽是他心爱的人。
这时候,从他身体里涌起了轰隆声,低沉、震撼的声音回响在大脑中,变成了一种咆哮。
他不知道这声音是否来自他的体内,外面是否也能听见,但这是他曾听到过的最洪亮的声音,这声音淹没了他的知觉,瓦解了所有的一切。
他在寻找声音来的来源,他发现艾丽苍白的嘴唇蠕动着,在喃喃着什么。
他凑近去,静心地听着,他听到了三个字从艾丽的嘴里吐出来:我来了--我来了--
"你说什么?艾丽。你在说什么?你的样子好像不对,你好像病了,你看你的脸,从鱼市回来还好好的,怎么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呢?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元在关切地问着。
可是艾丽仍旧没有说话。两只发呆地注视着已经空下来的挖掘现场,只剩下几个民工仍在继续挖掘着。那个大坑看上去就像一个深渊。
李元一阵头疼,像有一把电锯在大脑里转动着。
他的鼻子甚至闻到了腐烂的气味,从那个挖掘的现场飘荡过来。他抓着艾丽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死人的手。
艾丽的嘴里还在喃喃着:"我来了--我来了--"
"谁来了?"李元急切地问着。
艾丽的嘴里却没有了声音,她离开窗口,呆呆地坐在床上。
过了很长时间,她仿佛才从梦境般缓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元仍在关切地问着。
"没什么?"她变得欢愉起来,"我们的金鱼呢?"
"就在鱼缸里,你看它们游得多好,那一条水泡眼的是我。另一条是你,我们就是那两条金鱼。"李元高兴地说着,他几乎忘记了刚才那个发呆的艾丽,那个目光阴森的艾丽。
他们相互搂着肩膀在观看着那两条金鱼。
那天晚上,艾丽第一次给了李元。这是他们认识一年来的第一次,他们亲吻着,无限温存。艾丽是一个是李元神魂颠倒的女人。但李元却没有感觉到艾里的激情,那种火一样的激情。一切仿佛都操纵在李元的手里,而艾丽是那么安静地任由他摆布着,就像中了邪似的,就像被人催眠了似的。
艾丽很安静。艾丽很安静。
就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怎么了呢?李元想着,穿上衣服。艾丽也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突然变得安静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到底怎么了?李元想不明白。
艾丽的整个人的神志仿佛被什么莫名的东西控制了。
艾丽又坐到了窗口,向挖掘现场看着。
一个疤脸的民工正仰脸擦着脸上的汗水,汗水在他的脸上像一个个闪亮的金珠子。
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工,看上去年龄跟艾丽差不多。他擦完汗水挪开右手的瞬间,艾丽发现了他脸上的疤痕。那是一张叫人恐怖的脸。脸。脸。脸。一半疤疤癞癞的,一半光洁无比。一半是狰狞的恶魔,一半是善良的天使。艾丽同情地看着那个年轻的民工又一次弯下腰在挖掘着。她心里隐隐感觉这个人看上去有些面熟,好像在哪看见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元没打招呼就走了,她也没在乎。
她从窗口挪步向阳台走去,她想再一次看看那个年轻的民工,不是出于性的冲动,而是她觉得她真的在哪看见过这个大男孩,她想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个大男孩。
尤其是那张脸。
脸。
脸。
她一边看着阳台上的一盆仙人掌,一边向楼下看着。
她看清了那个大男孩,那个大男孩她认识。尤其是那张脸,一张叫人惨不忍睹的脸。
他是谁?
他和艾丽又是什么关系?
艾丽不小心把花盆碰掉在楼下,摔了个粉碎。那个翠绿色的仙人掌也被花盆砸成了一堆绿泥。
艾丽尖叫着。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尖锐,小区里别的人家的窗户都有人伸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以为谁跳楼呢。
他们看见了艾丽,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对着楼下的碎花盆看着。
艾丽的尖叫声,也惊动了那些正在挖掘的民工,尤其是那个大男孩,他把那面光洁的脸对着艾丽向这边的楼上看着。
他看见了艾丽。
艾丽吗?艾丽吗?艾丽吗?他心里一遍遍地追问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向这边看着。
艾丽也清醒了。
是他。
是他。
--吉锐。
她扯开嗓子对着楼下的挖掘现场喊着:"吉锐,吉锐。"
大男孩听见了艾丽在喊他,他心里想,看来这个女孩真的是艾丽。他大声地答应着。
"艾丽,我是吉锐啊!"
"你上来啊?我就住在这楼上。"
"我还干活呢?等我收工了,我再上去行吗?"
"好的。"
吉锐干起活来变得更加卖力气了,浑身优势不完的劲,好像要把一个月的活一下子都干完了,好跑到楼上去,和这个久别了的艾丽见面。
艾丽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吉锐干活。
吉锐也不时地仰起头冲着她微笑着。
他微笑的表达更多是来自那半边光洁的脸。
而不是另一半脸。
另一半狰狞的脸。
不是。
吉锐边干活心里充满了矛盾。他想到了自己这张脸,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怎么去见艾丽啊!他的心里在强烈地斗争着,他企图说服自己去见艾丽,可是,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倒艾丽的,一定会的。
他心情沉重地干着活。
黄昏,落日熔金。
艾丽发现吉锐的施工队已经收工了,仍不见吉锐上来,仍然没有敲门声。她犹疑地想着,是不是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几栋几层啊?他找不到啊?艾丽有些懊悔。
天渐渐地黑了,整个小区里都亮起了灯光。
艾丽搬着椅子回到了屋里。
她想,吉锐是不会来了。她简单地做了些吃的,无味地咀嚼着。
一阵敲门声,急促的敲门声。
艾丽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面看着,空荡荡的楼道里什么都没有,一盏昏黄的灯在楼道棚顶上亮着,像一只诡异的眼睛。
那是一个声控灯,突然忽闪忽闪地闪烁着。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向楼上走来,走来……
声控灯忽闪忽闪的,忽明忽暗。
整个楼道就像一个阴暗的山洞。
艾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她没有看见吉锐的身影。
楼道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楼道的墙壁上被一些顽皮的孩子画上各种各样奇怪的图案,看上去就像一个迷宫。
在忽闪忽闪的灯光的作用下,艾丽感觉到瘆得慌,头皮发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转身想离开门口,不去看了。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从猫眼里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一道白光一闪。一个可怖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
那是什么?
什么?
艾丽整个人都呆住了,精神恍惚,恐惧得险些栽倒在地上。
那不是她白天透过窗口看见的楼下挖掘现场的那具遗骸吗?
艾丽感觉大脑缺氧,一阵眩晕。
她的耳朵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我来了……我来了……"
她用身体紧紧地抵住门,仿佛那个墙壁上的遗骸的影子马上就会进入到屋子里似的。她只觉得下身一阵潮热,她尿了。裤子湿漉漉的。她蹲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她的力气都被恐惧给吸走,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
她颤抖着爬回屋里,把二道房门紧紧地关上。她坐在地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起来,不是她不起来,是她的双腿根本没有起来的力气。
敲门声。敲门声。
急促的敲门声。
艾丽不敢去看,也不敢去开门。
她为了抗拒恐惧,打开电视机胡乱地看着一个娱乐节目。可是电视机也突然信号出现了故障,忽闪忽闪的,都是白花花的雪花点在闪着。本来是彩色电视机却突然变成了黑白的,颜色紊乱不堪。
艾丽曾看见过一个恐怖电影,里面的一个画面就是电视机出了问题,忽闪忽闪的,是幽灵出现的预兆,接着幽灵从电视机里面张牙舞爪地爬了出来。
真的会有幽灵出现吗?
幽灵。幽灵。
她把电视机慌忙地闭了,连插头也拔了下来,仿佛幽灵会顺着电线钻进她的屋子里似的。
门外的敲门声消失了。
艾丽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毛骨悚然的恐怖似乎来自她的灵魂深处,震颤着她的肉体。
她给李元打电话,李元仍旧关机。
"他跑哪去了呢?"她嘴里喃喃着。她绝望地感觉到身体下面一阵撕裂的疼痛感遍布全身。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部分被恐惧和惶恐占领着,那就是她害怕李元不爱她了。可以说大学毕业后,李元是她在爱城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如果说初恋也算是爱情的话,那么李元不是第一个。
那个初恋的男孩就是吉锐。
第四章 你将因你曾犯下的罪,得到惩罚……
艾丽的身体仍在颤抖着,面色惨白。
屋子里恢复了宁静,静得叫人害怕。墙壁上的时钟在嘀嗒地走着,就像骨头和骨头碰撞时发出的声音,阴森森的。
时间缓慢而沉重,恐惧得令人窒息。
艾丽想:"吉锐怎么没有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充满担心,惊惧的心仍没有平静,尤其是刚才透过猫眼看见的那一幕,那个遗骸的影子。它怎么会出现在楼道里呢?
艾丽一阵头疼。她被恐惧折磨得精疲力尽,疲惫不堪,浑身的骨头都是疼的。
她回忆起李元进入她身体的瞬间,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死人,没有激情,自己当时是怎么了?自己不也希望把身体给李元吗?其实那一刻,她看见了那具挖掘现场的骸骨,她想到了人的终极,她就变得悲观头顶,一点兴致都没了。
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稍稍一触就会断开,整个身体也会瘫软下来,松松垮垮的,散了架。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吱吱地响着,已经很长时间了。李元一直张罗着换一个新的灯管,可是一直都没有倒出时间。灯光忽闪忽闪的,那光中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在屋子里缭绕着,渗透在每一个角落,渗透进坚硬的墙壁里。阴冷的房间叫她突然想到了灵堂的感觉,是灵堂。
鱼缸里的那两条金鱼自由自在地游动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艾丽走进厨房,给淋浴器插上电,加了加水温,脱掉衣服走了进去。温暖的水从头上流淌着,流遍她的全身,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水汽蒸腾。她闭着眼睛,陶醉在温水的幸福之中,同时,她也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李元不要她的话,背叛了她的话,那么她就是一个脏女人了。她是一个传统的女孩。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身体只能给那个爱她的男人,给那个能跟她厮守终生的男人。她还不能完全确定李元就是那样的男人。她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洗涤着自己,使自己变成一个新的自己。
整个屋子里哗的一下,黑了下来。
艾丽惶恐地喊叫着:"怎么停电了吗?还是幽灵真的出现了?"
她赤身裸体地蹲在浴室里,不敢出来,连一块浴巾都没来得及围上。朦胧的水汽中,她看上去也变得朦胧而娇媚起来,尽管她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
她听见了响声。响声。
"那是什么声音?"她全身哆嗦着。
那个声音就在屋子里,就在屋子里,显然那个东西还没有发现她就在浴室里。她大气都不敢出。
淋浴头里面的水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她身体颤抖着,躲开淋浴头,蹑手蹑脚地挪着,抓过一条白色的浴巾,裹在身上。
她屏住呼吸,静听着。
搬动椅子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声音没了。
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水般的黑暗在屋子里面涌动着,淹没了屋子里的一切。
艾丽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她手抓着浴巾哆嗦着,透过厨房的门缝往屋子里面看去。
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站在椅子上。
它看上去是那么的高大威猛,就像一个恶魔。
艾丽尖叫着:"鬼……鬼……"
只见那个黑色的影子从椅子上跌落在地上,嗷嗷地叫着。
"谁?谁?是你吗?艾丽,是我,我是李元。"
艾丽惊魂未定,瑟瑟地抖着。
她颤抖地说:"真的是你吗?李元?是你吗?李元。"
"是我,艾丽,我是李元。"
"你站在椅子上干什么呢?"
"我刚才出去了,我顺便买了一个灯管,就过来想给你换上,我敲了一阵门,没有听见你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就用你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拉了电门,没想到你在家呢?你刚才的那一嗓子可把我吓死了,你过来摸摸,我的心都要把吓出来。"
"快把电门打开吧?李元,我害怕。"她说着,几乎哭出声来。
那是因为极度恐惧而引发出来的哭声。
它来自内心深处的压抑。
李元把电门推上了。
屋子里豁然亮了,只见艾丽抱着一块浴巾,蜷缩着身子蹲在厨房的门口。她脸色苍白,身体在哆嗦着。
来临的光亮和骤然离去的黑暗都把她吓坏了,看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泪在她的脸上滚动着,她看上去非常的可怜,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柔弱的小鸟蜷缩在地上,无力起来。
看来她真的是吓坏了。
李元心疼地走过来,把柔软的她抱在怀里说:"别怕了,艾丽,有我在这里,你别害怕了,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
李元的双臂能感觉到艾丽仍在颤抖的身体。李元的嘴唇轻轻地在艾丽的脸上亲吻着,企图平复那来自她内心的恐惧。
艾丽的双手勾着李元的脖子问:"你干什么去了?你扔下我一个人,我给你打电话你又关机,你干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你说,你会不会背叛我?你要是背叛我的话,我就把你杀了。"
艾丽突然变得恶狠狠地说着。
李元抱着艾丽,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的身体竟然轻飘飘的,就像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具骨架。他看着艾丽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黑色的瞳仁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暗的迷宫,在那瞳仁里,李元惊呆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什么了?
他不是恐怖,他是很恐怖。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就差一点距离就要蹦出来了。他险些把抱在怀里的艾丽扔到地上。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两腿直打颤。
他想:"难道我怀里抱着不是艾丽?而是一个……"
他仔细地看着怀里艾丽,那确实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喘气的人,身体冒着热气的人。
"她的眼睛里怎么会出现那个东西呢?"李元颤栗地想着。
他把裸赤的艾丽放到了床上。他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飘散着,袅袅的,看上去仿佛一个幻境:
那具藏在艾丽眼睛瞳仁里的那具骸骨竟然从她的眼睛里走了出来,铿锵地在蓝色的烟雾里面迈动着脚步,看上去就像一位威猛的武士。它每迈动一下脚步,浑身上下的白色的骨头都跟着动起来,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似的。尤其是那个骷髅头,颤颤巍巍地悬在颈椎骨上,哗的一声,那笼子般的椎骨散落一地,那个骷髅在地板上皮球般地滚动着。
“你将因你曾犯下的罪,得到惩罚……”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从骷髅的嘴里发出来的,但又不像。
李元感到一阵瘆得慌,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恐惧像电流似的遍布他的全身。
眼前的幻境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消失了。
"它还会出现吗?"李元这样想着,他顿时又一次毛骨悚然地身体颤抖着,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清楚那个声音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那恶魔般的声音。
恐怖的声音。
叫人心惊胆寒的声音。
摄人魂魄的声音。
李元感到整个脑袋都有些大了,发出嗡嗡的声音,就仿佛一群黄蜂在里面飞舞着,围绕着一个叫恐惧的阴险之花在飞舞着。那是一朵妖冶的恶之花,开放在一个骷髅头的口中。
声音震荡得脑瓜骨一阵阵疼痛,几乎要裂开似的。从太阳穴两侧裂开,从里面淌出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白色的脑浆。
李元颤抖的手再一次掏出一支烟,却没敢点上,他无法预知即将看见的会是什么?会是什么样更加叫人恐怖的画面呢?
没有人知道。
李元也不知道。
他呼吸着,感觉胸腔有些疼痛。那疼痛是由于恐惧引起的,来自他的心脏,脆弱的心脏。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艾丽,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娇小的孩子。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脸色仍旧苍白。李元拿开那个潮湿的浴巾,重新给她盖上另一件毛巾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发呆。
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睡着。
看上去就像死。死。死。
他被自己的想象震撼了。死。使人恐惧的死。使人焦虑的死。使人畏惧的死。死。死。它们像夏天的萤火虫,飞舞着,在漆黑的窗外向窗户靠近过来,贴着窗玻璃飞舞着,用它们莹莹的绿光在呼唤着一个即将离去的肉身。
李元害怕了。他蹑手蹑脚地靠近艾丽的身体,用他的手指去感觉艾丽的鼻息,微微的鼻息扑在他的手指上,还是温暖的。她还活着,活着。他放心地坐在沙发里,两只眼睛盯着鱼缸里的那两条游来游去的金鱼,里面的水突然变成血的颜色,红红的,漾来漾去。
李元突然感到心发慌。
李元的心慌来自恐惧、来自焦虑,来自发生在几年前的那件事情。那件事情时时刻刻缠绕在李元的心上,无法叫他心安。
一阵细小的声音。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
李元的眼睛向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满脸鲜血的女人,披散着头发,从关着的门走进来。
她的嘴里呼喊着:"李元,我来了……我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李元回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李元骇然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尖叫起来。没想到,屋子里的灯突然熄灭了。黑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手指。李元从沙发上滚到地上,手里抓了一个什么东西,向门口的女人走去……
李元手里的钝物竟然打在门上,咣的一声,门还是原来的门,关得好好的。
原来是李元刚才在沙发上迷糊着了,做的一个恶梦。
可是,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却在楼道里回荡着。
李元的耳朵听见那凄厉的女人的尖叫声,哭泣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他只觉得胸腔里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就像一颗恐惧的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他一只手按在心脏的位置上,害怕它会因为胸腔爆裂而突然蹦出来似的。
第五章 一枚没有焚化的纸钱被风吹着
第五章 一枚没有焚化的纸钱被风吹着
吉锐那天收工了,快速地吃完饭,就想往艾丽的小区这边来,没想到,他刚换了件像样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形象。尤其是那张脸叫他犹豫不定,到底去不去见艾丽。"这张脸不会吓到艾丽吧?"他痛苦地思忖着,拿不定主意。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狰狞的半边脸,恶狠狠地用手在上面捋了一下,仿佛能一下捋平了似的。捋了一下后,仍旧是疤疤喇喇的。这张脸连他自己都感到悲观,充满了憎恨。有时他恨不得一死算了,这样的脸怎么见人啊?看上去哪还有一点的人样啊?可是一想到还没有找到姐姐,还不能死。他就不那么憎恨那半边脸了。他也听说过有什么人皮面具的事情,可是哪有卖的啊?这世上就没有。那只是一些变态者的行为,他不想那么做,再说了,那也是一门奇特的手艺啊!难道刮下一块人皮就能做一个面具吗?不可能的。他也去过医院打听过,医生说,植皮需要花很多的钱,他没有那笔钱。他只能被丑陋折磨着,任人们嘲讽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瞅来瞅去的。他习惯了,性格也变得孤僻起来,不愿意和外界的人交流。就是工地这活,要不是他一个远房的亲戚在施工队里面,他也不能在里面干活。他的这张脸耽误了他很多找工作的机会,人们一看见他的这张脸就感到恐惧和厌恶,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都害怕回家做恶梦。有一个嘴损的老头说,就你这样的长相我看去太平间看尸体还差不多,活人看见你这张脸都会被吓个半死,谁还能请你去给他们工作呢?在爱城他彻底的绝望了。
他活着唯一希望就是能在爱城找到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吉嫣在前年到江城打工,突然就消失了,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的姐姐到爱城来了。他也就到爱城来了。半年多了,他仍没有姐姐的一点儿消息,就是做梦,也没有梦见过。姐姐就像真的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似的。每每想起来他都心情沉重,悲痛欲绝。
他还清晰地记得,他母亲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锐儿,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你要好好地保护好你的姐姐,我死了你就去城里找你的姐姐去吧,你要答应妈,好好地保护你的姐姐,这个世界上你就剩下你姐姐这一个亲人了……"
母亲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咽气了,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吉锐,死不瞑目的样子。
当吉锐悲痛地说:"妈,你放心地去吧,我一定会找到姐姐,一定会保护她的……"
他母亲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今天在挖掘的过程中发现的那具遗骸叫他感到很晦气,他在吃饭的时候,大家提议他们喝点酒,去去晦气。他也跟着喝了点酒,头有些微微的晕。晕晕乎乎的过程中,他恍惚感觉到那具遗骸就在他们吃饭的长条桌子上躺着,白色的骨头闪着光。他突然感到恶心,呕吐了几下,没有吐出来。他说今天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就回到了屋子里。
他这几年最打怵的就是他的这张脸。
人们一直都认为那是一张充满邪恶的脸。
看着镜子里的脸,他的内心一阵凄然。从饭桌上回来,他就恍惚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但是多次回头,都什么也没看见。他总感觉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跟着他,就像流沙的声音,就像他今天白天的铁锹第一下碰到那具遗骸的声音。他眼睛看着颤颤的影子在他的前面走着,恍惚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影子,可那又是谁的影子呢?他的脊背直冒冷汗。他发现地上自己的影子移动得缓慢,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它似的。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栋即将拆迁的楼房。没有了门窗。空荡荡的门窗上都用一些破麻袋片和一些编织袋挡着。他们在空荡荡的楼里面支起了帐篷。晚饭后或者出不了工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豁牙乱齿的窗台上看着对面的马路,看着那些鲜艳的女人。
夏日的风是热乎乎的,吹着外面的几棵树木。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就像有人在摇着满袋子的骨头的声音。那偌大的树冠看上去就像魔鬼的头颅,在路灯灯光的作用下,把邪恶的影子投射在马路上。一辆辆汽车在马路上奔跑着,从那巨大的树冠的影子上压过去,疾驰而过。
爱城的夜晚来临了。
在施工队里面,只有小胖子跟吉锐最好。他发现吉锐呕吐着,就端着饭碗跟了出来,来到他们的帐篷里。
"怎么了?吉锐,是不是又想到白天我们挖到的那具遗骸了?"小胖子关切地问。
"可不是,一想到那个东西,还有那个味,我就想吐。"吉锐再一次干呕起来,好像要把肠子都呕吐出来似的。他眼泪汪汪地佝偻着腰在呕着。
"不是我说你吉锐,向我们这样的人就是面对一滩狗屎,我们也要把饭吃下去,我们这些民工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不是吗?别说是一堆死人的骨头了,我们以前看见过比这还恶心的呢,我要是说出来你都得恶心死。"小胖子边说着,边很香地咀嚼着。他的食欲很好,或者说他已经适应这种艰难的生存方式。
小胖子长得就像《天下无贼》里面的那个傻根,只是比那个傻根要胖上两圈。一对小眼睛咪咪着,干什么都很乐观。施工队里的人都喊他"小胖猪"。他只是嘿嘿地一笑。
小胖子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但施工队里没人爱搭理他,只有吉锐一个人跟他好。他每次要是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从天上扯到地上,从农村扯到城里。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接着他刚才说的那个恶心的唠:"就上回,在长河小区我们在那挖管道,你才我们挖到了一个什么?"
"什么?"吉锐心里有事爱搭不理的问。
"那天,我几锹下去,就挖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你猜里面是什么?"
"什么?"
"一个正在腐烂的,被肢解了的婴儿……那叫惨啊!小胳膊、小腿的、还有那个小脑袋,都从身上分家了,一个个地在黑色的塑料袋里摆着……那味……那叫臭啊!"
"后来怎么了?"
"有人报了案,警察来了,你猜怎么着?原来那是一起重大的碎婴案,一经发现五、六个小孩被害了,警察就跟着我们提供的新的线索,还真的抓到了那个杀人的恶魔,你猜怎么着?竟然是一个女的……"
小胖子洋洋得意地说着。可是吉锐已经不行了,他不光恶心,还一阵阵的头晕。他仿佛看见那些小脑袋就在他帐篷的外面,在盯着他们看着。他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胖子吃完了饭,用筷子敲着碗,吹着口哨,顽皮地冲着吉锐做了一个鬼脸。
"吉锐,白天在楼上冲你喊的那个女孩你认识啊?"
"认识,她是我中学同学,我们是一个班的,我们都是蓝镇的。"
小胖子狡黠地笑了笑说:"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吉锐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吧!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认不认我了,她可是大学毕业,而我连大学都没考上,现在更是一个臭民工,靠每天打工挣口饭吃,这样的人人家能瞧起我吗?"
他变得心情沉重。
"有啥啊?不就是一个大学毕业吗?你去看看,人家既然喊你了,说不定就有机会,你还爱她吗?"
"这怎么说呢?如果我的脸不这样了,我也有一个好的工作,我还有爱她的权利,我现在有这个权力吗?"
"你也不要太悲观了。"
"我不悲观。"吉锐说着,就觉得帐篷外有人在听他们说话,他走出去,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站在帐篷外面,点燃了一支烟,犹豫着:"我去还是不去呢?"
这时他看见远处的十字路口火光熊熊,原来是有人那里焚烧纸人、纸马。只见纸人和纸马纷纷在熊熊的火焰中栽倒,变成灰烬。吉锐只觉得瘆得慌,头皮发炸。他悚然地抱紧双臂。他恍惚地觉得那个纸人在栽倒的一瞬间还冲着他招了招手,就像革命烈士般在说,我去也。
他听见从那边传来的哭声。
悲痛的哭声。
叫人毛骨悚然的哭声。
他狠狠地吸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震得胸腔都疼了。他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灭。
他嘴里嘟囔着:"去--顺其自然吧!"
一枚没有焚化的纸钱被风吹着,在马路上翻滚着,突然飘了起来,落在了帐篷上。从帐篷上跌落在地上,滚到他的脚跟前。他厌恶地想一脚踢开,没想到那黄色的纸钱就像抹了胶水似的,贴在他的鞋上,不掉下来。
他嘴里谩骂着:"妈的,真他妈的晦气。"
那队祭奠死人的队伍正跪在地上冲着熊熊的火光在磕着头,然后站起来。哭声悲痛,叫人痛断肝肠。他们纷纷站起来,白衣白帽在移动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了。
可是那恐怖的气氛使吉锐不能很快摆脱掉,不能。
这时小胖子从帐篷里走出来,笑嘿嘿地问着:"吉锐,你干什么呢?"
小胖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吉锐鞋面上的那枚黄色的纸钱。说也怪了,一阵小风竟然把纸钱刮起来,黄蝴蝶般地飞起来,扇动着翅膀翩翩起舞,突然向小胖子的头俯冲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这下子,可把小胖子吓坏了。他面色惨白地,慌乱地用手在脸上胡乱地抓着,脸都抓出血了,而那枚纸钱就像一块黄色的胎记,就是揭不下来,仿佛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
小胖子吓得妈呀妈呀叫起来。
吉锐连忙过来帮忙,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枚纸钱揭了下来,连着小胖子的皮肤和血一起揭下来,疼得小胖子嗷嗷直叫。
"头顶三尺有神灵,看你以后还敢乱说话。"吉锐说。
小胖子吓得已经一堆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吉锐费力地架着他,把他弄到了帐篷内,给小胖子倒了杯水,安顿他躺下了。一个人走出帐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艾丽居住的青河小区走去。
第六章 那样子就像一种病毒侵入他的身体
当夏天进入爱城,这座城市就像一位发着高烧的病人,狂热起来。每个人都被它炎热的体温淹没着,折磨着。爱城的夏天感觉上要比蓝镇的夏天热很多。炎热的天气几乎要把城市里的人都要融化了似的。而蓝镇的天气不是这样,它感觉上去更加的冷静,冷静得有些萧瑟,萧瑟得有些阴险,就像一只野兽隐藏在黑暗之中,随时都可能张开血盆大口,把一切都吞噬了。蓝镇看上去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城镇,在垂死挣扎着。而仍在镇上生活的人就像一群羔羊,在等待着经济这个凶猛的怪兽的侵入,把他们伤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吉锐走在爱城的大街上,他感到很迷茫,尽管他厌恶那个生养他的蓝镇,但他感觉像爱城这样的大城市更加的使人充满了生存的压力,更加的充满危险。危险无处不在。就像刚才小胖子被惊吓的事情。那张惨白的脸。脸。惊恐的眼睛。眼睛。如果刚才小胖子是一个心脏脆弱的人,他就会突然瘁死掉了。
"凶险的城市。"吉锐这样想着。
大街上那些烧烤的摊床已经摆出来了,一个个煤炭炉子冒着难闻的臭味,飘荡在空气之中。一些中年妇女的摊主在摆弄着自行车辐条做的尖尖的钎子,把一块块小小的碎肉串在铁??变得旺起来,红彤彤的,稍不小心就可能被灼伤。吉锐看着,他心里隐隐地感觉到了疼痛。他想到了他的脸。脸。那另一半狰狞的脸。被火灼伤的脸。
他不去想,或者说不忍心去想。他已经感觉到了那半边脸在痉挛地抽搐着,跳动的皮肤下面仿佛藏了一只微小的动物,在里面作怪。他脸上的皮肤一跳一跳的。
一些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子坐在小摊前,裸露着大腿,在吃着那种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串,在灯光的照射下,还可以看见那些肉还带着血丝。在她们抹了口红的小嘴里咀嚼着,嚼着那些肉串,看上去就像影片里的吸血鬼。
一个胖女人正在为几个客人准备一只鹌鹑。她的手法很好,几下就把小鹌鹑身上的皮毛撕扯掉了,看上去就像在脱一件羽毛的小衣服。一只无头的血淋淋的小鹌鹑就在她的手上,仍在挣扎着,被一下子按到炉子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它仍在挣扎着。只见那个妇女狠狠地用一个东西按住了它,开始在它的身上涂抹着各种各样的调料。而这时,笼子里的其它的几只幼小的鹌鹑,也在瑟瑟发抖着。它们蜷缩在一起。
吉锐闻着那些被烤着的肉串和小动物,感到有些恶心。他快步离开那段马路,继续向艾丽的小区走去。风刮着甬道旁边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吉锐听见了那种哭声,隐隐地恐惧着。
吉锐看见一个乞丐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大便。草丛边的一盏路灯格外明亮地照在他的脸上。他嘴里含着一根草棍。那是用来抵抗饥饿的。扑啦啦,大便的声音,刺激着他。他嘴里骂着:"两天没讨到东西吃了,却拉得这么多,妈的。"
吉锐点了根烟吸着,边走边看着路边的树木。
他突然一愣,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布娃娃不知道被什么人吊在了一棵树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幽灵的玩偶。
他站着,对着树上的布娃娃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瘆得慌。
他的耳朵听见婴儿的哭泣声。是婴儿的哭泣声。他的脑子觉得都大了,扔掉叼在嘴里的烟,他走过去,把那个布娃娃从树上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了树下面,仿佛怕弄疼它似的。他的手虽然用劲很轻,但布娃娃还是发出了奇异的哭声。他的心颤颤地看着布娃娃,像躲避瘟神似地逃开了。
他回头再一次看那个布娃娃的时候,布娃娃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
他顿时毛发竖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他想:"明明是我把它摘下来,放在了树下面,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恐惧地看着树下面,空荡荡的。他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真的以为遇见鬼了。
嘿嘿的笑声,从他的身后传来。他一阵毛骨悚然地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刚才在草丛里大便的乞丐怀抱着那个布娃娃,对着他嘿嘿地笑着,露出一嘴黄色的牙齿。
吉锐连忙后退,看着那个乞丐说:"你要干什么?干什么?"他瑟瑟发抖地追问着。
那个乞丐还步步进逼,手里捧着那个布娃娃,直往他的脸上贴着。他的手使劲地捏着布娃娃,布娃娃发出叫人心疼的哭声。他感觉到恐惧像蝙蝠的翅膀再一次触到了他,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他的胸腔,他呼吸急促,看着乞丐两只空洞的眼睛。没想到那乞丐突然尖叫起来,一只手颤抖地指着他的脸喊叫着:"鬼……鬼……鬼……"乞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开了。那个布娃娃可怜地被扔在地上,还被狠狠地踩了一脚,蜷缩着躺在地上。乞丐的嘴里边跑着还在边喊叫着:"鬼……鬼……鬼……"
吉锐看着狼狈的乞丐,不禁笑了笑。他知道他带给乞丐的恐惧来自他的脸。他再一次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可怜的布娃娃,拍了拍布娃娃身上的灰土,把它抱在怀里,没有再把它扔在黑暗的夜里。
一个大男孩,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很滑稽。还有他那半边脸,看了叫人恐怖。
尤其可恶的是,竟然有一只苍蝇在他那半边脸上落着,仿佛在吸着什么,然后不耐烦地落在他的鼻子上,像一个黑色的痣。
吉锐在他们白天挖掘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本来想快步走过去的,一想到白天的那具骸骨他就心里直哆嗦,他想低头走过去算了。
可是,他的耳边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喊他:"小伙子,跟我来……跟我来……"
他硬着头皮,向黑洞洞的大坑里看去。
整个漆黑的大坑透着阴寒之气。那屡屡飘荡的寒气直入骨髓。吉锐打了一个寒颤。他瞪大眼睛也看不见坑里面有什么东西,他想说不定是谁不小心掉进坑里了。可是坑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漆黑一片,还是漆黑一片,像传说中的鬼府,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吉锐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他被一股奇怪的窒息感笼罩着,不能自拔。他的双脚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生了根一般,无法挪动半步。来自坑内的恶寒再一次从里面扑上来,袭击了他的身体,他只觉得脊背上仿佛有千万个虫子在爬着,蠕动着,在咬着他的皮肤,痒痒的,抓心挠肝的难受。他忍耐着,可是那些虫子得寸进尺,咬破他的皮肤后就往他的皮肤里面钻着,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他的肉,吱吱地吸着他的血。他仿佛都听到了吸血的声音。
那样子就像一种病毒侵入他的身体。
吉锐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失去了重心,一头栽倒进坑内。
漆黑的坑内,另一个吉锐从他的肉身里站起来,在一个陌生人在引领下,进入另一个世界。
第七章 潮湿阴寒的冷气浸透进他的皮肤
第七章 潮湿阴寒的冷气浸透进他的皮肤
令人恐惧的夜晚。令人难熬的夜晚。
李元坐在沙发上,心脏仍剧烈地跳动着。屋子里闷热得就像一个蒸笼,李元脱去外衣,赤裸着上身,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闭着眼睛,在抗拒着夏季的炎热。他在黑暗中把放在厨房中的电风扇搬到沙发旁边,插上电源,呼呼地吹着。电风扇直接吹着他的皮肤,他还是感到闷热难耐。夏季的热,贴着他的皮肤,像火焰般燃烧着,一直热到他的体腔内。他感到胸腔里的那些器官都要被煮熟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血液沸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浑身的那些骨头也在蒸煮之中。
因为整个屋子里本身就是炎热的,空气无法进行对流,电风扇也显得无能为力。他的胸口已经有汗水渗出来,汪成一个小水汪。他拿过刚才艾丽用过的浴巾擦了擦,汗珠马上又出来了。体内蒸腾的热气使他变得心乱如麻。
他想打开电视,消磨一会儿时间。或者说,用无聊的电视节目来抗拒这个炎热的夜晚,抗拒仍在他体内存在的恐惧。可是看见艾丽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打扰她的好梦。艾丽盖着条毛巾被,一只小脚伸在外面,看上去像美丽的玉器,熠熠闪光。
李元纳闷地想着:"她怎么就不热吗?"
他的手不禁去触了一下艾丽的小脚,竟然是冰凉冰凉的,就像一个奇特的冰雕。他吓了一跳,险些惊叫起来。他大汗淋漓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艾丽冰雕般的小脚顿时感觉背部有一阵凉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一股恶寒遍布全身,使得身上的汗珠一下子消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摸了一下身上的皮肤,就像从冰箱里面拿出的冻肉似的。
他弄不清楚这股恶寒来自何处。来自艾丽冰雕般的小脚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准确地说,这股恶寒来自他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当他触摸到艾丽冰雕般的小脚时,他想到了死亡,他以为那不是艾丽的小脚,而是一个死人的脚。还好,艾丽只是脚冰凉冰凉的,但她还是一个活人,还在均匀地喘息着。
他有一种身处枯井的感觉。
潮湿阴寒的冷气浸透进他的皮肤,他在黝黑的枯井里,向上爬着,爬着,四肢越来越无力,就像消化道出血似的,越来越失去力量,心悸的厉害。他在爬着,爬着。因为手臂和双脚失去了力量,他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他在黑暗中挣扎着,开始听见一个女人的哭泣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看见了那张他曾经熟悉的脸。那张美丽的女人的脸。它掩映在一头浓密的黑发之中。
那不是艾丽的脸。
不是。
就在这时,他觉得窗户的玻璃传来一阵声响。
他转身看过去,只见那张幻觉中的女人的脸,就贴在窗玻璃上,向屋里面窥看着……窥看着……
那双空洞的眼睛。
还有她的长长的爪子般的手,在窗玻璃上抓着,发出摩擦玻璃的声音。她在抓着,抓着,她企图打破玻璃冲进来……冲进来……
是她。
是她。
她。她。她。
他牙齿打架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她是谁?
他知道。
他心跳得厉害,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根恐怖的尖刺扎在他的脑袋里。
"三年过去了,过去了,她怎么还死死地缠着我呢?"李元想。
他回忆起那个在江城的夏日,还有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们还好吗?
第八章 那个女孩幽灵般站在他的身后
那同样是一个夏季,一个多雨的夏季,潮湿的气息在多雨的江城飘荡着。潮湿的空气几乎使人们的生活都发霉了。天空时刻都聚集着大量乌云,随时都可能乌云滚滚,大雨淋漓。
江城现在对于李元来说,只能说是他的故乡了。
那是二零零一年,李元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为了还在上学的弟弟,他只好找工作帮助母亲照顾他们的家。他的父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说要到南方去做生意,就一直都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南方的某个城市里又找了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妖艳的女人。他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地哭泣。李元时常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再遇见那个老畜生,一定亲手杀了他。他家住在江城号称"贫民窟"的黄泥小区。他母亲在江城的一家纺织厂工作,在他毕业前的半年里,也下岗了。听说那个破厂子黄了。这几年,江城发展的很快,但仍有一部分人处在生活的底层。一些外地人涌进江城来打工,就在黄泥小区里面租房子。李元他父亲去南方的时候,留下了几间破房子,经母亲找人修了修,租出去了,这一家的日子大部分都靠着微薄的房租来维持着。前不久,刚刚有一对男女房客因为一些原因,搬走了。他母亲就叫他用毛笔写了"此房出租"的纸板挂在了房门上。足足挂了两个多月都没有人来问,连那个纸板经风吹雨淋的,都换了好几个了。
考试结束的那天,李元回到家里就把他所有的书都烧了。他一个人躲在小屋里哭了。看着那被焚烧的书本,就像在为自己的青春年华祭奠着,就像青春的那个李元已经死了,死了。他用一根木棍在扒拉着没有燃尽的书本。火光忽闪忽闪地照着他的脸,变得越来越阴郁的脸。那张脸突然在火光中变得令人恐惧,扭曲着,就像在哈哈镜里面变形的样子。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没有。
他姥爷的遗像就挂在墙上。那个老头心疼地瞪着两只眼睛在看着他。突然,镜框啪地一响,那张遗像竟然从墙上掉在了地上,吓了李元一跳。李元擦着眼泪,弯腰捡起姥爷的像框。玻璃都碎了。碎了。
"姥爷,姥爷……"李元哭着手抚摸着姥爷的相片。
他一不留神,手指被一小块尖锐的玻璃刺破了。他没有拿下来,而是把手继续往那尖锐的玻璃上按着,使劲地按着,眼见鲜红的血哧地窜出来。他的手没有拿开,仍在按着,血越流越多,在像片上聚集着,模糊了姥爷的脸。他才拿开手,看着白色的伤口,他拿起那小块的玻璃顺着伤口继续向前划着,在要到达动脉的时候,他犹豫了。姥爷的相片被他扔在地上,姥爷的脸上闪着滴滴璀璨的血珍珠。就在他手拿着那开玻璃片要划向动脉的一瞬间,照片上的血竟然不见了,不见了。老人的脸变得充满愤怒,瞪着两只大眼睛在看着他,充满谴责地看着他,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扔下手里的玻璃片,抱着老人的相片大声痛哭着。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梦见姥爷领着他。他们出现在一个幽暗的森林里。在森林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座低矮的坟墓,还有一座座墓碑矗立着。他恐惧地看着那些坟墓,看着那些墓碑。阴森的冷气使他毛骨悚然。他看见墓碑上坐着一个个人,他们在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他不知道姥爷带他来这里干什么?他想问,却胆怯地没敢问。他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咕噜噜的,一个骷髅。他尖叫着,跳起来,躲在姥爷的身后。姥爷拉着他的手,继续走着。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在坟墓间穿行着。
那个身影是那么的熟悉。
她是谁?
飘忽的白影子,从他的眼前闪过。他想喊上一声,可是他没敢,他的声音被恐惧压抑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女孩在笑着,发出幽幽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个人获得了自由后的声音,是那么的欢快。她回头看了眼李元,仿佛在诱惑他似的。那张脸只是一闪,李元没有看清楚她到底是谁?姥爷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向一处幽暗的地方走去。突然就消失了。他恐惧在身处坟墓之中,看不见姥爷的身影,他喊叫着。可是根本无济于事,仍不见姥爷的身影。只有那个女孩身穿白裙子的身影在他的前面晃动着。李元感到整座森林都旋转起来,他晕头转向的,找不到方向。他迷路了。
那个女孩就像幽灵般站在他的身后。
他却没有感觉到。
那个女孩伸出她的手碰了他一下,他骇然地回过头,几乎要大叫起来。"她什么时候转到我身后的呢?"他惊惧地想着,顿时觉得浑身都僵住了,血液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李元从女孩的身上闻到了咸腥的海水的味道。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李元,李元,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邝羚啊!"
"你怎么是邝羚呢?"
"我就是邝羚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我……我……"女孩的声音变得支吾,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你吗?邝羚。"李元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抹了一下。没想到站在面前的真的就是他的同桌邝羚。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邝羚看上去很不高兴,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就走了。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回头。只见她骑着自行车向海滨路骑去。他也没在乎,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就一个人回家了。
"李元……李元……"邝羚甜美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着。她的白影子飘忽不定,好像在跟李元捉迷藏。
"你等等我,等等我……邝羚。"李元喊着。
只见一座五米高的黑色的木塔隐没在森林之中,看上去阴森森的,仿佛里面住着幽灵。
"快过来啊!李元,我们到塔里面去玩啊!"邝羚喊着。
李元看见邝羚的身影飘忽在通往黑色木塔的小路上,冷风吹着她的裙摆飘起来,露出两条好看的腿。李元看着那座黑色的木塔,心里有一种不吉的感觉。他的心颤颤地抖着,一股冷风从木塔的方向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那冷风透过衣服,在他的身上揭起一层的鸡皮疙瘩。
风里有股不祥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坟墓淹没在黑暗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前面的邝羚的白裙子像一道灯光在闪着莹莹的光芒。
"幽灵……幽灵……"他这样想着,不禁吸了一口凉气,"邝羚怎么会变成幽灵呢?真是不可思议。难道……"李元的心一哆嗦。
他喊着:"邝羚,等等我,等等我。"
邝羚却没有声音,只顾向黑色木塔的方向走去。
李元看着邝羚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只好跟在邝羚的身后向那座黑色的木塔走去。
阴森的森林,透着不祥的气息。几只乌鸦扑楞着翅膀在树丛中飞来飞去,呱噪地叫着。邝羚飘忽的影子越看越使人瘆得慌,使他不由全身发冷,冰凉冰凉的,就像一具行走的僵尸。
木塔的四角上一些小铃铛被风吹动着,发出悦耳的声音。但李元想到的招魂的铃声,就像恐怖电影里面演的那样,一个人的魂魄被铃声引领着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黑暗或者光明的地方。是天堂也是地狱。
李元呆住了,他吓了一跳,他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变得暴躁地说着。
原来是邝羚不见了。不见了。
她就在刚刚响起的铃声中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整个人都蒸发掉了,像一滴水滴。
李元喊叫着:"邝羚,邝羚,你在哪?你快出来,你快出来……快出来啊!你不要吓唬我,不要吓唬我……你是不是躲进那个木塔里面了?你说话呀?"
没有声音回答。没有。整个森林里只是一片死寂,世界的万物在这里都是死的,死的,静止的。
李元绝望地喊叫着,向木塔走去。他哭着,泪流满面。
就在他靠近黑色木塔的瞬间,他醒了。
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心里仍旧处在那个黑暗的森林之中,处在绝望之中。还有那个黑色的木塔,使他印象深刻,清晰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邝羚死了吗?
他这才感到手上火烧火燎地疼着,伤口上的血已经凝了。还有姥爷的遗像被扔在地上,像框的玻璃已经变成了碎片散在地上。还有那堆他焚烧书本的灰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
母亲和弟弟都出去了,是谁?
第九章 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李元放好姥爷的那张相片,打开门。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站在门外,神情焦急地看着李元说:"孩子,你就是李元吗?"
"我是李元?你是谁?找我干什么?"李元用手擦了把脸,因为刚才哭过了,脸还紧绷绷的。他的心境仍处在刚才那恐怖的梦境之中,没有完全走出来。内心里沉甸甸的,就像有一块黑色的幕布遮挡着,挥之不去。
"孩子,我可找到你了……"老女人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老奶奶,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孩子,我是邝羚的姥姥,我家邝羚考完试就没有回家,我真怕她出点啥事?你可不知道啊!孩子,他爸妈就等着她考完试,她考完试她爸妈就要办理离婚,这两年来,她爸妈就是为了她才没有离婚,这回考完试了,我想事情也快了,我是怕孩子出点啥事!我感觉到羚儿知道了他爸妈要离婚的事情。这不考完试,我就去学校门口等她,但还是去晚了,考场都散了,我打听同学们看没看见我的羚儿,他们说她跟你一起走的,我就一路找过来了,孩子,你看见我的羚儿了吗?"
老女人的一头白发叫李元的心里一沉,还有那满脸的泪水在纵横的皱纹里面流淌着。
"老奶奶,我刚出考场的时候是跟她在一起了,可是后来我们分开了啊!我看见她骑着自行车向海滨路的方向去了,再我就不知道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要出事了叫我老太太可怎么活啊?造孽啊!"老女人嚎啕地哭着。
李元想到了他的梦,他预感到邝羚一定出事了。出事了。
"老奶奶,我们赶快去海滨路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她。你老人家别急啊!"李元说着,拉着老奶奶两个人走出黄泥小区,打了辆出租车,向海滨路赶去。
他的脑海里闪过他曾闻过邝羚身上的海水的咸腥味。
"她一定……一定……"他心里一片黯然地想着。
"孩子,你说我家羚儿会不会出事啊?"老女人在焦急地唠叨着。
李元只好一个劲地安慰着她。可是他的心里充满紧张。那黑色的木塔就像一个坟墓,幽深而寒冷地再一次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出租车外面的天也变得阴沉沉的,乌云低垂,挡住了太阳的光芒。
不。是日全食。奇异的天象。
天变得越来越黑了,潮湿的海风从海边吹过来,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大街上站了很多的人,戴着眼镜在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日全食。江城很多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现象了。
李元只觉得眼睛一阵疼痛,一种被灼伤的感觉。
"孩子,这是咋的了?天怎么好端端的就黑了啊?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天灾啊!"老女人说着。
"老奶奶,这是日全食。"李元说着,眼睛透过出租车的玻璃向外面看着。
刹那间,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天空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光线突然全部消失,犹如坠万丈深渊,太阳没有了。没有了。四周没有颜色,地球死寂,那一刻令人窒息,喘不上气来。接着,一个火球好像弹了出来,光线又回来了,云又渐渐地有了色彩。当光从广阔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有种强烈的感觉,而当色彩重回的时候,使人感到某种要下跪的东西被猛然提了起来似的。
李元呆呆地看着,就在整个天空都黑了的一瞬间,他想到了那个梦,想到了幽暗的森林,想到了墓地。令人恐怖的墓地。顷刻间,他觉得大街上站的人就像墓地里的那些人似的。
老女人也好奇地把头伸出窗外看着。李元阻止着说:"老奶奶,别那么看,会伤到眼睛的,会使眼睛看不见东西的。"
老奶奶喃喃着说:"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只要我的羚儿好好的,我就是死了,我也要感谢老天爷了。"老奶奶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资料上是这么说日全食的:
日全食绝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大约每一年半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发生一次日全食。当发生日食时,月球正运行在地球和太阳中间,月球椭圆形的影子投影到地球表面。由于地球和月球都在运动,所以月球的影子以很快的速度扫过地球表面。在投影扫过的区域内,人们就可以看到日全食。扫过的这片长条形区域成为全食带。由于全食带很窄,一般仅有200公里左右,所以对于在地球上某一特定区域的人们来说,要约300年才能见到一次日全食。
日食的开始是默默无闻的。在太阳的西边缘,由月影产生一个小小的缺口,这意味着月球已开始侵占太阳表面了。这个小缺口在逐渐增大,直到约一个半小时后,太阳的表面几乎完全被侵占,只剩一条娥眉月形的亮带。以上构成了日食的偏食阶段。接下来直到全食发生的几分钟是很壮观的:气温骤然下降、天空变暗、群星浮现、一团淡黄色的薄雾笼罩着远方的地平线。鸟儿们由于突然来临的黑暗而不知所措,四处乱蹿寻找着自己的家。一切都好象在刹那间肃静了下来。当窄窄的弯月行的光边穿过月面上粗糙不平的谷地时,就变成一系列的小珠子。这些光斑成为"贝利珠"。其实,早在英国天文学家Franc is Baily 对这一现象进行研究之前,美国天文学家Samuel Williams 就观测到并对"贝利珠"这一现象做了解释。
在全食期间,人们就可以看到太阳的外层大气。这层大气称为日冕,颜色象白色的珍珠,有纤维状的羽毛似的特征物。难怪古埃及人把太阳看做是有翼的。有可能是他们在观察了日全食后来这样推测的。 如果你用个天文望远镜或双筒望远镜,你就会看到日冕中奇妙的景色。很可能在太阳的边缘看到粉色的日珥。日冕和日珥都是太阳活动的重要特征。偶尔还能看到亮粉色象喷泉似的日珥从太阳黑子的边缘喷出。在日食发生的几分钟内,这些日珥看上去是不动的。 环绕在太阳周围的日冕本身,就是太阳激烈活动的结果。
在全食期间,通常会看到日冕延伸到2个或多个太阳半径的地方。一次日食和另一次日食所看到的日冕的形状是不同的。我们已经知道日冕中有一种簇状的结构是由太阳内部及太阳黑子处的强大磁场引起的。在太阳黑子极小期,它在赤道处表现为长条状,在两极为刷子形的纤维状。在太阳黑子极大期,日冕几乎成对称分布,有点儿象大丽花瓣的形状。 日食的观测 日食的观测方法有多种。直接用肉眼观测是很危险的。在每次日食的时候,总有些人因用肉眼直接观测而使视网膜受损。人的晶壮体象凸透镜一样把阳光聚焦在视网膜上。当直视太阳时,会烧伤视网膜,损伤视力,严重者可导致失明。 在偏食阶段,你可以用望远镜投影的方法来观看。小孔成象法、在脸盆里放稀释的墨水法也可以观看。最普通的方法是用熏黑的玻璃,磁盘盘芯,照相底片或焊工的防护玻璃。当全食发生时,你就可以用肉眼直接观看了。这时太阳的光亮已降低到满月的程度。月球象个黑盘子挡住了太阳的光球。唯一可见的是太阳的日冕,一个非常漂亮的太阳外层大气。
日全食结束了。
突然,老奶奶喊叫起来:"孩子,孩子,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她的手在四处抓挠着,看上去非常的恐怖,吓得出租车司机都躲在一边不敢看老奶奶了。那满头的白发,那青筋纵横的老手,老奶奶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女鬼。
"老奶奶,你真的看不见了吗?看不见了吗?"李元急切地问着。
"我的眼睛里面都是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李元想:"老奶奶的眼睛一定是急火攻心,担心孙女出事,才这样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只要找到了邝羚,她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
大街上的人群渐渐地散了,他们在议论着,尽管他们知道这是天文现象,但每个人的脸上还是爬满了恐慌的表情,仿佛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似的。沮丧而绝望。
一场百年罕见的日全食还是把人们弄得人心惶惶的。在人们的心里沉下了恐怖的阴影。他们总是隐隐感觉到江城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十章 一颗人头地悬挂在树上
第十章 一颗人头地悬挂在树上
艾丽醒了,她呻吟着。
她嘴里嘟囔着:"李元你干什么呢?还不睡?我口渴了,给我倒杯水吧?"
艾丽打断了李元的回忆,但仍不能把他从恐惧的回忆中拉回来。他仍深深地痛苦着,被恐惧折磨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去给艾丽倒了杯水,端给艾丽。
艾丽娇滴滴地说:"李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我都困死了。"艾丽边喝着水,眼睛边看着李元。"李元,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你是不是病了?还是你还在想着那具遗骸的事情?"
李元尴尬地说:"我想它干什么?它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李元,我刚才又梦见那具遗骸了,真的,但不那么吓人了,我看见它微笑着向我走过来。"艾丽说着,反倒精神么,少了些睡意地看着李元。
"快睡吧!艾丽,你看你的脸色好苍白。"李元拥着艾丽,两个人躺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听见了艾丽的鼾声。
子夜十二点。
李元还是睡不着,他辗转反侧,不敢向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一片黑暗,窗口也黑洞洞的。他害怕,害怕,他隐隐觉得那个女孩真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他知道,那个女孩不是邝羚,不是。
那个女孩是到他家租房子的那个女孩。
他头疼得厉害,嗡嗡的,整个头颅就像一个巨大的蜂窝。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和弟弟去海边附近的一片树林里玩。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在树丛间学着武打片里面的动作比比划划地舞动着,踹着高大的树干。就在他们欢快地玩耍的时候,一只野蜂袭击了弟弟的脸,瞬间弟弟的脸就像正在发酵的面团一样变得肿大起来,两只眼睛都被挤得没有了地方,只剩下一条小缝。弟弟哭着说,我就要看不见了,哥哥,我的眼睛就要看不见了,我会不会成为一个瞎子啊?哥哥。看着弟弟的脸,李元一阵心疼。他以前也被蜂子蜇过,但没这么严重,也脸肿得像个大面包似的。他安慰着弟弟说,没事的。看哥哥帮你报仇。他就在树林里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蜂窝,像一颗人头般地悬挂在树上。他手指着那个人头般的蜂窝说,看哥哥怎么为你报仇。弟弟咧着嘴笑了笑说,我们捅了它,叫他们蜇我,我们把它的老窝给端了,叫它们无处藏身,捅了它个狗日的。弟弟挺着肿胀的脸,忍着疼痛说着。他的脸越肿越大,像一个大的气球,还在肿着。李元也有些害怕了,回家后,妈妈一定会责怪他没有带好弟弟,而叫弟弟吃了大亏。他愤怒地看着那个蜂窝,用棍子勾了几下,都勾不着。他叫弟弟趴在地上,听人说,蜂子都是直眼睛,不会往地面看的,趴在地上就不会被蜇到了。他看着弟弟趴好了,把衣服脱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拿着棍子向树上爬去。蜂子发现有人爬上树,嗡嗡地向他扑过来。他手里的棍子疯狂地捅着,嘴里还在谩骂着。那些蜂子看攻击不到来犯者的头部,就往他的衣服里钻,蜇得他嗷嗷地叫着,从树上掉了下来,还好那个蜂窝已经被捅得不成样子。成群的蜂子呼呼地冲向他。他从树上坠落下来的时候,衣服被刮在了树枝上,这下子那些野蜂可找到了攻击的目标,铺天盖地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蜇得他只好在地上打滚。他的弟弟趴在一边都吓傻了,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后来,要不是路过的人发现了,救了他,他可能就会被蜂子蜇死在那片树林里。就这样他还在医院里打了三天的吊瓶才安然无恙。
童年的这次经历一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每次连想到蜂窝这样的东西,就会头隐隐地疼痛。
他头疼得实在睡不着了。他下地抽了一根烟,黑暗的屋子使他恐惧。他在凌晨一点多钟,没有跟艾丽打声招呼就离开了艾丽的房子。
李元走在楼道里,他心情紧张,心脏怦怦地跳着。他深刻感受到了胸中那份逐渐扩大的恐惧感,就像一个毛茸茸的怪物在生长着,越来越大。他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总感觉有人跟在他的身后,他不敢回头,急匆匆地跑出楼道,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离开了艾丽的房间,他的内心才感觉到那庞大的恐惧感多少减轻了一些。他对着茫茫的夜空突然想大声喊叫,可是他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更加庞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
他拐过几栋楼,才走出小区。
就在他要向他居住的宿舍的方向走去时,他看见白天发现那具遗骸的得挖掘现场的大坑边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它好像就是在那里等他的,等他等了很久似的。
凌晨一点钟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四周都是黑漆漆的。
那白色的影子是什么?
他恐惧地想着,身体颤栗着。
"鬼……鬼……"他脸色苍白,骇然地想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真他妈的见鬼,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一切真的与挖掘现场出土的那具遗骸有关吗?还有艾丽,也变得疑神疑鬼的,老是不断地提到那具遗骸。真他的妈的见鬼了。"他心里在小声地骂着,两只眼睛却时刻没有离开过那个白色的影子。
一声尖叫。
接着又是一声尖叫。
尖叫声在小区里面回荡着,格外的瘆人恐怖。
尖叫声来自何处?
只见对面的一栋楼房的二楼亮着灯,一个同样穿着白色睡衣的女人
站在阳台上尖叫着。
"鬼……鬼……鬼……"女人的喊叫声李元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向那栋楼看去,女人的男人从屋里面跑到阳台上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女人恐惧地颤抖地手指着挖掘现场的白影子哆哆嗦嗦地说:"你看那个白影子,那个白影子,是鬼……是鬼……"
男人说:"怎么可能呢?哪来的什么鬼?一定是谁在那里等人呢?"
"哪有大半夜的穿着白裙子在那里等人的呢?你没听说吗?白天就在那个大坑里面发现了一具遗骸吗?一定是鬼……鬼……"
男人安慰着女人,走进屋去。过了很长时间,那家的灯才熄灭了。
那个白影子还站在那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元两腿打颤,也不敢走过去。他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恐惧的感觉,心口巴凉巴凉的,像藏着一块冰,就像胃寒的时候想呕吐的感觉,他吞咽着口水,尽量不让自己呕吐。
"那真的是鬼吗?"他低声问着自己。
白影子仍站在那里。
李元越加的不自信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恐惧感笼罩着他,就像午夜的黑暗,淹没了很多东西,却无法淹没他胸中的恐惧。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只见那个白影子轻飘飘地上了出租车。白影子在手把着车门的时候,还在盯着李元看着。李元感觉到那惊悚的目光,绿莹莹的,闪烁着。白影子终于上车了,随着开走的出租车,消失在午夜深处。
李元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害得贴在身上的衣服粘粘的难受,有一种皮肤脱离的感觉。他嘴里嘟囔着:"妈的,原来是一个等车的女人。"他怯怯地绕过大坑,就在到达大坑边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大坑里面有呻吟声,他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抬腿快步逃离了那里。
第十一章 今天,又一个骷髅再现
吉锐掉进了大坑里面。他昏昏沉沉的,浑身疼得厉害,他想喊叫,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昏昏沉沉地躺在潮湿的坑内,就像一具被安葬的尸体,因为某种原因没来得及掩埋似的。坑里面腐殖土的气味呛进他的胸腔里,像细菌般遍布全身。整个坑看上去能有三米多深,他趴在里面,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想站起来,可是他的腿无法动弹。他喊叫了几声,可是大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他的喊叫是徒劳的。他想,看来只有等到天亮了。他的腿好像折了,像一根折断的木桩。疼,疼。他咬着嘴唇,疼得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他的手四处抓着,但两条腿动不了,他变得绝望了,越来越绝望。只好听天由命了。他觉得脊椎也不太舒服,也仿佛折了似的,下半身变得越来越麻木,渐渐地失去知觉。他趴在坑里面,骤然感觉自己就像白天出土的那具遗骸,浑身的肉都开始腐烂了,只剩下一个白森森的骨架。一些苍蝇、蚊子嗡嗡地在他的头上叫着,落在他的身上。他无法动弹,只好任那些蚊子苍蝇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他想,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还清晰地记得白天的事情。
刚过晌午,他们吃完了饭,他和小胖子,还有一个叫高麻子的中年人下到坑里面,挥舞着镐头,在刨着。越刨泥土越软,高麻子弯下腰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说,弄不好要见水了。小胖子看了看高麻子,没在乎他说的话,仍一镐一镐地刨着。吉锐也跟着小胖子在刨着,再刨个半米多深就差不多了,这个地方要修一个阀门井,所以刨了三米多深。
就在这时候,吉锐只觉得刨下去的镐头发出砰砰的声音。
砰--砰--
刹那间,一股绿色的气体顺着镐头喷了出来。
老奸巨猾的高麻子喊叫着,快躲开,可能是毒气。他一个蹶子尥到了坑上面,瞪着两只恐惧的大眼睛,向坑里面看着。
吉锐和小胖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听了高麻子一喊,身体连忙往后撤退着,没有及时爬到坑上面去。还好,那个坑的空间还是很大,两个人距离喷出绿色气体的地方有一米多远。
高麻子在坑上面喊着,你们两个快上来啊?那可能是毒气,快捂住鼻子,别都中毒了。
小胖子和吉锐连连用手捂住鼻子,惊恐地看着冒着绿色气体的地方。
绿色的气体仍旧顺着高头往外喷着,渐渐地绿色变成了白色,足足能喷了五分钟,才消失不见了。
高麻子站在坑上面看着他们两个人,本来以为绿色气体喷完了,他们两个人会扑通地倒在坑里面,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仍旧手捂着鼻子站在坑里面。
小胖子喊着说,高麻子,我的手没捂住鼻子,我会不死啊?
高麻子说,如果是毒气的话,我看你一定会死的,你看你那个胖样,死了也给你爸妈你媳妇省点粮食。
小胖子急了说,你妈的,高麻子,一遇到情况你他妈的比猴跑得还快,像我这样的人,可是福大命大,像你这样的人才会早死呢?
两个人在对骂着。吉锐看着那个地方不冒绿色气体了就说,你们别骂了,我们还干吗?
小胖子说,不干了,要干也叫他高麻子下来干。
高麻子气哼哼地说,怎么的?小胖子,你不想干了怎么的?不想干了你滚蛋,这个队里真不稀罕你这样的一块臭肉,你回去收拾行李走人。
小胖子气急了说,你以为你是谁?高麻子,你还没有撵我的权利。
高麻子说,我就有这个权力,刘队长告诉我了,叫我管你们这两个,我就有这个权力。
小胖子两眼通红地看着高麻子说,滚你妈的。
高麻子气急败坏地看着小胖子说,你上来,你上来,你别再这干了,我不稀罕你,你以为少了你这活就没人干了吗?告诉你,小胖子,劳务市场上的人站着排等?不利,现在找个活不容易,像高麻子这样操蛋的人多了,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在人家手下干活了,谁叫你指着人发工资给你了呢?吉锐拉了拉小胖子,小胖子不吭声了。高麻子还得理不让人,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地说着。
吉锐说,高叔,都出门在外打工,不容易,你就别这样不依不饶的了,我们继续干还不行吗?可是我们不能保证这绿色的气体是不是有毒,如果真的有毒的话,我们两个人死在这坑里了,我想,你和刘队长都没法交待,我前几天就在报纸上看见过一条消息说,乌鲁木齐那边就发现了日本人埋在地底下的毒气,毒气泄漏,死了好几十人呢。
高麻子的脸也白了,支吾了一气说不出话来。
小胖子也低头不说话。
高麻子发话了说,小胖子,你去把那镐头拔出来,如果还冒绿色的烟雾的话,我们就报告刘队长,叫他报告公安部门,如果啥都没有,我们就继续干!
整个坑里面阴森森的,凉气直入骨髓。
可以看出小胖子害怕了,害怕死亡。他哆嗦着,脸色苍白,嘴唇都紫了。可是为了生存,他还是怯怯地向镐头那边走去。他眼睛看着吉锐说,如果我真的被毒气毒死了,你就告诉我媳妇说我是怎么死的,叫他拿着我的抚恤金回农村老家去,好好地把孩子拉扯成人。
他说得很悲壮,仿佛他真的就会死似的。
他的样子就差没喊出"共产党万岁"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飘进吉锐的鼻子里,他看见小胖子颤抖的两腿之间湿漉漉的。
他尿了。
吉锐连忙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小胖子说,你回来,我去吧!瞅你个熊样!
小胖子被吉锐这么一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了,全身哆嗦个不停,像打摆子似的。
吉锐冲过去,使劲地晃了几下镐头,仍有丝丝缕缕的绿色气体飘出来,但不是很多。那气体除了一丝的臭味,也没有别的什么味。他把镐头拔出来了。
拔出镐头的地方出现一个小洞。幽深的小洞。
一缕白色的光从里面射出来,瞬间又消失了。
吉锐两眼注视着那个小洞,他那半边狰狞的脸看上去更加的狰狞了。
这个时候,一个黑色的蛇头从里面伸出来,两只黑色的小眼睛在四处看打量着,慢慢地从那个小洞里面爬出来。
小胖子喊叫起来,蛇……蛇……
高麻子也喊叫起来,蛇……蛇……
高麻子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他也哆嗦地看着那条爬出来的蛇,身上麻鳞鳞的感觉。他是最怕蛇的,小的时候,他曾被蛇追过,吓得丢了魂,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后来他母亲请了一个巫婆才治好了他的惊吓。他现在有的时候,连看见一根草绳子都怕得要命。他躲得远远的。
那蛇吐着它火焰般的蛇信子,爬出那个小洞。看上去足足有一条扁担那么长,全身乌黑瓦亮的,圆圆的头昂得很高,两只小眼睛盯着吉锐和小胖子在看着。小胖子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吉锐手握镐头两眼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条蛇。他的心里也在打鼓,手里的镐头仍没有放下。那蛇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敌意,没有袭击他们,只是把身子围绕着那个小洞盘成一盘,好像在守护着什么。
吉锐那半边狰狞的脸突然抽搐地跳动起来。
高麻子见那蛇没有反应,咋唬起来喊着说,吉锐,你打死它,快打死它。
吉锐看着高麻子说,我看它没有敌意,我没还是别去惹它了,万一它咬了我们一口,那可就惨了。
那条蛇瞪着两只小眼睛看着坑上面的高麻子。
高麻子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天空也变得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了。一股阴风在坑里面旋转着,刮起坑边的一些干土,险些迷了吉锐的眼睛。吉锐觉得他那半边脸抽搐得厉害,吉锐想是不是被有毒的气体伤到了,要不怎么抽搐得这么厉害,还隐隐地疼痛。他的一只手在那半边脸上按了按。
就在他抬起手按脸的瞬间,那条蛇突然的不见了,不见了。
小胖子目瞪口呆了。
高麻子也手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事情变得就是这么的诡异,明明那条黑色的蛇就盘踞在那个小洞上,现在却不翼而飞了,难道它本来就不存在,还是它真的是一个魂灵,一个蛇灵,消失了。
暂且不去说它了,它在后来又一次出现了。
虽然,那条黑色的蛇不见了,但小胖子和高麻子仍恐惧地颤抖着,两个人脸色苍白、瞳孔放大。
吉锐看见那条黑色的蛇竟然不翼而飞,他也没有多想。两手握着镐头向那个洞的地方再一次刨下去,扑通一声。
镐头竟然随着吉锐这一用劲跟着被刨地的地方塌下去了,塌下去了。一股白色的烟雾从里面飘出来。那绿色的气体消失不见了。
小胖子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两腿还在抖着。
高麻子看见没有什么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又变得霸道起来对着小胖子喊着,你去看看,你们继续干。
小胖子跟在吉锐的身后,两个人顺着坍塌的地方看去。
小胖子整个人吓得都跳起来了。他妈呀妈呀地尖叫着。
你妈的小胖子,你到底怎么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看见什么了?妈的你看见鬼了吗?高麻子在上面骂骂咧咧地说着。
小胖子哆嗦着,嘴唇颤抖地说,骷髅头--骷髅头--骷髅头--
小胖子吓得口吃起来。
什么?骷髅头?高麻子说着,难道我们挖到死人了?妈的今天真他妈的晦气,不是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