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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稿——[另类情感+生活反思]——《生活可怕又可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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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之珠 发表于:2006-09-12 12: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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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关于人生、人性、情感和生活的反思。
  这不是同性恋小说,是异性恋小说。
  你可以当成是个小说,也可以当成是我的亲身经历。我什么也不解释。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世界充满丑陋和邪恶;当我离开时,它还是充满丑陋和邪恶。


        第一章  初爱,不伦之恋

        1、开始怦然心乱

  春节前,在丽江大研镇听古乐的那个晚上,郑风说,她以前做导游的时候常来这里,她熟悉任何一家客栈和酒吧,她能叫出不少本地人的名字;现在的公司更是时常经由这儿去中甸——就是现在的香格里拉,她来丽江不下两百次了。
  我逗她:“你带你的女人也没少来这儿吧?”
  她沉默,稍又怆然地说:“可你不是我的女人。”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我真的是个完全囊煨粤嫡摺还颐且廊豢梢猿晌笥训摹!?  她又带着一脸失望,不语。
  我安慰她:“如果你是个男人,我肯定嫁给你!”
  她不解:“我不就比男人少了那个东西嘛!你就那么在乎‘性’?”
  听她这么直白地讲,我的脸直发热,迟缓半晌,才对她解释道:“我不知道‘性’是什么——我还没和男人恋爱过,也没有过男人。我只是凭直觉,相信自己是想要正常婚姻生活的世俗女人。”
  之前的那个深秋,我一直以为郑风是男人,差点就爱上“他”,甚至感觉到了初恋的甜蜜和沉醉。那时年轻的我正经历人生的低谷,事业和感情都在经历漫长的奋斗后没有着落,沮丧,颓废,无以排解。一天傍晚,我在野外的小路上散步,脚边是绿茸茸的麦苗。手机响了,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在手机中把寺庙的法器弄出各类悦耳的声音给我听,还把手机放在喇嘛的嘴边,把他为我诵经祝福的声音传给我。先是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随后又是喇嘛的声音,我既惊讶,又感动。但还是选择了逃避。她约我来云南玩,我先是拒绝。之后,我又遇到几桩非常郁闷的事,不久春节前得知工作调动终于办成,于是又有了一段自由的时间,欣喜之下,她再约我,我就答应了。
  但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再提求爱之类的话。直到今天。听完古乐走在街头时,她说:“认识三个多月了,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我不要求你做我的女人,你只当这次来云南是旅行吧。”这次轮到我无语,连日来为新奇所激越,对她这样的话语,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几天,我们一直在丽江古城玩。白天,可以逛街,随时可以遥望到玉龙雪山的尖尖白顶,也去附近的黑龙潭给体形庞大的铜塑龙王上香。晚上,在古城小河两岸的酒吧中喝酒,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小河两岸的酒吧、客栈和售卖纪念品的小店密密麻麻,门口挂着长串的红色或黄色的灯笼,空中的灯笼与水中的倒影交叠着,和穿着各式服装的游人相映成趣。在葫芦丝的乐声中,郑风拉我出来坐在小河的木桥上,晃动的两腿下面便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在夜晚的灯光下,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鱼儿。在热闹非凡的夜晚,我们拿了啤酒,和挤坐在左右的来自各地的女孩,哇里哇啦的说话,唱曲调各异的歌,不断地酒瓶碰酒瓶。
  借着酒劲儿,郑风和身边的刚才还陌生的女孩子勾肩搭背,似乎是旧相识。我扭头看郑风时,她冲我坏笑一下,故意把身边的女孩拥在怀中,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女孩子先是尴尬,而后大笑不已。
  郑风得意地扬起头,冲我嘬嘬嘴,做出亲吻的样子,旋即大笑。我在郑风的大笑中,羞红了脸,扭头不理她。

  这一天上午,郑风的几个师兄也开车到了丽江,都是去香格里拉拜见活佛的。那几个师兄,有当地的文人,有政府的官员,也有私营企业主,基本上都算是昆、大、丽一带有头有脸的人。那个企业主姓纪,是郑风现在的老板。当初是郑风介绍纪老板认识活佛,并成为活佛弟子的。此后郑风不愿再做导游,离开旅行社后,就到了纪老板的公司。
  郑风对那几位师兄介绍我,说:“这是我朋友萧凌,政府官员,别看小姑娘才24岁,可已经是XX省委的副处级了”,可能她也怕人认为这句话中有水分,又补充道,“哦,对了,她叔叔是XX省XX市的市长,马上要提副省长了。”这句补充既巧妙地解释了我为何年纪不大、职位不低,又把刚才的牛吹得更大了一截。这番介绍引得众人对我刮目相看,也对她刮目相看,而我却浑身不自在。
  走到没人处,我悄悄纠正郑风的介绍错误:“你说的是不是太离谱了啊,我现在还没到新单位去报到,调令也没下,你这么早就吹牛,要不考不上,不怕人笑话啊?”
  “萍水相逢,过后谁认识谁啊,你是县里的正科,还是省里的副处,他们怎么会知道?”郑风翻翻白眼。
  “那,我哪来的要当省长的叔叔?你以后不许再这么讲,更恍砟愦蹬# ?郑风打哈哈:“哎呀,就当是和他们开开玩笑吧。”
  我还是摇头,认为这玩笑不能开。
  郑风一脸不屑地说:“不开玩笑,更得这么说。那些人就认名、利,不这么介绍,他们会小看你!”
  我引用她刚说过的话:“小看就小看呗,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过后谁认识谁啊,我压根儿就没想得到陌生人莫名其妙的重视!”
  郑风有些赌气似的:“你和我考虑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傻呢?你永远当不了大官!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
  “当大官?为我好?”我诧异。
  她解释说:“如果他们认可你,活佛也认可你,借助活佛的势力,你就能在政府得到别人的重视,提升的也快!”
  活佛?于我而言,那只是小说中的影像。我不解地问:“为什么总是名啊利啊的,你们不是佛教徒吗?”
  郑风脸上又流出不屑:“佛教徒?哪个佛教徒不是为了发佛教的财,或者利用宗教达到自己别的目的?妞,你真是猪脑子!”
  我傻傻但如实地说:“郑风,我这次来云南,只是为了玩儿,不想了解太多太沉重的东西。我们开开心心地欣赏美景,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东西,好吗?”
  “欣赏美景?想得轻巧!你一个普通女娃子,一个农民,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拜见活佛?我这些师兄们一个个利欲熏心,他们去见活佛就是为了捞资本,升官发财!他们见的有头有脑的人多了!见的没头没脑的小人物也多了!你只有描述出吸引他们的背景、来历,他们才会把你留在我们的朝圣队伍中;如果不是这样,在他们眼中,你和他们脚下的一坨狗屎有什么区别?!”
  “那我不去了,我自己在这儿玩。”
  “你敢!”她有些气恼,对我喝道,“滚!”
  我马上转身走,街上到处是做精美的手工艺品的当地少数民族女子。很快看到最感兴趣的手链,我眼花缭乱,乐不思蜀,把郑风刚才的一番置之脑后。不过郑风也立即跟上来,也似乎忘了这件不开心的事,帮我挑选起手链来,买一了串纳西族木制的,一串藏族牦牛皮制作的,又买一串菩提子的,统统套在手腕上,绕了半条胳膊,扬手在碧空下高举胳膊。我们忘了刚才的不快,开始嘻嘻哈哈地笑着。
  她已然一脸笑意,阳光闪闪:“萧凌,你不想见活佛吗?你不想了解一下藏族文化吗?你就算是当个作家,也得体验生活吧?”
  “嗯。”我先点头,后摇头,“可是你这么胡吹乱捧的,我别扭啊!”
  “别扭什么,只要你跟着我,我保证活佛可以帮你,在你们省委,你会变得有背景,有实力,让每个人都不敢小看你!”
  “活佛法力这么强吗?”
  “不是——不过,这个活佛不一般。是我们这个教派在国内最大的法王,而且在中央也是挂了名的。中央的XXX就是我们活佛的弟子。”她说了一个见报率很高的中央大官的名字。”
  “啊?那样啊,你别吓我!”
  “你不要用世俗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你得打开‘心眼’,才能看到本质。”郑风低声问,“你知道这个春节我的师兄们为什么急着去拜上师吗?”
  “给活佛去拜年啊!”我说。
  “不是,根本不是!”郑风声音更低,“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有位北京的要员来香格里拉——他是活佛的客人!我这些师兄们都是奔着那个大人物去的。”
  “哦!”我努力想了想,在我来云南之前,郑风确实点过一下,不过,我早忘了。我如实答:“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当然想不到——你根本就没有玩政治的天赋!”郑风眼睛盯住远处丽江“木府”的大门说,  “可惜我没有机会涉足政界,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别,别,别!我承认你是玩政治的天才,可我天生真的不是这块料!”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名一文的穷小子,成了亿万富翁,成了一国首脑。你为什么不行?”她说这话时,阳光照在她身后的店铺柜橱玻璃上,玻璃反着光正好投在她的影子上,她的双肩像长出了金光闪闪的翅膀,她眼睛闪着烁亮的光,又补充道,“我适合当一个谋臣。我愿意辅佐你。”
  她说这话,让我突然想起小说《封神榜》。“这是现代社会。”我提醒她别在现实社会讲神话故事。
  她说:“后人看我们时,我们就是古人啊。我们现在正在历史中。你难道连追求理想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沉默不语。在那个地方三年多的工作经历,足以毁灭掉我精神中原有的一切——也树立起另一个自我——一个陌生的自我。正是这个陌生的自我,在潜意识中,让我结识郑风,并万里迢迢来到这里。我嗫嚅道:“也许是吧。”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会成功的。你有那种气质和野心。你的野心就像被玉龙雪山重重覆盖的熔岩,现在虽然被厚厚地冰封,但这烈火无比炽烈,在地下不停地翻滚着,覆盖它的雪山随时会迸裂……熔岩从迸裂的冰雪间喷出时,天崩地陷,冰火飞溅……”
  “我有那样吗?”我愕然,又心慌,又想笑,我内心有这等隐秘么?
  “你不是这样吗?”她反问,一字一顿,“你从来就没有对现实满足过,一直保留着进取的锋芒,这是最好的说明。”
  我辩解道:“我想离开那个国家级贫困县,是因为那里太穷,而我不是本地人,我在那里,受人掩护,而且连饭都吃不饱!这和野心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只是直接动机,我说的是深层的动因。你慢慢会明白的。”
  我感觉她不可理喻,于是无语以对。
  她举起我的手放在她胸前,紧紧握住我冰冷的指尖,盯着我的眼睛说:“就算你不肯做我的女人,我也会帮你人如织的古城街头,她的一脸郑重令我发笑,我也确实想笑着转换话题:“哈哈……我也值得你奇货可居?你想当吕不韦?不过,郑风,你知道的啊,我确实是农民一个,八辈子都是农?三个月前的那个子夜,我们在网上相识。网络的一端是深秋的北国,一端是四季如春的昆明。她在聊天时说:“我的手珠碎了一颗。”而当时我正不小心碰碎了暖壶。她说:“我的手珠只有107颗了。”次日晚,她又上网。她说:“少了一颗砗磲珠珠,早晨我到寺庙里请师父用象牙磨了一颗珠子,可是念经时,摸到这颗象牙珠,手感不对,我就走神——我就想你,现在又来找你啦。”我们开始聊了些“佛教七宝”和佛经。她直呼我是“金刚兄弟”,我笑而不应,她便自作主张给我起名字,从“阳光”、“牛奶”到“阿金”,一直起到“珠珠”,这个名字令我怦然心动。那时,我还以为她是“他”,是一个带着神秘气息的男人,一个孤独而文雅的男人。一个沉静而深刻的男人。
  今天,在丽江,她又轻声叫出“珠珠”。我心里闪现出慌乱。挣脱她的手,转过身,往风景美丽处走,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我们都是单纯的孩子。你看,这里景色多美,好好欣赏吧,不要被名利蒙了眼睛!”
  她跟上来,脸上重新露出开心的笑。于是我们在古城中,踩着千年的青石板路,不断地进入一个个工艺品小店,走马观花瞧上一瞧,再换下一家。看累了,就在丽日阳光下,如孩子般玩耍。

  那天,郑见的几个师兄约我们一起在古城逛古玩店,大家各买了副墨镜——香格里拉那边太阳辐射很厉害,墨镜可以保护眼睛;中午大家集中到一个普米族师兄家吃了顿地道的丽江菜,然后便分两队出发去香格里拉:一队经由维西,一队走横断山脉。纪老板走横断山脉,我和郑风搭他的车,当然也是这条路。
  午后我们由古城出发,经过若干山脉的几个平缓起伏之后,越野车渐渐驶入横断山脉的高山峻岭间。蓝天白云就在车前晃动,汽车在峭峻的山腰或山顶大幅度地转弯或起伏,偶尔会有种冲向云天之外的感觉。窗外便是千米高的悬崖,金沙江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线条,搭在山涧下。随着汽车在山腰盘旋,太阳不时出现在当空,无比耀眼。山顶上偶尔滑下大大小小的石头落在汽车的前方或后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握住郑风的手,一手抓住车中的把手,不时为山势和路况的绝美或险峻惊呼或尖叫。在经过三江并流的地方时,下车自由活动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地照了几张相,才又启程。
  纪老板是个和蔼又健谈的人,一路上讲了许多风趣的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在知道我刚刚去过西双版纳和石林后,问我有没有摸石林的那块“肺石”。
  我笑道:“别提了,摸了啊,唉!都怪郑风——她先授意我,那块石头是块神石,摸过的人会记忆一辈子。我也没多想,就认定那一定是块给人带来福气的石头,于是抱着那块石头摸了又摸,吻了又吻。等我玩累了,她才告诉我,那石头又叫‘狼心狗肺石’,谁摸了谁就是狼心狗肺!”
  郑风吃吃笑,说:“就算你不摸,也是狼心狗肺嘛!”
  “小郑怎么和你朋友说话啊?”纪老板打断,又扭头对我说,“小郑还是孩子心理,她当导游时,总要骗着所有的游客都把‘肺石’摸一遍,最后再把人家嘲笑一番。”
  纪老板看郑风时的眼神有喜悦、赞许、溺爱,还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暧昧——没错,是暧昧——我心里不禁悄悄动了一下。再看郑风一脸单纯和灿然,于是又感觉自己多事,想得太多了。
  我想起另一件事,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便向纪总告状:“纪总,您这么卓有业绩的企业家,应该对员工严加管教,不能对员工太放任自流了啊,郑风都有点儿不像话了!”
  “哦?她又干什么坏事了?”纪总好奇地问。
  “她啊,把坏事干绝了!那天去‘黑石林’游玩,她告诉我,‘黑石林’是当地土语,标准名字是‘乃谷石林’,我把当天的游览感受写成了随笔,寄给了北京一家报社的旅游版,编辑倒是及时,第三天就登出来了……”说到这儿,我羞红了脸,捣了郑风一拳。
  纪总点头称赞:“嗯,小萧不愧是才女,不愧这么年轻就是副处级啊,多么有文采!小郑以后你得多向你的这个朋友学习,小郑你就写不了东西,上次你给我写的那个工作分析……”
  “嘿嘿,纪总,这可是你说的,我可真向小萧同志学习啦,”郑风强忍住笑,说,“萧凌可是小色女人,写的是‘奶鼓石林’——‘牛奶’的‘奶’,‘鼓囊囊’的‘鼓’!”
  “明明是你这么告诉我的!”我得打了郑风一下,气道,“你当时还说‘乃谷’是当地彝族的土语,翻译成汉语是‘黑色’的意思。你还说彝族崇尚黑色,而石林这么美,当然要起个最尊贵的名字。我当时逐字问你哪个‘乃’,哪个‘谷’,你故意说了个错的误导我!”
  郑风笑道:“嘿嘿,萧凌也够大胆的啊,这么艳情的地名写进文章中,那编辑想来也得是个色鬼,登出这么及时,想必他专门喜欢这类色情的地名……”
  纪总才反应过来,和司机一起大笑。
  越野车像甲克虫一样在山巅开动,车外是白顶的雪山,车内是我们的说笑声。
  自认识郑风以来,她时而霸道、阴冷、固执,时而又幽默、风趣、狡黠,这几天见到她的上司们面前,表现得沉稳,安静,她身上集中了几种复杂甚至完全对立的人格,集巫师与弱女于一身,集善良与邪恶于一体,时刻不停地转换着。我在她身边,时而感觉灼烫,时而又彻骨寒冷。就像是横断山脉立体的气候,从山下到山上,一天里就要变换几个不同的季节。
  天渐渐地黑了,在暮色中,逐渐没有了白天那种直冲云霄的刺激,只有山阴处一片片在夜色中发白的冰雪不时从车旁晃过。
  到达香格里拉时是晚上。时间太晚,我们没有去活佛行辕拜见。而是把行李放进预订的酒店,然后在街上找了家东北人开的饺子店,吃完饺子已是子夜十二点,各自回房间休息。
  “见到活佛,我怎么称呼他?”酒店门口是窄小的木梯,大约五六级,我晃动着往上走,问跟在后面的郑风。
  “仁波切。‘仁波切’是对活佛的敬称。”郑风说。
  哦,我们就要见到神奇的“仁波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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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幻香格里拉(上)

  由于时差问题,香格里拉的早晨从北京时间九点钟开始。
  九点钟我们起床,此时得知活佛有事,几天内没有时间见我们,这几天内大家自由安排时间,愿意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那几个师兄们都各自有事,比如拜访当地的政府官员或者去寺庙念经等等。纪老板安排郑风给活佛的弟子们购置了一些东西物品,又做了些公司业务方面的事,其它的时间,郑风都陪我看风景,我开心极了。
  我终于站在了传说中的香格里拉的街头。书上这么形容香格里拉“远离都市喧嚣,空气清新,炊烟袅袅,欢歌笑语,骏马奔驰,哈达狂舞,经幡飘扬,美酒醉人,奶茶飘香……”这是一个滇藏川相交处的县城,原名叫中甸,是茶马古道必经之地,当地居民绝大多数是藏人,其次是彝族。县城不大,街道不多,行人和车辆更少。路边的饭店多是外地人来开的,比如东北人开的饺子店,山东人开的包子铺,更多的是四川人开的川菜馆。人们的语言,只有极少数讲藏语,大多说普通话或云南话,中甸本地的汉语方言比昆明话更贴近北方汉语,很容易听懂。
  那天天气有些阴,还间断地飘几朵轻盈的雪花,也许是凝露的雾,反正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有薄薄的雪或者霜。远处的雪山和乌云浑然一色,浑然一体。楼前街道上零星的汽车和不断行走着的紫色面孔的藏族妇女。不远处便是街心,走在街上,藏区的气息扑面而来,抬头可以看到远方的雪山,能看到雪山腰部隐隐的青松,也有挂了经幡的白塔,在青松间若隐若现。
  城外是苍茫的山,云蒸霞蔚,雾气缭绕,令人想起大理的乌云笼罩的苍山。街道的一端,有一匹奔马的雕塑,大概就像内地某些城市广场上有匹牛啊或者狮子啊雕塑,代表一个城市的精神或灵魂。腾飞的骏马下面的牌子上用汉藏双语写着“香格里拉”,雕塑旁边有一辆自行车,车主可能在附近的小店买东西。郑风给拍了几张相。然后她拉我在县城内闲逛。
  街上的建筑,和内地已有明显的不同,几乎所有的建筑,无论是正式的建筑,还是普通的院墙,都画了精美的莲花或其它与佛教相关的图案,艳丽而不妖冶,神秘而不恐怖。就连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都建得雕梁画柱,从外面看,很像内地的喇嘛庙。
  路边小店的商品,多是藏服、藏饰、藏药、藏刀,还有冬虫夏草之类的珍贵药材,满大街都是,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对什么都好奇,东摸摸,西看看,突然一团乱棉絮状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柜橱中,像是放久了发乌的大团棉花。“这是什么?”我问。郑风说:“告诉你,怕你会失望了——这是传说中的雪莲花。”我吐吐舌头。郑风不屑道:“有些电视或电影上,把雪莲花演成洁白的像莲花一样的漂亮花朵,有的甚至变成黄色、粉色或者红色,那些导演不是色狼,就是傻逼!”
  香格里拉县民贸大楼是全县最好的购物中心,从外面看藏味十足,但里面的商品,和内地的超市大同小异,在里面挑买了几节相机用的电池和几包零食。我们走出来时,天光放缌恕?马路上有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黝黑的小脸儿,健康的肤色,忽闪的大眼,长得很好看,身着黑底蓝花的藏装,帽子上有一圈红,还有一圈白。我举起相机,想给她拍张像,孩子却面无表情,似乎还有往旁边躲藏的迹象。没等我抢拍,又来几个衣着有些脏乱的藏族青年妇女拦住我,哇啦哇啦地说着话。郑风说:“你给她们钱,她们才同意拍照。”
  我笑着摇头,把手中刚打开口的食品递给小姑娘,得到了拍张照片的权利。小姑娘笑着准许我照相。照完后,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张三。”
  等她们转身走了,我拿着相机抢拍她们的背影。郑风又笑我傻,她说,现在的藏民也滑头了,不过,狡猾的藏民多是康区的,他们离汉族太近,学坏了。
  我刚要问她点什么,突见刚才领走小姑娘的藏族青年女人猛地蹲在大街上。她累了?还是刚才给她们的食品变质,吃病了?好像这么片刻工夫,即使是食品变质,也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吧?
  扭头看郑风,她一脸的怪笑。“你猜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她问我。
  “不知道啊。”我说。
  “一会儿她走了,你就明白了。”
  那女子很快就走了,我们走近她刚才待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有片水斑。
  “现在明白了?”郑风做个鬼脸。
  我想了一想,看那水斑的形状,又冒着热气儿,突然也笑起来,说:“这么逗啊!”
  “是啊,不过,现在许多藏人已经习惯进厕所方便了,但是有些从牧区来的人还是喜欢‘随心所欲’,好在他们也不穿内裤。我认识许多藏民,他们上厕所从来不冲厕,袜子也不洗,许多位高权重的藏族官员的袜子都能站起来……”
  “哈哈……”我笑个不停,为藏胞的天性率直和生活洒脱。
  举起相机,把这个银白色的城市,不断以片断的方式定格在相机中,也定格在日后的回忆中。
  路边有一湾清泉。是清凉的地下水,汩汩地冒着,缓缓地流成一条清澈的小溪,一直伸向城外雪山的方向。
  郑风拉着我跑过去,她蹲下来,用中指蘸了水,弹天,指地,然后再蘸一下,点在我的额前。“这是祝福喽!”她说,并且热辣辣的眼光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吃饭去,前面有个酸辣鱼,大理风味的,走,去吃!”
  那是白族人开的饭店,服务员都是一身风花雪月打扮的漂亮女孩儿。郑风给我要了份酸辣鱼,她常年吃素,于是给自己要了个素炒饵块。饭店客人少,两个菜同时端上来。
  我举起筷子刚要吃,“别动!”她盯着桌上某一处,对我说。
  我吓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桌上跑着一只蚂蚁,她把它轻轻地拂下去,对我说:“怕你压伤了它。呵呵,你现在可以开吃了。”
  好善良的人!我笑,正要吃,突然感觉腿脚之间有个毛茸茸、软绵绵的家伙在轻轻移动。原来,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大灰猫跳到桌子下,碰到我的腿,我吓得一哆嗦。我从小怕猫。关于怕猫,要追溯到上小学时。有一年,我在姑姑家玩,在她的邻居家无意中看到一本《大千世界》之类的书,有篇文章说,猫是古代外星人的后裔,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间谍,所以猫们异常的乖巧、阴险、狡诈。读到那个文章时是黄昏时分,我一个人回到姑姑家,刚进大门,从门后蹿出一只大花猫,我当时就吓晕了,头碰在铁门的门拴上,把额头碰了个洞,流了许多血,额头发际处也从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我从那时候非常怕猫。
  郑风顺着我惊恐的眼光看下去,她眼睛中也出现恐惧,但更多的是哀怜:“你看看,多么可怜的猫,它只有一只耳朵。”
  我这才注意到,那只浅绿色眼睛的灰猫,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齐根断掉。心里又是一哆嗦。
  店主人说,这只猫特馋,总到邻居家偷吃,打骂它多次,它也不改,最后一次它被邻居捉住,遭受到割耳朵的惩罚。你瞧,他说,这只馋猫现在又跑到你们那里要吃的了!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人类真是残忍,它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猫咪啊,它像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人怎么能割了它的耳朵……”郑风喃喃自语,又抬头对我说,“血肉之躯承载着天地万物之灵,人怎么能恣意伤害别的动物?”
  郑风吃素,筷子不能碰腥,她从我手中拿过筷子,夹起鱼肚子上最肥的肉,放到地上给猫吃。猫却吓跑了。但又跑不远,在三五步之外,警惕地看着我们。
  “可怜的猫咪,它被伤害得太深了!”她无比伤感。
  她轻轻唤着猫咪,把又一块鱼肉放到它的新位置面前。慢慢地,猫信任她了。走过来吃鱼肉,一边吃,一边噜噜地呜咽着什么。很快,又有几只猫从外面跑来,和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馋猫一起抢吃。郑风于是挟了更多的肉放到猫们之间,后来,猫们非常信任她了,她甚至直接夹了肉递进猫嘴里。
  一条鱼被她挟得只剩下头和骨头了,她把筷子递给我,说:“剩下是你的了,快吃吧。”
  这双筷子碰过猫嘴,甚至可能被猫舌头舔过,我有些厌恶,想换双筷子,她不高兴了:“你真麻烦,这筷子怎么了?猫咪比人干净!”
  “也许有传染病……”我低声嘟囔,硬着头皮继续用那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嘴边,还是想吐,于是放下筷子,告诉她我吃饱了。
  她看了我一下说:“好吧,为了卫生,给你换双筷子,你不要吃鱼了,和我一起吃饵块吧。今天这条鱼是专门为你而杀的,一会儿吃过饭,我陪你买条鱼,到水池中去放生吧,为你赎罪。哎,你盯着我看什么?是不是看我帅,爱上我啦?”
  “去!”我打断她,定定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我吃鱼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成了凶手,又像是专门吃羊的狼。一会儿是得买条鱼,去放生赎罪。”
  “我一直吃素。”她说,“我建议你以后也多吃素,从养生学的角度来讲,对人体也是很有益的。”
  嗯。我低头应道。
  这一天,我重新认识了郑风。她发自内心的对众生的悲悯之情,深深打动了我。我身边从来没有哪个人有如此的爱心和细腻的感情。

  买了三条鱼,又买了只小桶提着,在往寺庙“放生池”走的路上,鱼尾巴打得小桶“砰砰”响。我的心情也很激动,有种重新的感觉,重新认识生活,认识生命,认识人在自然中的位置。
  到了寺庙,郑风和看门人说了情况,看门人笑着指指里面说:“去吧。”并对我合十致意。我也合十回礼。
  放生池是个不大不小的水池,好像是死水,水色有些发绿,里面有许多鱼,红的黑的花的,成群的或单个的,它们先后逃离屠刀和案板,借了好心人的功德,在这里欢畅地游。
  把小桶倾斜,让鱼进入水池中,三条鱼中有一条已奄奄一息了。我说:“可惜啊,它可能不能享受放生池的生活了……我们救它太晚了。”
  “不,珠珠,在放生的时候就死去,这样的鱼是幸运的;你能把一条就要死去的鱼放生,功德也是最大的。”
  看着它们游进水中消失,我有些怅然若失。
  一个喇嘛走过来,对我说:“施主放生了鱼,以后就不要吃鱼了。”
  “啊?好的,我不吃这条鱼。”我回答,心里有些不甘,转身问郑风,“不会是一辈子不能吃所有的鱼吧?”
  “你放生的鱼,当然一辈子不能再吃鱼类!你放生是什么,这辈子就不要再吃什么了。你瞧,这池子里还有龟和虾呢!放龟的人一生不能吃龟类,放虾的人一生不能吃虾类。”她淡淡地说。
  “晕,你怎么不早??就不放鱼了,我放……放……放一群小蝌蚪多好,保证一辈子不吃小蝌蚪!”
  “误打误撞吧。一辈子不吃鱼,你不会死;还会积下功德。”她没有理睬我此刻的懊悔,那一瞬的郑??食有很多好处。”
  “嗯。”这个我承认。
  “可是,人比动物要坏。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邪恶、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人了。”
  “你……你好像总把人性想得过于邪恶了。”
  她的眼神冷冷地掠过我,仰视着远方的雪山说:“难道我想的不对吗?是你的眼光没有看到底。能一眼看到底,是聪明的人,也是悲哀的人。会有那么一天,你走在大街上,会感觉自己走在一群动物中间,人的本质和兽没有不一样。尼采说过,‘我行走于人群中,一如行走于动物中,乃是有着红颊的动物’,你知道吗,人的灵魂生活,和动物的灵魂生活只有程度差别,没有种类区分,没有质的区分。也就是说,人类其实也有兽性,兽在人的里面,人面兽心。”
  她极少有这种凝重时刻,她的话和她所表达的思想,使我心中一震。
  继续听她说道,“‘我行走于人群中一如行走于人类的断体残肢中’,这是鲁迅的一句话吧?鲁迅一定是个厌世者,你看看他的书,他做的梦,他说‘我梦见我在做梦!’对他做个精神分析试试,他绝对是个厌世者……他看得太透了,所以厌世。我和他一样,你瞧我的头发的样子,和鲁迅是不是很像?我的心在厌世和权势之间,左右旋转,我很孤独,孤立无助。我认识了你,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渴望能为灵魂和心寻找一个归宿,不再漂着。”
  我定定看着蓝天白云下、雪山碧野间的郑风,轻轻对她说:“我是河边的栏杆,你想扶我就扶我吧,不过千万不要把我当作你的拐杖!”
  “你说什么?”她困惑地问我。
  “哦,叔本华的话,突然就想说给你听。”我说。
  她嘿嘿笑了,说:“珠珠,我相信缘分,相信天意。我们的灵魂离得很近。我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发生,是——新的故事发生,我相信。”
  我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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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错,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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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幻香格里拉(下)

  “去雪山上吧?”我指指附近的一座雪山说,山上有人的影子,似在攀登。
  “行,不过,这是没有开发的山,没有缆车,没有人工台阶,这样攀登有危险的啊。”她说。
  “没事,试试吧。”我说。
  上山的路很陡,但是有不少当地人等在山下,帮助背行李,还有的牵着马,驮游客上山。那一带的马个头小,比内地的驴还要小,就像山里短小精悍的男人。我和郑风商定,骑马上山,下山时再徒步走下来。马夫有五十来岁的样子,我们称呼他“阿拉”,汉语是“大爷”或“老人家”的意思吧。和阿拉讲好价,就骑上了小马,阿拉牵着马走在一侧。没走多远,两匹马都气喘吁吁,累得吐开白沫。阿拉告诉我们,这两匹马今天是第五次驮游客上山了。郑风看看我,我也看看她。她从马上跳下来,我也下来。她轻轻拍拍马脖子,叹口气,掏出钱来给阿拉,说:“不用上山了,一分钱不少给你。你的马太累了,我不忍了心。”阿拉推辞,她又加了十块钱,说:“这十块钱买成蚕豆,给小马当饲料吧。”阿拉道谢,牵着马下山恕?“珠珠,让你徒步上山,你怪我吗?”她问。
  “为什么要怪你啊?那马确实很可怜。我们应该这么做的。你的善良和细心,让我很感动。”
  “嗯。这就是你和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要是别的女人,早就埋怨我了。唉,这些年,我一直渴望遇到一个善良、聪明、有前途的女孩。我终于找到了。”她说。
  “找她做什么?”我问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话的愚蠢,立即接道,“哈哈,可惜我不能和你过一辈子。”
  山很陡,但是攀登的游人不少,积雪被踩出一条硬硬的小路。我们顺着小路前行,很快就到了山顶。从山顶上可以俯瞰整个香格里拉县城,我举着相机照了若干相片。
  山顶上很冷,一起从山洞中拣了些干牛粪,又找个背风的地方,我们坐下来,用打火机点着干草,再引燃牛粪取暖。我们都是点牛粪的生手,费了好大劲才点着火,两人脸上都是黑灰,呛得直咳。
  然后并肩坐着,雪地上有我们留下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她笑嘻嘻地说:“入夜后大雪纷飞/雪停后去会情人/保密又有什么用/脚印留在雪地上……”
  “什么?”我好奇。
  “一首诗。六世达赖的情诗。他是个大情僧,写了许多情诗。这首诗说他在大雪夜溜出布达拉宫去会情人的事。”
  “是现在在印度的那个达赖?”
  “靠,当然不是!现在是第十四世,叫丹增嘉措。写情诗的是第六世,叫仓央嘉措。”
  “详细介绍一下!”我乞求她。
  “嘿嘿,好。”她说,“当年五世达赖罗桑嘉措主持修布达拉宫,后来在未完工时往生了,藏王封锁了五世达赖往生的消息,一直到布达拉宫修好才公开。这是15年之后的事。所以,他们再寻找转世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时,他已经在民间长到了15岁,情窦初开,还有了女朋友。进了布达拉宫时,他受不了清规戒律——就像我一样不羁,呵呵,接着说——他多次跪在上师面前哭泣,请求让他回民间,他不要当达赖,不要当活佛,他只要当一个可以拥有爱情的普通人。爱情真是可奇怪的东西哈!没有人会同意他。于是,他便在布达拉宫所在的红山下——布达拉宫建在红山上,知道不?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笨女人!他在红山下建了个小屋,像汉武帝一样金屋藏娇。他写了许许多多的情诗。有一天下大雪,他又出去幽会,第二天天亮雪停,人们发现了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顺着脚印就找到他啦——于是,他开始受难,据说最后被当时的清朝皇帝处死了。哦,皇帝就是那个乾隆。这个狗日的皇帝,自己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却不让人家有老婆。”
  这个故事让我感觉新奇,“他那时多大?我是说六世达赖那时多大。”
  “他23岁,也有一说是25岁。靠,闹了半天,他那时的年龄和你现在差不多,比我小多了。”
  我一边拨弄牛粪火焰,一边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诗歌,问郑风:“我以前听过一首诗歌, ‘有丝不绣阿底峡,有酒不酬宗喀巴,愿君折取花千万,供养情天一喇嘛’,阿底峡和宗喀巴都是藏传佛教历史上有名的宗教家,这个‘情天喇嘛’,就是你说的这个达赖吧?”
  “哈哈,你这会儿不笨了。没错儿,就是他!”
  “哈,太好了。”我开心,并求郑风再背几首他的诗给我。
  郑风撇撇嘴道:“切,先磕头拜师父,否则不教你!磕三个,要响当当的。”
  “哼!”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回忆这些年看过的书中,有哪些内容可以吸引她的兴趣,出个问题难倒她,然后和她交换答案,“知道米拉日巴大师吧?”
  “小样儿,当然知道!就是佛像中脸色发绿的那个大师!年轻时学巫术害人,后来归皈佛祖,在深山修行,很有成就的大德。和基督教中的圣徒保罗有些像啊。”
  “知道他脸色为什么发绿吗?”我问。
  “他在深山中修行多年,肉身都发绿了吧?”她答,“对于你这个笨蛋,我只能给你一个愚蠢的解释,解释深了,你哪听得懂?!”
  我说:“嗯,可以这么解释,那么,有个故事,说他在深山修炼时,有一天,他的当乞丐的妹妹去山里看他,见哥哥赤身裸体,很替哥哥难为情。她回到山外继续当乞丐,向人讨了几块牛皮,凑在一起,够织一件袍子了,就给哥哥送来,让哥哥做成衣服遮住身体的‘不可见人的肮脏处’。哥哥称谢留下了,可是过几天再来看,哥哥并没有做成衣服,而是把一大块皮子剪成了几十小块,做成了一堆小套套,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郑风的眼睛亮了,叫道:“嘿,当然。他把皮子做成了一堆小套套,一个大的用来套住头,一个套住下身,几十个小的用来套住手指头和脚趾头,并且对因他浪费皮子而生气的妹妹说,‘如果身体凸出的部分是不可见人的肮脏处,那么凸出的手指和脚趾也必是不可见人的肮脏处……’靠,这个社会的伦理道德有时候就他妈的混蛋,不合逻辑!”
  “你是指社会对性取向的歧视吧?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过,今天没难住你。失败!”我撅嘴。
  “臭女人,想难住我?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蠢呢?你还是国家干部,你真丢人啊!唉,你不就是想听仓央嘉措的诗吗?好吧,我再告诉你三首,每首只念两遍,你必须给我记住!”
  “好,两遍!三首!”

  拣来的牛粪饼烧完了,我们往山下走。
  “头疼。被烟火呛的吧?还是被山风吹的?”我问。
  郑风过来摸了摸我额头,想了想说:“都不是。今天多在山顶活动,你这可能是高原反应还没过去。要不,歇一会儿?”
  “不歇了,早点儿下吧,山上冷。”我说。
  和兔子一样,我感觉下山的路比上山难。主要是滑,还有就是——我恐高。很艰难地走路,嘴里还念叨着刚学会的情诗。郑风走在我前面,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不时地提醒我小心。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有些晕,嘴里还念着“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哎呀——”
  果然走出最高峰了,我一步没站稳,滑倒了,倒在郑风身上,她及时抱住我,但没站稳,反而和我一起,骨碌骨碌地滚下山。
  天旋地转,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我心狂跳。
  郑风紧紧抱住我的头,每一圈滚动,背上的背包和地面上的石头都把身上硌得生疼,我们都在惊呼。因为山上到处是雪,而且离滑落处离地平面已经很近了,其实也就转了十来圈,我们很快就在一个小坑中停了下来。等头不眩晕了,我睁开眼,稳住暴跳的心,天哪,没死,活着呢还。我放下心了,伏在郑风怀中喘息。
  “笨女人,你差点儿要了老子的命。刚才以为,我老人家就要往生在这儿了。”她伏在我身上,低声对我说。那语气没有丝毫指责或抱怨,反而是亲昵。
  雪地上,两人拥抱着躺着,一上一下,姿势很暧昧,我脸红了,试图推开她。她却越抱越紧,眼里全是柔情,呼吸的热气都哈到我脸上了。我预感到她要做什么,心里暗骂混蛋!我更加紧张,心跳得更厉害。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突然发觉全身酥软下来,挣脱不动,只扭得动脸。任凭她的唇,落在我的腮上,又移到我的唇上。
  我的头“轰”的一声,全身热血上涌。心想,完了,今天背运,初吻被剥夺了,我保存了24年的初吻啊!
  “别陶醉了,走了!”她点到为止,起身拉我起来。
  我们一先一后回住处,她背着两人的包,走在前面,我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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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格桑花开(上)

  回到住处,我头痛欲裂。郑风出去买了些“红景天”回来,连易拉罐装的饮料都是“红景天”,照顾我喝下去。晚饭时间我在睡,迷迷糊糊地吃了几勺郑风递到我嘴里的东西,又继续睡去了。
  再醒来时,是第二天上午。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屋里到处是花香,很奇特的香气。这几天,房间总是要点支印度香的,一般是一枝玫瑰花味道的印度香,点燃了,插在一只倒扣的纸杯子底上。香味轻轻弥漫,扩散,满屋都是温馨的清香。可是今天的香气不同于往常,有些清凉、醇酽,似乎还飘着些来自山野的空旷——用“空旷”来形容香气,很不妥,可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坐起来一看,房间里摆满了花,一束束的,桌子上,窗台上,地面上,到处都是。那花的模样很美,花茎有一两尺高,花枝虬劲,墨绿, 花朵像喇叭花,有各种颜色,一簇簇的,带着一股冷冷的气息。我是从花丛中醒来的。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成了花仙子。
  郑风正坐在床头盘腿念经。
  “这是什么花?没见过。”我问。
  “格桑花。昨晚为了弄到这些花,我可费了好大好大的劲啊。”她挤眉弄眼地说,“在藏区很常见,但这个季节不多。在藏区,格桑花和杜鹃花一样,山前屋后,漫天遍野,到处都是。颜色也不错吧,瞧,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格桑花不怕冷,不怕旱,什么都不怕……”
“喔。”看了一会儿花,我再次躺下来。窗帘是拉开的,躺在床上能看到远方尖尖的雪山顶,还有附近白塔的尖顶。超凡的美景,超凡的心境,神情安定,从来没有过的安定。
  “头还疼吗?”
  “有点儿。”
  她凑过来摸我的头,手在我脸上故意多待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雪地上的事,我脸红。
  “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羞的女孩,脸红红的,眼睛里也是羞涩……像只紧张的小兔子。”她坏坏地笑。
  “好了没事儿了。谢谢你照顾我。”
  “不用客气,你若愿意,我可以照顾你一生。”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立即起身找手机,然后给一个朋友发了条短信。
摁出发送键后,郑风问:“给谁发的?你男朋友?”
  “不,一个普通朋友。一个大姐。”我说。
  “胡说!我看你每天早晚都要发短信给那个人,一定是你男朋友!”
  “真的不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解释,但认为非快点解释清了不可,“是一个大姐。我来云南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没有见过你,怕你是坏蛋……就把你的手机号留给那个大姐。并且和她约定,我每天早晨都和她发短信报个平安。如果有连续24小时没有和她联系,那说明……说明我遇上坏蛋了。她就去报警——你的手机号就是寻找我的线索。”
  “靠!臭女人!我告诉你,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就是人贩子,我经常扮成男人身份,通过互联网勾引笨女人,然后从内地骗过来,再卖到泰国去当鸡——你也不例外。你是我贩卖的第132个!”
  我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哈哈,你撒谎!网络出现也不过近几年的事。就算你接触网络5年吧,平均每年你得骗贩卖26个多,平均每月2个多,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哈哈……肯定是吓唬我的鬼话!”
  她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思维方式来揭穿她,气气地说:“昨晚照顾你一夜,你得回报我。我不会洗衣、做饭、干家务,这些都是你的活儿。现在快点儿起来,帮我收拾一下皮箱里的东西,我去楼下叫点吃的。”
  “喔。”我痴痴地点头。
  “你可要快点儿,我叫来吃的,你得收拾完。吃过东西,带你去寺庙玩儿。”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我起身,打开她的大皮箱。
  里面有几身外衣,几身内衣,还有一堆穿过与没穿过混在一起的袜子。我把干净衣服整理了,把脏衣服泡在洗手间的水池中,又找出宾馆的针线,给她补了那三只破了洞的袜子。做这些事的过程,内心平静而充实,竟涌出一种母性(妻性?)的温暖。
  她回来了,先是夸我手脚利索,然后就和我一起吃饭。其中一个菜是土豆泥,她说:“菜名叫‘老奶洋芋’,嘿,我想起你的‘奶鼓石林’了!”说完瞅瞅我的胸说,“你得穿C罩杯吧?34还是36的?”
  “不知道!”我大窘,气气地答道,不禁把两条胳膊收紧。
  “哦?不知道啊,要不要我帮你量量?我的手很准的,国际标准!”
  我生气地敲打桌子,她才老实下来,乖乖吃饭。
  她吃得少,吃完后去找手套准备出去。等我稍不留神,发现她把刚收拾好的皮箱整个儿摊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找她的手套,刚整理好的衣物趟得满房间都是,就要零落成泥辗作尘了。
  “你这些年都是这样子吗?”我问。
  “是啊。不过,总会有女人主动替我收拾,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妈收拾,反正她们都是女人。”她说。
  “你别折腾了,手套我帮你找吧。你到一边待着去,你别在这儿捣乱,你比臭男人还邋遢。”
  “我才不臭,我是香香的。”她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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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格桑花开(中)

  走在清凉的大街上,还是有些头疼。她说,做些简单运作,多吸新鲜空气,一会儿就好了。
直奔寺庙方向。
  寺庙不大,有两层,都是佛堂,佛堂富丽堂皇,装饰以木雕为主,供奉的法器以银器为主。几个年轻的喇嘛似乎和郑风很熟,热情地打招呼,并约我们去会客室小坐。炉台上煮着咕噜噜的酥油茶,小桌上放着一块豆腐渣似的大块东西,一个喇嘛拿小刀不断地切削一些小片下来,并递给我和郑风,用生硬的当地汉语说:“请吃,奶渣。”郑风皱了下眉头,大概是嫌脏,她没接。我是天生不吃奶制品,也没接,酥油茶都没要,只拿纸杯倒了杯白水。
  喇嘛用一把弯刀削着面前的一块木头,并把削下的碎屑扔进炉火中。我问那是什么。他说,那块木头是“藏香”。我一直以为传说中的藏香是和内地的香烛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有特殊的气味,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藏香是大块的木头。不禁感叹,生活中许多东西,想像的和实际的差别太大。
  无意中扭脸去看郑风,她也正好扭脸看我。那时窗帘随风飘动,正好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微笑原脸更年轻,帅气,柔和。她说:“还记得几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你,你听到的法器的声音吗?就是在这里。”她起身,走到佛堂前拿起几个钹啊铙啊的东西,轻轻敲击,又发出悦耳的声音……她一件件地试那法器,同时对着我微笑。
  一位中年喇嘛走进来,郑风和他打招呼后,对我说:“这就是那天为你诵经祝福的师父。这位师父曾经闭关三年三个月零三天,加持力很强的。有了他的加持,你以后一定做什么事都顺利,成功的。”
  我心想,什么事最重要,当然是顺利调进省直了,那个县实在太穷太苦了,不堪忍受。于是,赶紧恭敬起身,向师父合十施礼道谢,喇嘛也微笑合十还礼。他不太懂汉语,只能磕磕绊绊地和我们交谈。听说我是从北方来的汉民,他高兴了,搓着手问我几个学汉语过程中的问题,他搓手时,手腕上那一串串手珠上的挂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人想起在藏区田野间看到的挂满饰物的牦牛。他问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学了十年汉语了,可是有个词,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问是什么词。
  他吸了一口气,说:“天——那!”
  “天那?!”我笑——“是‘天哪’吧?”
  他说:“对,是‘天、哪’!什么意思啊?”
  我想了想说:“就是,苍天啊,佛祖啊,这一类的意思吧。”给他举了几个实例,他慢慢听懂了。表示非常满意,非送我一串活佛加持过的菩提子手珠不可,并分别送我和郑风一人几根辫得很精美的“金刚结”,以佩带在身上保平安。
  和郑风起身去二楼佛堂,郑风虔诚地俯身在佛堂磕了几个长头。她指点着我,也磕了几个长头,后来就约了这两位喇嘛师父出来街上,四人一起吃涮羊肉。当然,郑风只吃菜,不吃肉。
  “丹增师父,给我的朋友起个藏文名字吧。起个有钱有势的名字,哈哈。”郑风说。
  “有钱有势的?”中年喇嘛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就叫央金拉姆吧。”
  央金拉姆?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郑风在道谢,我也随着道谢。
  下午继续回寺庙,这两位师父都有事做,我们和别外的喇嘛出来,在草地上的一间小木屋里休息。香格里拉有许多这样的小屋,尖尖的顶,四面都是原生的木头,没有多少雕琢,排列也不整齐,只是搭成了小屋的开头而已。外面挂满经幡,里面黑暗,冷清,有些木头上生了青斑。夕阳从西侧的缝隙照进来,浅浅的,淡淡的,形成一条条柔和的光柱,光柱中飘舞着经幡的影子。有种与世隔绝的味道。
  想起仓央嘉措的诗,我轻轻念道:“东山崔嵬不可登,绝顶高天明月生,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郑风笑,用眼神鼓励我继续。我又想起另一首:愿与卿结百年好,不惜金屋备藏娇。一似碧渊水晶宫,储得珍稀与奇宝。一边想,一边和她四目相视,气氛温馨,平和。整个世界都是平和、温情脉脉的。
  此时,炉子上的水开了。一个面色黝黑的小喇嘛,把一块砖茶掰碎,放进一根半米长、十厘米内径的竹筒中,再放一块浅黄色的酥油,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把它们捣匀。最后把烧得滚开的水倒进竹筒,再拌匀,倒在小碗中,放糖或放盐,可以喝了。
  他们各自捧了酥油茶,我则泡了杯普洱茶,一口口轻轻品着,大家默默无语,只有呼吸声在小屋中静静地响着。
  “奶牛都是母牛吗?”我问郑风。
  “当然啊,难道公牛会产奶吗?”她说。
  “可是,草地上成群的奶牛,不会都是母牛吧?还有养牛场,成千上万的奶牛,怎么可能都是母牛啊?那岂不阴阳失调?”
  她也觉得我说的有理,也纳闷了,她提高声音请教喇嘛,结果引来喇嘛们一阵讪笑。
  却没有人给出答案,只建议我们不要去问别人,以免别人笑话。
  小喇嘛笑够了,又拿了糌粑,在铜碗中用手搓来搓去,搓成粗粗的黑乎乎的长条儿,并邀请我们吃。我对铜碗及里面的东西感兴趣,但闻到小喇嘛身上怪怪的气味,看到他黑黑的手背,咧着嘴谢绝了。语言不通,小喇嘛以为我吃不惯,就又拿出铁锅,在炉灶上烧热,放了油,煎薄薄的饵饼,又抹好了红色的腐乳,然后递给我。我不忍心再拒绝,勉强劝说自己接过来,咬了一口,突然发觉很好吃,简直是人间美味,几口吞下一张饵饼,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小喇嘛的锅里,还直个劲儿地咽着口水。
  另一位喇嘛拿来一块风干的生牛肉,拿小刀切成小片,递给我。看他们吃得香,我也硬着头皮跟着吃。像嚼皮带,咬不动,也没有味道,嚼了半天,努力好几次,始终咽不下。趁他们不注意,我把牛皮带吐在手中,然后再趁他们不注意扔到地上的垃圾堆中。还是接着吃小喇嘛煎的饵饼。
  小喇嘛见我吃得开心,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皮囊青稞酒来。给我和郑风各盛一碗,每碗中还飘着几颗泡涨了的枸杞子。我尝了一口,像啤酒,大约25——30度之间吧,很好喝,我扬头一口干掉。郑风笑,然后拿起相机来,对我说:“你再倒碗酒,我给你照张相吧,照你喝青稞酒的过程。”“好。”我说。可是小喇嘛哇哩哇啦地表示反对,比划了半天,才知道他嫌碗小,一定要给我换成大碗才行。
  他找出一只大木碗,倒了满满一碗酒,笑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郑风。“一口全干啊。”郑风说。
  我服从,一口气干了。
  “哎呀,你急什么,我这儿还没打开镜头盖。没照上,重来!”郑风说。
  小喇嘛立即又加满一碗。我等郑风打开了镜头盖才慢慢干掉。
  “这个,我不小心晃了下镜头,照得人重影——要不——再来一碗?”等我喝完,她不好意思地请求我。
  “这么一会儿就喝了一小碗、两大碗了,再来一碗,你要我命啊?”我叫。
  “嘿,一小碗两大碗都喝了,还怕再来一碗?勇敢的姑娘,北方来的豪爽姑娘,你就再来一碗吧。”郑风说。
  我撅撅嘴,在她恳求的目光中,只好又来一碗。喝完后,顾不上身下是什么地方,顾不上郑风这次是否照相成功了,我慢慢地倒在地上,对他们说:头好晕哦,喝多了,我上了你们的当……
  在他们的哈哈笑声中,我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寺庙的会客室中。郑风和几个喇嘛盘腿坐在佛堂唱经。和内地禅宗不同,密宗的经文都是汉、藏双语的,经文写在折成几折的白纸上,折叠的经文放在面前小桌上,喇嘛就可以前仰后合地念经,有的喇嘛还不时敲打着法器,间或做着精妙神秘的手势。
  “一起来念经,师父会教你的。”郑风邀请我。
  我对他们笑着摇摇头。
  坐在他们旁边,在他们的唱经声中,静静地注视郑风。我越来越猜不透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的确切职业、经历,不知道她整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她与我以前生活世界中的人截然不同,  她是个很奇特的人。我不能否认,她也是个很吸引我的人。
  正恁凝思,忽见她趁着喇嘛不注意,对我努嘴做出亲嘴状,我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你来来拜一拜吧。”她说,“磕长头。”
  我不会。她耐心地教我。恭敬站立——双手胸部前合十——双手举过头顶——放下到胸前——又膝跪地——双手平放——全身着地……
  我把身体和灵魂完完全全地扑卧在地上,它们轻轻舒展,慢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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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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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格桑花开(下)

  晚上不饿,吃了几口糌粑即回住处。郑风怕我半夜会饿,又在街上买了些零食,方便面、压缩饼干什么的。我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她安排着一切,我像个孩子一样被她牵着手,拉在身边。
   香格里拉冬天不烧暖气,还是很冷的,回到宾馆,郑风先洗澡。在等她洗的过程中,我把两张单人床的电褥子都插上。

  就是这个晚上,她赖在我的床上不走。和我并肩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暧昧的东西,这暧昧让人心慌乱,呼吸不畅。我预知到要发生什么。
  “珠珠,我喜欢你。”她轻轻地说,仰面朝向天花板。
  她的话,有些突兀,似乎又很正常。在慌乱中,还有些窃喜——在这个世界上,被一个人“喜欢”,这终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个人喜欢我,只是,她恰好是郑风。我心里一阵剧烈地跳,脸腾地发起烧来——脸红发烧?完了,完了,我完了——我在慌乱中一遍遍念叨。
为什么是我?我问。
  “是你的心打动了我。那简直是一颗金子般美好的心。因为你在那么贫穷幕肪持凶郧坎幌ⅲ蛭俗手аУ暮⒆幽闳ヂ粞蛭桓鲈?00块钱的收入让你活得充实。我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在荒漠中自生自灭,她应该得到人们的关心和爱。”她说。
  “就这些?”
  “哦,当然不止这些。最主要的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别人遗失的珠宝。你一定会很有前途的,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愿意辅助你。”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我淡淡地说。
  许久的沉默。房间开着台灯,灯光朦胧。我轻声叹气。
  “怎么了?”她转过脸来,问。
  “想起一年前的事。你慢慢会发现,我只是个最最普通的人,最最平凡的人,甚至是很没出息的人,连自己的生活都解决不了。”
  “什么事?吃不上饭?天天吃方便面?”
  “不。真正的穷人是不吃方便面的。一般的方面便也要4、5毛钱一包,而一包面泡开了,并不能吃饱一顿饭。穷人宁肯拿4、5毛钱买两个大馒头,因为这两个馒头可以让人吃得很饱。所以,只有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动弹时,我才舍得买包方便面……其实,相比物质上的贫困,精神上的绝望才最可怕。”
  “精神上的绝望?”
  “生活是一只巨大的垃圾桶,我们像老鼠一般在里面穿梭。身边各式各样有用没用的东西,迟早都成为垃圾,这垃圾承载着时光和岁月。生活又像是噩梦。痛苦在噩梦中生根发芽,并在我逐渐干枯的皮肤上伸出小叶,把脸和心弄得沧桑,沟壑纵横……” 遥想着那些骄阳似火的午后,那时的我。在闷热的午睡中挣扎着,像一条即将被炎热逼疯的狗,从单人床上爬起来,乱成的长发湿成了缕,胡乱地贴在头上、背上。小屋闷不透风,全是汗味。拿起一本杂志当扇子,呼嗒嗒地扇着轻微的风。小桌上零乱地摆放着一堆油盐酱醋的瓶子,角上还挤着一只灰色的、沾了尘土的电风扇。没有电的小屋,它只是摆设。脸盆前,用半温不凉的水洗洗脸,稍加修饰,然后去办公室。办公室有电,有吊扇,窗户也通风,比小屋里凉快一些。两层的宿舍楼,南北走向,一排门朝西,另一排朝东。下楼时,太阳斜照着小楼,在地上投射出半米多宽的阴凉。从阴凉迈进阳光的那一瞬间,我总突然感觉自己像秋后的垂死挣扎的蚂蚱,飞不远,跳不高,逃不掉,只能在枯草堆中钻来钻去,如果不小心碰到坚硬的草茎上,就从嘴里吐出一股褐色的血……
  “靠,文诌诌拽了几句,怎么又不说话了?”她打断我的沉思。
  “不是拽文。我在想那段日子,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我的辞职。我曾经辞职过,但没有成功。”我说,“我住单位的宿舍,那是一个两层的宿舍楼。小楼上住进了许多外来户,白用单位的电费。县委办就把电线都扯断了,可是各家都有男主人,都自己接上线了,弄到最后,只剩下我的宿舍没有电。和我同单位的同事,他一直觊觎我的职位,我不是本地人,他经常排挤我。这次电线断了,他四处放话,谁给我接线,就是和他过不去。结果人们顾及他的面子,没有人帮我。而我偏偏胆小怕事,最怕电器、电线之类的东西,插个插座之类的,我都害怕。所以,那根电线一直没有接上,从5月份开始,一直到夏天。”
  “夏天怎么样了?有人给你接上吗?”她急急地问。
  “夏天很热,热得让人想发疯。8月初,我——我——我决定辞职,到省城去打工。那样,宿舍就会有电,就可以用风扇,就不必受酷暑和蚊蝇叮咬。”
  “宿舍没电,没有帮你接线,这就是你辞职的全部理由?”
  “不能说是全部。还有别的原因,比如,那个地方很穷,闭塞,对我这样的外来女孩子很苛刻。我到省报去应聘,参加了他们的招聘考试,笔试面试全过,算是考上了。可是干了不到一个月,人家听说我是在职公务员,还有职务,说‘出于为党着想,为人民着想’劝我回去上班。其实这是借口,因为那个月,我采访曝光了省城某所民办高校骗取学生的新闻,那所高校恰好和报社有广告来往——就是说,那个高校经常在报社做整版的招生广告,他们出重金要求解聘我。那时我是实习生,就被解聘了。而这时,我递交给县里的辞职报告没有被批准,于是我又回到县里,回到小屋。”
  “后来……”
  “后来,县里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算是位长兄般的人吧,他那时是县直某局的副局长,他知道我宿舍没电的事之后,亲自来给我接的线。那时是11月底。我一直视他为恩人,以后如有出头之日,一定重谢他。”我喘口气,接着说,“从这件事上,你该看出来,我很懦弱无能。我不是珠宝,不是宝贝,你别高看了我。”
  她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的隐忍和野心,让我吃惊。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让我感觉到恐惧。”
  “你以为我那是隐忍、野心?不是啊,那只是无奈。那时候我都想,谁能在那时候帮我一下,我都可以做他的女朋友。呵呵。”
  “你以为你讲这些,我会哀怜你?珠珠,你错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恐惧。”她又转身,背对着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童话,每个人都有可以影响一生的一个朋友,或者一首音乐,或者一本书。美国作家杰克-伦敦有个中篇小说《野性的呼唤》,这就是影响我最深的一本书。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那条名叫巴克的狗。原本生活在温暖的南海岸,在法官的家中长大,巴克可以在壁炉前伏在法官司的脚下,也可以在黄昏时陪法官的孙子散步。直到有一天,平静的日子被打破。巴克被人从家中拐带出来,卖到北极去拉雪撬。他第一次见到了雪,知道了寒冷、饥饿和生存竞争。他挨打后总结出的第一条人生经验就是:大棒在谁的手中,谁就是立法者。艰苦的环境、残酷的竞争、愚蠢的主人,使得他慢慢变得聪明、坚强、狡猾,但他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承受外界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直到在他的生死关头,一个叫约翰-桑顿的人救了他。桑顿给了他生机、温暖,给了他做狗的尊严,他被桑顿当成孩子、朋友、爱人。他肯为桑顿牺牲一切,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他内心又总有一种来自远方的呼唤,那神秘的呼唤使他对深不可测的森林产生了越来越强的神往,是桑顿的爱把他和文明社会联结在一起,因为桑顿,他留在文明社会中。可是有一天,他潜入森林玩了几天,等他回到帐篷时,发现桑顿已经被叶赫特人杀死。巴克疯狂了,他冲进叶赫特人的营房,为桑顿报仇。他杀死了许多仇人,并且把仇人赶到远方。而巴克也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森林,当了狼群的首领。”
  “你这几年吃尽苦头,感觉自己就像到了北极拉雪撬的巴克,并且,还感觉到有种神秘的呼唤,在远方,在天边,不停地呼唤你,你也想义无反顾地投奔它?”
  “潜意识中有这样的想法吧。有许多时候,比如夜晚,从单位出来,在附近的庄稼地头坐着,看着天边的月亮和星星,我渴望着桑顿出现,来拯救我。也渴望着有一声野性的呼唤传来,激活我沉睡的灵魂。”
  “狼性女人。”她简评道。
  “如果狼性代表着坚强不屈、忠贞不渝、野性孤独,我情愿做狼。”又想起古龙在《萧十一郎》中为萧十一郎写的歌,“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皆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郑风似乎在想着什么,许久,她才叹气说:“看来我真得找找你说的这本书,找来看看。还有,珠珠,你不像女人。女人应该是猫咪,被宠爱,被抱在怀中抚摸,在太阳下睡懒觉……”
  “这个世界很没有原则性。有的人,生来是鱼宫里黄色的小公主,被当成童话养大。而我,只是山溪中一条野生的小黑鱼。”
  “所以你应该发挥狼性、野性,变得有权有势,把那些曾经鄙视你、排挤你的,都踩在脚下!”她再次转身,并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在我的一侧,低头看着我,“珠珠,别傻了,当你自生自灭时,有谁会可怜你?也就是我,我也许就是你期待的那声‘野性的呼唤’,来,追随我的召唤吧,和我一起走进大森林……我是那么用心爱你……”
  “你爱我?”
  “我爱你。”她郑重地说,“我要让你做我的女人。我要保护你,疼爱你,给你快乐,给你力量。”
  我的眼泪涌出:“你不是‘野性的呼唤’,你是桑顿。”
  她俯下身,吻住我太阳穴上滑落的泪水。
  我生硬但柔情地回应她。
  慌乱,火热,窘迫,紧张,窒息……
  “你怎么连打KISS都不会?”她轻声问我。
  我羞得脸更红,嗔道:“又没人教过我!”
  “我来教你,我会教你做很多事,我们一起面对人生……来,把舌尖给我……”她深情地说。
  “你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我痴痴地问。
  “你可以当我是女人,也可以当我是男人。一个灵魂外在的肉身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刻你只要知道,我们是相爱的……”
  那个夜晚,白床单上留下的朵朵红梅花预示着我的人生,傻呵呵地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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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我也许也回爱上你!
虽然我们是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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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们的世界(上)

  郑风先沉沉睡下。我起身收拾弄脏的衣物、被褥,然后关了灯,拉开窗帘,对着外面夜幕中淡淡的佛塔,默默发呆。
  睡梦中的郑风,神情安静,乖巧顺从。可是由于以前读过她的许多文字,我一度感觉她是个天才。就像香格里拉的这个夜晚,她又像个单纯的婴儿了。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她睡。不知何时,郑风醒来,伸手抚摸我的手:“怎么还不睡?”
  “在看你。你睡觉的样子很乖。”
  “我醒着的时候就不乖吗?你瞧我多帅!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比我更帅,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珠珠你不知道,我每次出国过安检时,海关职员总是赞叹我的护照上面照片帅!我去酒吧时,总能吸引无数人的眼光,有男人,也有女人。嘿嘿。”
  “嗯,你是很帅。”我承认。
  她拉我一把,我顺势也倒在床上。 
  又气又羞,我的脸烧得发烫。
  “哈哈哈哈,萧凌,我终于得到了你。”她突然又大笑起来。
  “你……流氓!”我转过身,用被子蒙了头,不理她。内心却是一阵阵羞涩和幸福。
  “不过,萧凌,我的女人中,你是长得最丑,穿得最破的一个!”
  我心里一惊,有些不快,听她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在机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都恶心得想吐,飞机上下来那么多人,你是穿得最土的一个,长得又丑,难看死了……”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不快?我又丑又土又难看,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主动找我?”我突然就很生气。
  “唉,送上门的女人,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她叹口气说,“我是活雷锋。”
  “你讨厌!”我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我想哭。
  “你包里那个小镜子、小梳子真是太土了!在我们这里,地摊上都买不到!还有你的腰带,太旧了啊!村姑,你是村姑。我找了个老婆是村姑,我以后称呼你‘村姑’吧?”她笑后继续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又傻,又笨,又蠢,唉,这世界上居然有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混进政府部门做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她因过分的大笑而拢不住口的脸。
  我的第一次就给了这么一个人?
  跑这么远来,就为了接受她的这番羞辱?
  我是穷,可是我没有花过她一分钱;我是村姑,可是人格不能容她这么羞辱吧?
   “猪猪啊,你知道我以前的女人们有多么美丽迷人吗?尤其是第一个,那是个让所有男人和女人着迷的女人……”她带着憧憬回忆道,“我喜欢她冰凉的身体颤抖着紧贴着我,喜欢看她一边笑一边钻进被子,喜欢她的指甲在我的身体划过,喜欢在半梦半醒的清凉早晨,看她赤身裸体蹑足在房间走动,就像小时候,我的白色猫咪会在我睡觉的时候,跳上床来,在枕头边散步…… 她柔软荷电的毛衣在我的脸上抚过……那些日子,在我的梦中,总是有猫咪,然后它变成一只有光滑肌肤的、蹑足行走的猫咪,行走中有长长闪亮的头发在光滑脊背上滑动的绝色猫咪……哎,你哭什么?”
  无比委屈,我继续哭。
  她于是开心地笑,大概是笑够了,或者是看我真的伤心了,她又开始哄我:“乖宝贝,好珠珠,不哭了啊,让你猜个谜语吧——隔着内裤做爱,猜一职业。好不好……猜猜嘛!乖哦……不哭不哭,都是我错了……你很忠厚,善良,纯朴,我最喜欢这样的女孩了;你又聪明,能吃苦,前途也好,我很喜欢你的,而且,我感觉自己根本配不上你,我没有文化,我就是一农民!哎,那谜语你猜啊,隔着内裤做爱,能猜出来吗?……你猜不出啊,那我告诉你啊!隔着内裤做爱——干布(部),哈哈,我老婆就是政府的人,是干布,哈哈哈……”
  她让我哭笑不得。
  她继续哄下来:“乖宝贝,你不要哭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啦,有个男人和一个妓女跳舞,妓女抓住了男人的小弟弟,问‘这是什么’,男人回答说是‘老干部’;过了一会儿,男人摸住了女人下面,问‘这是什么’,女人回答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不许再说损话了!”我终于被她气笑了,骂道,“你个乌鸦嘴!没好词儿!”
  “珠珠宝贝,你又笑啦?哎呀,你笑起来的样子真难看,嘴一咧,就像雨果老东西写的笑面人,样子好怕怕哦……瞧你,大大的屁股、大大的奶,喔——好难看耶……我那天啊,真想立即扭头就走,又怕你伤心之极,找棵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
  我停住笑,又开始哭:“你到底哪句是实话啊?”
  “哪句?嘿嘿?你说呢?用你的心去感受吧,笨女人。”她俯下身,深深吻住我。
  我回应她。我们在夜里拥抱。

  连续几天,都是空气干冷,天空蓝得醉人。直到活佛忙完要事,抽出时间来见我们。那天一大早,吃了些油煎的饵饼,我先和郑风跑出来,在城郊草地上玩,远处是青白色的雪山,近处还有几座小山,小山上长满墨绿色的松树。有座小山顶上就是白色的闭关中心。它高高耸立,从屋顶到地下,拴满了一串串的经幡,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有些凌乱,迎风飘舞,似乎有呼啦啦的声音传来。
  我在草地上和郑风打闹时,看到一些喇嘛鱼贯走进小山顶上的闭关中心。“活佛要讲经了。”郑风说,“我们也快去吧。”马上要见到活佛了,而且是近距离的,我激动。我们穿过一片松林,踩着树下的积雪,挥动着扑面而来的松针,然后又到了蓝天丽日下,闭关中山已在面前。
  和门口肤色黧黑、面带微笑的青年帅哥喇嘛打个招呼,我们走进大厅。活佛着黄色僧衣,盘腿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椅上,面前地上盘腿坐了两排弟子,一排是着僧衣的喇嘛,另一排是着休闲装或藏装的俗家弟子,有男也有女。有两个女弟子,打扮得很得体,看那肤质,大约四十来岁或四十多岁了。我进门时,她们对我笑。可能这就是早晨刚赶到的师姐吧,据说都是东南沿海有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我挨着郑风盘腿坐下来。这些年很少盘腿,那天又穿了厚厚的藏袍,里面是厚厚的毛裤,坐下来,把藏袍拉了又拉,盖住坐姿生硬不雅的双腿。
  活佛开始开示了。别的弟子都低下头,耐心聆听。他先讲了些藏语,我听不懂;他又讲云南话,是佛家术语,我努力地能听清一些。我低了一会儿头,感觉很好笑,就抬起头东张西望,顺便活动一下开始发酸、发麻的腿。房间里挂满了藏饰的佛像,有佛祖啊,观音大士啊,这种佛那种佛的,还有白度母、绿度母的。我不太认识,只是看着好玩。于是,在佛像间,专门找郑风所说的“欢喜佛”,果然找到一对男女合修的佛像,女佛用身体很夸张地缠绕着男佛,男佛的下身也夸张地做着迎合的姿势。那尊合修佛像色彩斑斓,佛像上还塑有红的和绿的飘带,很有动感,很有美感。我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偷笑。
  过了一会儿,听到活佛的声音轻柔地飘荡过来,似乎是专门对着我的方向来。我不禁扭头看他,他正对着我微笑。他一边讲经,一边对我微笑,似是鼓励,又似是嗔爱。我突然怀疑他知道我和郑风的事,他是活佛啊,难道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吗?
  想到郑风,我心里又跳得厉害。她在人前恭顺有加,私下又口无遮拦;她的眼睛晶晶亮,闪着清澈的光芒,这是个多少可爱、单纯的人!但是——
  我对活佛笑笑,然后赶紧低下头,虔诚地听他开示。
  可是过了没一会儿,腿又酸麻,不禁又坐立不安起来。
  郑风纹丝不动地坐在我的身边,一脸的虔诚。见她如此,我只好努力地强迫自己稳坐。于是闭眼,听活佛的声音和外面的风声。脑子又成了跑马场,胡思乱想起来。
  许久,活佛开示终于完了。我刚想站起来,谁知他们又继续集体唱经。我是一字不会,干瞪眼。紧坐在活佛下首第一位的喇嘛丹增顿珠,拿起一个似钹又似镲的法器,拍出一定的节拍,清脆悦耳;而满屋嗡嗡嘤嘤的诵经声中,飘渺神秘的气息又弥漫而来。丹增顿珠的手势也很讲究,和喇嘛辩经时的手势一样的流畅、优美。我痴痴地看他表演。
  又坐好一会儿,我实在难以忍受双腿的酸麻,开始更大幅度的摇晃。并用眼睛偷偷瞟着活佛,他依然对着我微笑。
  坐在一边的郑风轻轻碰了碰我,脸上似有不悦。

  等一系列的活动结束了,活佛并没有走。有几个从昆明或者沿海等城市来的俗家弟子,端着相机恭敬地给活佛照相。尤其是那位一脸财气的中年女弟子,看活佛的眼神充满爱慕,似乎活佛是她热恋的情人。那财气师姐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嘴里的暴牙,左右各长一颗,她媚态十足地用闪亮的眼神照耀活佛时,那两颗暴牙就悄悄地露着头,多少有些滑稽。我也拿了相机,对着活佛胡乱拍了几张,感觉大家塑造的这种气氛很滑稽,明明活佛也是人嘛——何必这么神秘兮兮的——越想越觉得可笑,我就放下相机,对着活佛傻笑。
  活佛带着笑意的眼光,巡视一圈,然后又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傻笑和那场景很不合宜。我赶紧收回笑,紧绷起脸,做出一幅庄重的表情。
  活佛冲我招了一下手。众人回头看我。
  我也举手回应,就像和朋友分别时说“拜拜”。
   “来。”活佛对我说。
  他的微笑如春阳,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智慧的气息。
  我傻傻地走上前。
  “仁波切。”到了他面前,我跪拜。
  “你不是藏族,你从哪里来?”活佛微笑着说。
  “我从北方来,很远。”
  “有佛缘,很有佛缘。”活佛指着我,对别的弟子说。
  可能活佛平时很少和弟子说这样的话,别的弟子向我传来艳羡的眼光。包括郑风。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古怪,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很荣幸见到活佛——以前我在网上看过您的法相。”我恭维道。
  “我和网上的相片,有区别吗?”没想到活佛会这么问。
  “您比相片上年轻,威武,也——帅。”我如实回答。
  活佛笑出声来:“藏袍在你身上很合体,也许你前世就是藏民。”
  “那样最好了,我从小就喜欢藏族文化。如果有可能——希望来世是个藏民。”我说。
  “很好。”活佛说,“下午再来吧,教你些经文。”
  “仁波切,可是,这位师妹还不是佛家弟子啊。”那位财气十足的女士提醒活佛。
  “师姐,刚才师父不是说了吗,这师妹很有佛缘。”郑风插入一言。
  大家亦不再言语。我合十躬身道谢:“谢谢仁波切,我下午一定来。”
  活佛点了点头,看看郑风,又看看那大师姐,说,“你们也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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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的世界(中)

出了闭关中心,看年轻、挺拔、帅气的活佛在众人簇拥下走远,财气十足的女士慢慢落在他们后面,等我和郑风赶上来。她过来主动和我打招呼:“小师妹啊,你真幸运,刚认识师父,师父就亲自给你讲经……你从哪里来啊,我们认识一下吧……”
一边看郑风脸色,一边回答这位师姐的话。心里则对下午将要学习经文感到新奇。

中午众人一起吃饭,似乎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郑风脸色也不太好。
吃过饭,我在山下给几座白塔照了些相,就和郑风及财气师姐一起到闭关中心等活佛。
但是活佛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他没有着僧衣,上身是黄色对襟的大褂,下身是一件牦牛皮的袍子,手上捧着一只盛酥油茶的碗。他面前的竹筒,还微微地冒着热气。尽管普通,他身上还是有那种令人感觉和煦的暖意,让人无端地心情舒畅。
我们还是盘腿坐在地上。但气氛全无上午的肃穆。
“你们一人倒一碗茶吧。”活佛和颜悦色。
“不要,不要,喝不惯。”我先拒绝了。
郑风也不要。财气师姐倒了一杯,不断地赞美那香气。
“以前读过经文吗?”
“密宗的很少,”我回答,“以前读过内地佛教的一些经文,比如《坛经》、《心经》、《金刚经》、《地藏经》、《百喻经》之类的。我父母两支亲系,都是佛门,祖上是信奉禅宗的,代代相传,直到‘文革’。”
“有出家人吗?”
“听老人们讲,民国以前好像代代都有。不过,最后一个出家人,是我母亲的二爷爷,做过一个很大的寺院的主持。闹日本鬼子时,他被日本人刺死了。后来就没有出家人了。但是现在逢年过节,或者先人祭日,全家都是吃素的。”
活佛点点头。喝了口酥油茶,说:“很好。我教你几句简单的咒语吧。”
“谢谢仁波切,我可很笨的哦。”我笑。
“先教你六字大明咒,这也是观世音菩萨心咒,你先听一遍,然后跟着我读。‘嗡,吗,呢,呗,咪,吽。’你读一遍。”
“呃,嗯,吗——这个——哦,轰。”我语无伦次,胡说一通。
活佛把咒语写在一张纸上,并用音标注上音,把纸给我,他耐心地逐音节教,我逐音节地学。
“嗡(om)——”“嗡——”,
“吗(ma)——”“吗——”
“呢(ni)——”“呢——”
“呗(bai)——”“呗——”
“咪(mei)——”“咪——”
“吽(hong)——”“吽——”
“再来一遍。”他说。我极度痛苦。
“嗡——”“嗡——”,
“吗——”“吗——”
“呢——”“呢——”
……
我学得很笨,发音总不准。但活佛教得很耐心,直到我能准确地念出来。
我能念通顺时,活佛又教我几句能健身、开智的咒语,都是梵语或者藏语,究竟是什么语言,我没有弄清楚。比如“嗡啊吽班杂咕噜呗咪塞地吽”之类的。最后,他教的是一句非藏族的弟子入藏传佛教时必须要学会的几句经文。他说的是藏语,我只好用多年前刚学英语时的笨办法,把每个单词音译成汉语,然后死记那汉语。他教的是:
“拉吗拉交僧秋,更得拉交僧秋,曲拉交僧秋,桑杰拉交僧秋。”
我没有学语言的天赋,学这些东西非常吃力。反反复复,丢三落四。财气师姐羡慕不已,郑风刚直嫌我笨。倒是活佛一点儿不急,一直很有耐心。
学完了那些经文,我摆弄着手上那串手珠。
“请仁波切加持一下吧。”郑风轻声提醒我。
哦,好。
“仁波切,我有一串手珠,请借您的法力,加持一下吧。”我从腕上褪下手珠,捧给活佛。我回头看着郑风,充满幸福和喜悦。
活佛接过去,把手珠放在他的手心,双手合拢,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递还给我。
我把手珠重新套在腕上。活佛的眼神无比的慈爱,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嘴里又念念有词。他还是加持我。活佛还是微笑,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极度庄严。他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放在我的头顶,顿时,一股热流沿长发进入体内,我感觉到温暖。心思却跑到了远远的雪山之巅。
我和郑风,身处圣地。
等他放下手,他不断地说:“好了,会好的,会好的……”
“师父,给小萧起个个藏文名字吧。”郑风对仁波切说。
“我有啊,叫央金拉姆——有钱有势的仙女,也是一位师父给起的名字啊!”我困惑地问郑风。
“哎呀,那个名字难听死了,还是让仁波切起个好听的吧,仁波切是活佛,给你起的名字会更吉祥。”郑风说。
活佛一直微笑着,听我和郑风说完,他注视着我,我也一直觉得那个名字不好听,对活佛点点头,恭敬道:“那个确实不好听,请活佛赐名!”
“好。”活佛沉思片刻,说,“就叫格桑卓玛吧。”
格桑卓玛?格桑,就是格桑花吧?卓玛是月亮女神。这个名字我非常满意。
仁波切还拿了支笔,在旁边的桌上拿的一小张白纸,用汉藏双语写下我的名字,然后签上他的名字,递给我。
郑风不失时机地说:“仁波切,小萧——哦不,格桑卓玛,既然和佛祖有缘,你们照张合影吧。”活佛点头。我欣喜地站起来,提着藏袍的一边,走到活佛旁边,挨着他站定。郑风微笑着按下快门。
那财气师姐也要来照,活佛打手势拒绝了她。
财气师姐面露尴尬。郑风则窃笑,那窃笑中又隐隐地带着些不开心。
我感觉到了她那瞬间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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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们的世界(下)


回到酒店,郑风重重地扑到床上,放声哈哈笑。
她笑够了,才说:“实在是太高兴了,让那个僵尸牙倍受冷落吧……”
“僵尸牙?”我纳闷。
“就是与活佛合修的佛母啊——今天早晨才到的那个女的,她是活佛的空行母!”
“她是空行母?她不是女企业家吗?”不过,想到财气师姐那口一边凸出一颗的暴牙,郑风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倒是形象、贴切。
“哈哈,让她今天倒霉去死吧,我靠,老子真是开心死了!”她在床上翻开了跟头。
“至于这么开心吗?”
“当然,当然,那僵尸牙受到冷落——这样,茜茜姐姐就开心了。”
“茜茜姐姐又是谁?”
“一个大师姐,也是个空行母。我喜欢茜茜姐。”
“活佛有这么多空行母?”
“是啊,多得很。”她说,“活佛修行有道,那家伙棒得很,据说睾丸都缩进肚子中,那东西却出奇的粗壮,把女人搞得很爽……”
“停!文明用语!!”我捂住耳朵,打断她,等她闭了嘴,我问:“出家人不戒色吗?”
“戒色啊,当然戒。有部和印度合拍的电影《色戒》,那里面的喇嘛长得好帅啊,好迷人,他演得太好了,他一定当过喇嘛……”
“我在问你,出家人不是应该戒色的吗?”
“一般的喇嘛当然要戒色的。可是地位高的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特权?”我好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又摇摇头,才说:“我问过上师——是另外一个活佛,他说,‘大人们点火,但不许小孩子玩火,是因为大人能控制火,而小孩子就不行’。”
“是指欲火吗?”我故意逗她。
“不知道,不知道,流氓!”她说。
“你才是流氓!一个活佛有几个空行母?”
“这不一定。有的活佛可能一个也没有。也有的活佛就有很多。”
“呃。”我似懂非懂,但不想再问。那个神秘世界透过来的气息,让我感觉压抑,还有点荒诞。
“活佛的女人,都叫‘空行母’,不能叫‘姘头’。”她补充说。她的补充满是戏谑和嘲讽味,我听得出来。
“胡说八道!别侮辱你师父!欺师辱祖,你哪点像个佛家弟子的话?我看活佛是个很和善的人,智慧,而且有德行。”
“啊呸!披着宗教外衣的淫棍!”
“你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我不是佛门弟子,是个外人,都听不惯你的话了!如果你不相信佛祖,为什么要入教当密宗弟子?”
“当然是为了富贵啊!早晚有一天,我要变得大富大贵,哈哈!我要发财,要把那些伪善的小人一个个地踩在脚下!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地……”
“拜托!你别胡说了行不行?辱没师门,这是五雷轰顶的罪啊!你若非说不可,我阻止不了你,求求你声音小点儿,让人听到了不好!”
她的眼神戏谑而冷漠。那种冷漠,似乎掩藏着一些缥缈的智慧和遥远的执着,在她看似柔弱的身躯中游走,和着野性而神秘的力量,深深地打动着我。
“不会隔墙有耳,只有你听到我说了,长舌妇只能是你。所以,如果别人知道了,肯定、也只能是因为你的舌头太长了——哎,过来,过来,张开嘴,让老子看看你舌头长不长——”她起身把我摁倒在床上,她俯下身,靠近我,用她的舌尖撬开我的嘴。她的气息,她的动作,热乎乎而又充满野性,我一度透不过气来。

次日上午有雪,躲在酒店房间看漫天的雪花飞舞。下午时改成了细密的小雨,如丝飘逸,如风轻盈。隔着淡淡的雨雾,能看到不远处黛墨色的群山,美景远胜水墨画。
郑风还在酣睡,衣服胡乱堆在椅子上。
我拿起几本藏经,有十几页,梵藏汉三种语言,我对照着汉语看那上面曲里拐弯的符号,然后又拿出笔,在一张白纸上描那些藏文符号。
不知几时,郑风醒了。
起床洗漱后,她一边喊冷,一边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
她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突然带着坏兮兮的笑说:“给你猜个谜语吧。”
“好啊,不过别太难啊。”我不抬头,继续描经。
“你想猜哪一类的?”她歪头问。
“历史,地理,物品——什么都行,随你吧。”
“那就猜个历史人名吧。冲动时女人不在身边——猜一古代人名。”
“白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口又羞红了脸,埋怨她,“你怎么想得出这么下流的谜语?”
“我下流吗?啊?你说,昨天晚上是谁……”她做鬼脸。
我放下后中的经文,拿起一只枕头投过去打她。
两人又笑闹在一起。
等安静下来,郑风说:“白起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秦赵‘长平之战’,坑杀过40万赵国降兵。他罪孽太深,他死后,从战国一直到清朝,世世代代都变成猪,长肥了供人们宰杀。一直到清朝,有个屠夫在杀猪时,把一头白猪剃光了毛,发现猪皮隐隐有‘白起’二字,至此,白起的孽债才算还清。所以,我们要心怀慈悲,对众生有情……”
“嗯。”我似懂非懂,但心田中播下了善良、有情的种子。

下午天晴了,天空又以醉人的蓝色铺满头顶的世界,似乎在开心地引导人们继续抒写童话。
我们去活佛的行辕。
行辕在城中,是一座两层楼的小院子。白墙,花顶,比城区其他居民的住房要略微气派一些。几个年轻的喇嘛静静地坐在屋檐下,不断地转动手中的菩提念珠。院子中还拴着两条狗,一条是凶猛硕大的黑色藏獒,另一条是细弱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花狗。
我天生怕狗,低头小心地往屋里走,生怕它们会扑过来。明知它们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还是吓得腿发抖。
快走到屋门时,郑风碰碰我的胳膊,使眼色给我,我顺着她的示意,看到两条狗正在一起打闹,在试图进行雄狗和雌狗之间最亲昵的那个动作。
“几个月之后,会有一窝长相奇怪的狗出生……”她挤眉弄眼。
我刚想笑,这时离屋门已经很近了,她立即收起脸上戏谑的表情,一脸庄重地推门进屋。
那是一个大厅,典型藏族风格的装修,活佛还是坐在正中的主座上,屋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郑风去活佛前跪拜行礼,此时脸上又变出幸福、陶醉的样子。我不禁佩服她的表演工夫。我不是活佛亲传弟子,所以不必行五体投地的跪拜礼,只双手合十,弯腰行礼,然后和郑风一起退下。这时才注意到屋里坐了不少人,凭我的职业习惯,我一眼看出,那些人都是政府的官员,但级别不会很高,也就是处级或科级之类的。他们都坐在小凳或长凳上,神情庄重,虔诚而恭敬。小凳不够坐,我和郑风坐在地上。地上铺着氆氇,我没有再盘腿,而是抱膝坐在地上。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关于投资,也可能关于其它的,似乎真的有某位政界要人要从北京来,我听不太清他们使用的语言,只观察起室内布置来。
屋中央烧了一个大火炉,一个十几岁的小喇嘛蹲在炉膛前,不断往里填干牛粪。炉上烧着一只铁皮壶,炉台上有几碗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屋里暖烘烘的,我的高原反应还没完全过去,头有些沉,早晨又醒得太早,于是坐在门框后面,倚着墙角打起瞌睡。
迷迷糊糊正做梦,好像又梦到半个多月前,郑风在昆明机场接我的那一幕。她像个猴子一样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还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我问她:“你接我,你怎么拿的行李比我还多?”她无奈地说:“为了多陪你几天,我给妈妈撒谎说我到泰国出差,为了让她相信我出国了,所以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出来了。”我刚要笑出声。突然感觉有人拧我胳膊,生疼,我睁开眼,清醒过来,见屋里的人都站着,郑风也正拉我站起来。此时活佛从椅子上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人们都站立起来向活佛施礼,我也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从墙角探出来,在门边双手合十。
活佛微笑着向众人告别,在一位喇嘛的陪同下出门。
活佛走到门边时,我表现出庄重和恭敬。
活佛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住了。他在我面前悄悄停步,竟伸出手来摸我的脸。
活佛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摸我的脸。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墙角里。
而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意识到活佛的那个伸手的动作也是不自觉的。
我看到我退后一步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很快落下。他的脸上出现尴尬神色。
那一瞬间,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会想到活佛为什么会突然瞬间失态,而且是对我——一个北方来的不是本门弟子的小土妞。
活佛很快收回手,走出门外。弟子们也随之送出门外。只留下原地发愣的郑风和我。
我好长时间没缓过神来。
我诧异而无辜地看着郑风。然后伸手去拉她。
郑风甩开我的手,独自走了。我在后面紧跟着她,内心无比慌乱。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孤独,才发现我是一个人。
我,一个柔弱无力的人,无意中闯进了他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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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能让你笑的人就能让你哭(上)

  出门一抬头,天空正蓝得醉人,蓝得吓人。
  “我感觉活佛很好,他像慈祥的长辈,还当我是小孩子。”在回住处的路上,我对郑风解释他的那个动作。
  郑风“哦”了一声, “要不要他收你为弟子,有了他做你的上师,你以后一定会很发达。”郑风踢踏着路边的小石子儿。
  “呵呵,不会的,我不想拜什么师父,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个世界中的人。我很平凡,也只希望过平凡的日子。”
  回到住宿的酒店,郑风俯卧在床上,久久不动,也无语。
  我默默地看着她,满心的不安,但又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坐起来,问我:“珠珠,你爱我吗?”
  “呃……”我嗫嚅,不知怎么回答。
  “你其实是异性恋。你说过的。对吗?”她坐在我面前,用手托住我的腮,眼睛盯着我。
  “是的。可是,我也不说不清因为什么,我,我很开心认识你。而且,是你给我打开了一扇门,让我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
  “你一直生活在闭塞中。等你到了省城,你就会有新的世界,你还会爱上男人,你会为和我相识的历史痛悔不已。”
  “在我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向我伸出救援的手的,是女人。这是天意吧。我没有想过你的性别。”我幽幽地说。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眼睛问掠过一丝嘲讽。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我想是的。”我说。眼睛出现昔日情景。那是在破败的单位无聊看窗外积雪时,邮递员送来她寄的小包裹时的欢欣雀跃,那一串砗磲的手珠,那一只牦牛骨的小盒子,几颗装在小袋子中的甘露丸,都在我沉寂如死水的生活中投下一圈圈闪着光的涟漪……那种激动,那种兴奋,那种甜蜜,我就像那棵枯萎的小树,不知何时抽出了嫩芽和新枝。有了她,每一个白天和夜晚,含义不再相同。她的每一个电话,每一字声音,都牵动着、刺激着我的麻木和孤寂。我一直认为那只是友谊,单纯的友谊。其实,友谊和爱情的界限原本就是模糊的。一种可以定位为“爱情“的关系,不知不觉在两个女人之间发生了。尽管我一直回避着它,但是那个时候,在我阴冷潮湿的世界中,是她带来了难得一见的阳光。于是,它无可抑止地悄悄发芽了,等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又迷恋上它的美丽,那是我荒漠般的心灵中,唯一的绿叶植物,我真的不忍心扼杀它。
  “你原本说过不来见我的,可是后来你又很冲动地来了。”
  “我……”我不知怎么对她讲。原来说不来,是因为我没有路费;后来又来了,是因为,因为我凑够了路费。可我不想把实话告诉她,这样,她会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的。
  我们对话的那个时候,窗帘是关着的,可是我能感觉到外面雪山的寒气和空中飘着的辽远。我从万里之外迢迢赶来,为了兑现一个养在电话中的美丽诺言,为了触摸天地间的那个绝色精灵。她的活跃思维让我感觉新奇、激越,她的世界又陌生得让我捉摸不定和隐隐的不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我猜不透她想些什么,不知道她是如何认识我的。可是,我又是那么渴望想接近她,走近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非但神秘,而且现在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吸引着我,我身不由己地奔向她的世界的漩涡的中心,心怀感激地靠近最核心的位置……
  “没话说了?因为你后来听说北京的那个XX要来,所以,你兴冲冲地跑来了。这样,你可以认识他,对你今后的仕途会很有利,对吗?”
  “不!不可能啊!我根本就不想认识那个XX,更不想认识他!”我着急了,赶紧解释。
  “哦,那就是说,你不是为那个XX来的?”她眼睛再次出现嘲讽和讥诮。
  “当然!”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萧凌——格桑卓玛,你知道吗,这个名字和上师的空行母的名字是一模一样的。”
  空行母?!我心里一惊,脱口道:“也许是巧合吧!”
  郑风“哼”了一声,又过一会儿才说:“没准儿他喜欢你呢!”
  “不要乱说话,好吗,这对上师不尊重!”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今天他居然当众去摸你的脸!”
  “他当时失态了。”我说。
  “对啊,瞬间的失态最能暴露一个人心中的秘密。所以,做人千万要留意,不能被自己的瞬间失态出卖。”
  “看来,活佛也有常人的缺点。”
  “他本来就是常人。”
  “但他身上有种东西,很超脱。他神态安详,气定神闲,也确实能让弟子们信服。”
  她冷笑道:“哼,那你是为了认识活佛而来这里的吧?你不是为了我,而为了认识他才来的吧?”
  “你……”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上,“我是为你而来的。”
  “可你是一个异性恋女人,为什么要来看我?”
  “我生活得很闭塞、压抑,你给了我阳光和新鲜的气息……我想出来透透气……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
  “你……”我委屈得眼泪下来了,不再解释。我感觉我和她,就像是两台高密度的机器,互相啮合,互相驱动,却总是以相反的方向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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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能让你笑的人就能让你哭(中)
她看着我的泪水,叹口气说:“说你爱我。”
“我、爱……”我脸又发烧,深深低下头,一边流泪,一边羞涩道,“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看到我为说这三个字而出现的窘迫,她脸色舒缓了些,把我搂在怀中,轻声道:“你真傻得可爱。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女人。你傻得让我恐惧。”
她开始吻我,轻轻把我放平在床上,轻轻吻我的长发,我的眉,眼睛,鼻子,耳朵,和唇。我轻轻闭上眼睛,心里一阵阵春情荡漾,我问自己:这就是爱吗?我的初恋就这样开始了吗?
“宝贝,你是我淘尽黄沙得到的珠宝。我容不得你有任何瑕疵……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因为,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和她们一样,只是一时冲动才爱我。”她伏在我身上说话,带着嘤嘤的哭音,“我一次次地爱,一次次把心捧给心爱的人,可一次次地扑空!这一次,我不愿再受伤。”她仿佛变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猫,无辜又无助。
“以后会好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我安慰她。
她剥去我的衣服,用她的方式爱我。直到我喊疼,喊停。她停下来,对我叹口气说:你知道吗,我第一个女人,那才叫美,那是天生尤物,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见了她,没有不动心的……我喜欢成熟的。你还太青涩。”
我再次拥抱她,闭上眼睛,身与心都倾情给她。
我没有感觉,除了疼痛。但是心里是幸福的,一个女人在爱人的怀中,总是幸福的。
她突然停下来,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一脸伤感,低声说:“